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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伟眼圈湿润道:“虽说是这样,实在是与张大人难以割舍啊。四年相处,一朝离别。因身上有了这套官服的羁绊,从此你我二人再见便不容易了;怎不让人伤心。”
张问陶听罢,也禁不住黯然伤神,道一声:“拿笔来。”张问陶的贴身书仆傅林将笔墨端到书桌上,研好了磨,铺开了纸。张问陶提笔运墨;一气呵成;写下四句诗:
八年缱绻意气投,一朝离别话新愁;
暮云春树千里路,高山流水是故交。
写罢四句诗,将笔一丢道:“临别无他物可赠,赠陈兄四句七言,权作一点礼物吧。”说罢,也流下两行热泪来。
大清神断四十五
“千载灵泉古道场;数朝名胜冠诸方”。潼川府遂宁县的蜀中名刹灵泉寺相传为观音菩萨的出生地和出家地。二月十九日是观音菩萨生日,每年快到这一天的时候,全国各地的朝拜香客便纷纷来到遂宁县参加这里一年一度的观音香会。这一年也不例外,刚到二月中旬,四川的、云南的、贵州的、甘肃的,甚至还有东北的,来自各地的香客将这个小小的县城挤的满满当当。城里城外的店栈民房都住满了客,小街小巷都挤满了人,但有集市之处,都只见人山人海、万首攒动、摩肩擦踵、喧声鼎沸,比起过年的时候不知还要热闹多少倍。
到了二月十九这一天,香客们开始了“朝山晋香”,结队朝拜观音菩萨。去灵泉寺的朝山队伍一队接一队,人数最多的朝山队伍甚至有二三里地长。都打着彩旗,抬着圣驾,举着九品大蜡,端着盛有盐、茶、香、花、果、宝、珠、灯、水、衣的香盘,腰系着书有“朝山晋香”四字的黄色围裙,口念着“南无阿弥陀佛”,吹箫的吹箫,吹笛的吹笛,敲锣打鼓,热闹非凡,场面极是盛大。
遂宁县本县大户程家的女眷已经在城外卧龙山上订下了南北顺客栈的房间。程家的三个女主家带着七八名丫环小厮住在了那里。程家的老太爷名叫程启山,是个致仕多年的三品官。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做程贤德,五十岁,是个举人;小儿子叫做程贤举,四十出头,是个秀才。两个人都已成了家。因为老太爷程启山刚刚在去年年底过逝,所以两兄弟尚未分家,仍住在同一个府中。靠着几十倾地和五家绸缎庄子谋生。
程启山还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年纪最大,已经远嫁到了广东;二女儿程氏在家中排行最末,三十五岁年纪,十多年前招了个上门女婿,也姓程,叫做程寒肖。程寒肖在三年前早逝,留下一个儿子,这一年已经十五岁了。
这日住在卧龙山上的三个女主家分别是程贤德的妻子程柯氏、程贤举的妻子程梅氏和程家小女儿程氏。因为程家是南北顺的老主顾,每年二月十九都要在此住上几日,而且出手十分大方,所以南北顺的店主早就给程家女眷预留了一个院子。
二月十九日卯时四刻(早晨六点钟),程家三人就早早带了仆从从南北顺客栈出发敬香去了。先到山下灵泉寺朝拜了观音。出了灵泉寺,一行人夹在香客人流之中,又向山上走去,再去广德寺参拜佛祖。广德寺是主领蜀、滇、黔三百多座山寺,受过十一次敕封的西南名寺,所以但凡这一日参拜了灵泉寺观音的香客,无不到此寺再拜佛祖,以表虔心。
程家三个女人敬神拜佛不能坐轿,平日不出深闺的小脚女人哪里受的了这长的山路,虽是由仆人搀着,仍是越走越慢,步履蹒跚。到了巳时中的时候(上午十点钟),才看到广德寺前面那座高高的御赐牌坊,上边鲜红衬底,上书六个大金字:“西来第一禅寺”。
大奶奶程柯氏停了脚步道:“可累坏我啦,咱们歇歇再走吧。下午还要去城隍庙烧圣驾、灵宫,还要守到三更烧子夜香,保一家子平安。一直这么赶可受不了!”
二奶奶程梅氏也道:“我也腰酸的紧。这里正好有块平地,小吴子你让那个闲坐的人行个方便,让我们姐三个过去歇一歇。”
几个人一边说一边往路边一块石坪走去,程氏随意的向山对面望了望,突然啊的叫了一声,两眼发直,身子打颤,像中了邪似的。程梅氏好奇的顺着程氏的眼光也向对面看去,只见对面隔着一条山涧的山路上有一个中年男子坐在一块大青石上向这边张望着。那人瘦长脸,大眼睛,极浓极重的眉毛,留着两绺八字黑胡子,穿一身靛青夹袍,外套着青缎子套扣背心,腰间系着滚边绣花玄带。那人一边朝这边望,还一边笑着,一脸鬼魅之气。程梅氏见了也吓得脸色惨白,连步子也走不动了,只觉的心脏怦怦直跳,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这时,只听大奶奶程柯氏一声惨叫,竟扑嗵一声晕倒在地。
几个小厮急忙过去,又是捶背又是朝脸上泼水,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程柯氏弄醒。那些跟着侍候的丫环们,却是吓的一个个目瞪口呆,如木雕泥塑一般。程柯氏悠悠的醒来,嘴里喃喃道:“我这是在哪儿啊,不是进了阴曹地府了吧。”
小吴子将程柯氏搀住道:“大奶奶,您还好么样的在阳世呢。我们这些奴才们还都在您身边侍候着呢。”
程氏略胆大一些,走到程梅氏身边道:“二嫂您方才也看清楚了吧,那人像不像我家逝去的那口子。”
小吴子向山那边望望,见大青石上的那个男子已经不见了踪影,这才道:“姑奶奶,我看也像。不仅像,连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当年下棺时穿的寿衣呢。”
程梅氏微喘着气道:“虽说世上模样像的人有的是,可这么一般无二的恐怕没有。瞧他方才朝着咱们那阵子鬼笑,就像跟咱们是老熟人似的。你说怪不怪?是不是大白天遇上鬼啦?”
程柯氏向她们摆手道:“快别提了,快别提了。越说越怕人。亏着是大白天,还有这多的人,不然我真是要被吓死啦。”
小吴子见程柯氏等人还吓的安不住神,连忙改口安慰道:“几位奶奶、姑奶奶,往上供着佛祖,往下奉着菩萨,中间夹着满山的人,又是青天白日的,太阳晃的耀眼睛。哪里能有鬼?是鬼还能挑这个日子出来啊?不是诚心和菩萨过不去么?我看一定是个过路人,不过是长的略像一些罢了。”
小吴子虽是这么说,程柯氏和程梅氏仍是放不下心来。程梅氏道:“咱们一会儿进了寺也别祈什么福啦,就求佛祖保个平安就知足了。香火钱再加一倍,不,再加三倍。”
程柯氏也道:“子夜香也甭烧了。大白天的我还害怕,夜里守着还不吓死人。早拜了佛早回家,今天就下了山回城吧。”
一行人进了广德寺朝拜完毕,捐了香火钱,连忙赶下山来。也顾不得脚小腰酸了。哺时(下午三点钟)便回到遂宁县城的家中,程贤德上午方看了铺子,下午正在书房练字,听说这一干人风尘仆仆的赶回来,觉的奇怪,走到卧房里问程柯氏道:“出了什么事了,回来的这么早?不是还要烧子夜香么?”
程柯氏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道:“秋月,给我捶捶腿,这辈子没这么赶过路。”
程贤德急道:“看你们跑的一身泥、满脸灰,难道鬼追不成?”
程柯氏冷笑道:“你可是说着了,真是遇鬼啦。”遂把卧龙山上看到死去的姐夫程寒肖的事说了。
程贤德听了也是一惊,遂又笑道:“天下之大,有几个长相酷似的人又有什么奇怪?况且这几日五湖四海的来了不少外地人,就算碰着长的像程寒肖的人,也是很自然的事嘛。”
“不光象,他穿的那件衣服和程寒肖入棺时穿的寿衣亦是一模一样的,就连腰间扎的玄带也一样。就算这也是个碰巧的事。那他干么一个人站在大青石上朝俺们笑?”
程贤德听的心烦,不耐烦道:“庸人自扰,庸人自扰!”
正说话间,有人在门外道:“大哥!”
程贤德听是弟弟程贤举的声音,道:“是二弟啊,进来吧。”
程贤举一走进来就说道:“大哥,方才小莲(程梅氏的小名)说她在卧龙山上看到了程寒肖。我说她是看花了眼,她却说嫂子和小妹还有十几个小厮丫环都看的分明。您说怪不怪?”
程贤德看了看他道:“你也是庸人自扰,这件无聊的事情也值得巴巴的跑过来告诉我?不就是看到一个面貌与程霄寒相似的人么?那人朝她们几个娘们笑了笑,谁知道是存了什么心,就吓成这个样子?”
程贤举低低说道:“大哥,我倒是不信什么鬼神?我是怀疑,三年前入棺的那个人是不是程寒肖。当年程寒肖已经让雷劈的不成个样子了,谁又能认得出来是不是他?”
程贤德拍拍他的肩,也低声道:“你放心吧。就是把程寒肖烧成灰,我也认得他!”
大清神断四十六
转眼到了三月三,眼看着就到了程贤举三女儿三月初五的十二岁生日,程家为老父守孝也过了一百天了。程贤举一共三个女儿,最疼得便是这个,自然要好好的大过一番。他也觉的大家闷了一百多天,该活络一下子了。就找了老大程贤德商量着要请戏子唱两天堂会。程贤德看着程柯氏等人自从上次从卧龙山回来,一连十几天打不起精神。便道:“既然是小侄女过十二,理当请个堂会贺一下。我看弟妹和你嫂子前些日子也受了些惊吓,正好请了戏子来热闹热闹,为她们压压惊也好。”
两个人商定,立刻就叫人下了单子,请了潼川府有名的王家戏班子唱昆腔。三月初五晚上,在府内二进院里,面南背北搭了戏台子,对面搭了看台。一溜溜茶向矮椅布置的齐齐整整,摆了各色点心瓜果。到巳时的时候(上午九点钟),人就都渐渐的上来了。因为刚刚父丧不久,并没有请外人。除了程贤举这一辈的,还有程老太爷的两个遗孀,一个是在正太太死后才被扶为正房的程钱氏,也有六十二岁了;一个是从戏班子里娶过来的太姨奶,叫做程岳氏,只有四十二岁,但看起来还要年轻一些。另外还有大房唯一的儿子程寅艾,二房的三个女儿程宝莲、程宝荷、程宝兰,程氏的儿子程宝筹。管家贾成因为和程家关系非同一般,也被邀到席上,还带着妻子贾氏和女儿贾珍莲。
掌班老头送上戏单来,太奶和太姨奶都不肯点戏,程贤德便先点了一出《加官》;程柯氏爱看武戏,点的是《伐子都》;程贤举没儿子,照例点了《张仙送子》;程梅氏也不肯点戏,让程氏点,程氏点了《三代荣》。程贤德又让管家贾成点戏,贾成再三谦让,最后才点了一出《封赠》,嘴里还道:“这个吉祥,让程家各位早晚都得着封赠。”
程贤举笑道:“这个戏点的好,是个好口彩。”因为还有两出戏没有点,便让小辈拿了戏单点戏。程寅艾也不愿点,倒是二房的三女儿程宝兰不客气,嘴里道:“今日是给我过寿,自然得让我点上一出。”遂点了一出《牡丹亭》。程梅氏看了微嗔道:“这是怎么说的?小女孩家怎么点了这出戏?”
程贤举爱女心切,护道:“今个儿就由了她吧,再说这出戏也不是什么风月戏,巡抚老爷也爱看呢。”
最后一出戏没人点,程宝筹拿了戏单道:“既然没人点,就让了我吧。我点《血溅鸳鸯楼》。”
程氏听了,照着程宝筹脑后就是一下,骂道:“今个儿是什么日子,你点什么血呀溅呀的。”
程宝筹梗一梗脖子道:“又不真放血,怕什么?点这么一出戏,也好杀一杀这里的一股子邪气。”
程贤德见外甥说话夹枪带棒,知道他素来就是这个脾气,也不理他,又让换了一出《珍珠衫》。
点罢戏后,戏子上来参了堂,磕头下去。不久就听一声锣响,几声鼓点,筝弦号琴、唢呐二胡一起响起来。一个小生走出来场来,唱道:东浙才人,西泠秀士,争夸盖世名流。青云有路,不患步瀛洲。系足红丝未定,妙年华虚度春秋。红衾冷,兰房寂寞,午夜使人愁。
程贤德听这个小生唱的熨贴入神,演的描慕尽致,不由喊一声好。
一直唱到快到亥时的时候(晚九点),最后一出戏上场了。《珍珠衫》的旦角王三巧袅袅婷婷的走出来,如风摆荷花一般。这个女旦年纪又轻,长的又好,衣服又艳,一出来便把程贤德看呆了。程柯氏见程贤德看的忘乎所以然,用脚踢踢他,轻声道:“看戏也得有个正经样,亏你还是一家之主,在小辈面前也不收敛一些。”
正说着生角陈大郎也出来了,却见陈大郎后边跟着一个伴作书僮的戏子走到台前,转脸向台下看了看。程贤德与那人对视了一眼,身子一抖道:“果然是他。”
程柯氏怒道:“她什么她?”一边骂一边向戏台上看,却也不由哆嗦了一下道:“怎么又是程寒肖?”
程贤举也看见了,急忙让人将掌班叫过来问道:“方才那个跟着陈大郎上场的书僮,是什么人?什么时候进的戏班?”
掌班听了却显出茫然的样子道:“只有王三巧和陈大郎两个人啊。哪里还有书僮这么一说。”
程贤举听了,只觉浑身一凉,一股莫名的恐怖笼罩了全身。
大清神断四十七
三月十六,上午。张问陶已经回乡数天了。
这天在遂宁县城之外,五里亭内,张问陶带着钱博堂为陈文伟践行。
亭外云淡风清,天碧水绿。亭内一桌酒宴,三人执杯。
张问陶敬过陈文伟一杯酒,让人拿过来笔墨,在方案上铺开纸来,一挥而就,写下四句诗:风迥五两月逢三,双桨平拖水蔚蓝。百分桃花千分柳,冶红妖翠画川中。
张问陶写罢,吹一吹墨,然后道:“陈老弟,自从嘉庆四年你我相识,到如今已经有五年了吧。五年之交,情谊浓过醇酒。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方能相聚。这里作一首描摹川中风景的诗送你带在身上。若是想起老哥了,便看上一看。”
钱博堂拉住陈文伟的手道:“咱们相聚不易,就这么别了甚是可惜。为什么不在川中多盘恒几日,游历一番这里的名山大川,共享一回闲云野鹤的逍遥日子?”
陈文伟笑道:“张大人同我说过,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做官的确是个苦差事,但要为国为民出些力气,做出些至忠至仁的事来。却不得不穿上这身蟒袍,戴上这个顶戴。不过,三年之期,转瞬即到。待张大人复出之时,我愿请调到张大人身边,作张大人臂膀,一起作出一番事业来。”
三人依依不舍,又攀谈了一会儿。宴罢人散,陈文伟走下亭来,跃身上了马,拱拳道:“各位保重。张大人,钱老弟,咱们后会有期!”说到此,声音却哽咽了。
张问陶也将眼角的泪抹去道:“此去山东,路途遥远。你单身一人,可要小心。去吧。”
陈文伟点点头,再没说什么,一夹马肚,飞也似的窜了出去,向东而去,扬起一片烟尘。
张问陶登亭而望,直到看不见陈文伟的身影了,才走出亭来。只见那一片盛春之景,绿草红花,桑柘堆云,山峰叠翠,蓼花汀畔,却凭添了一层愁纱。
钱博堂轻声叹道:“总是离人泪千行,成就迟,分别早,叫人惆怅。”
方说了这一句,只见西边遂宁县城方向过来一队仪仗。前面举着回避牌、桐棍、槊棍,后边打着蓝伞,几个衙役护着一个二人抬的蓝呢轿子,朝这边走过来。
张问陶认得是遂宁县知县的仪仗。果然那队伍近了,轿子落下来,轿中走出一个穿着八蟒五爪袍套着鸬鹚补服的青年官吏,见了张问陶急忙行礼,口中道:“张大人,可找着您了。”张问陶前几日刚到遂宁的时候,曾经拜会过这个知县。遂宁县的知县叫做韦深殷,刚到遂宁做知县不到两年。
韦深殷早就听说过张问陶的名声,对张问陶十分敬佩,言语之中也甚是恭敬,行罢了礼,又道:“张大人,今早本县县城之中,刚刚发生一件命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