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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一对天使的翅膀,毫无声息地从阳光灿烂的窗外飘然而至……
记得吗,我曾经告诉过你──立刚是在1998年的8月失踪的。照说他本不应该与那场洪水有什么关联。在他动身的5天之前,我从来也没听说他湖南有什么亲戚。可是他说有,恰恰在灾区。那是他的曾祖母,已经97岁。当电视里第一次报道洪水的消息时,他便开始惦念。而有一天,在新闻联播里看见一群武警士兵驾驶冲锋舟,从一座屋顶上救下一位比他曾祖母年轻得多的老太太后,立刚再也坐不住了,终于请了5天假赶回去探望,结果再也没有回来。
那段日子,为了寻找立刚,我真是尽了最大的努力,几次在当地报上刊登寻人启事,每个星期一都要去象来街立刚的户籍管辖派出所,找那个身材矮胖的负责警察打听是否有他的消息,在终无结果的情况下,还让文茂陪着我去了一趟湖南。
在岳阳,我们找到了那位挂靠一家国营客运公司的长途汽车的司机,而后一同前往那座小镇。站在河边出事的那座漫水桥旁,我们听了那位大难不死的小个子讲述了当山洪暴发之时,他所驾驶的那辆编号为1026的大客车是如何像一个罐头盒一般翻滚着被汹涌的洪水冲到8公里之外的下游。
那是一场名副其实的灾难,41位乘客中有9人死亡,28人受伤,还有两人失踪,至今没有找到尸体。虽然那个司机没有把照片上的立刚认出来,可是根据文茂提供的火车车次,当地客运公司的一位调度员告诉我们,那天只有这一辆车去了立刚曾祖母的所在地,她深信,如果立刚那天是乘坐那趟火车到的岳阳,他就一定在这辆车上。
我实在不相信我就这样失去立刚,老觉着他还活着。每当有人敲门,电话响起,或者在大街上看见一辆型号相同的红色吉普车时,总会认为那就是他。甚至每一次开新课,我走上讲台,望着下面一张张陌生面孔的那一刻,都忍不住要在最后一排寻觅他的笑脸。
那一次次的失望真令人悲伤,以至于有一回,我竟没能控制住自己,眼泪夺眶而出,使得原本躁动不安的教室一片寂静。
从岳阳回来之后,我很少和文茂见面,即便是见了面,我们也很少谈立刚。尤其是文茂,他总是小心地避开这个话题,包括那次在“老树皮”咖啡屋的会面。我说过,那天晚上,在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里,除了问我是否再喝点儿什么,他几乎没有开口。那种情形,简直就与北野武的影片《焰火》里西佳敬和死去的刑警田中的妻子在弁当店见面那场戏如出一辙。
我一直在懊悔──为什么当时对文茂的沉默丝毫也没觉出不正常,一点儿也没抱有警惕,非要等到结婚之后,才感到问题的所在。
那是一个星期六,头天晚上的气象预报通知说从西伯利亚赶来的第一股寒流已经到达,气温将会下降十七度,同时还伴有七级大风。就是这样一种情况,那天早上文茂仍然坚持要出门,不到六点便悄悄下了床。当他窸窣地穿上衣服,把一件加厚的羽绒服套在身上时,我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的困惑,从温暖的被窝里探出头问:
“今天这么冷……就不能不去吗?”
虽然我的话完全可以称之为柔声细语,但对文茂来说却好似一个惊雷。浑身一颤之后,他勉强扭过了脸。他想对我说什么,可嘴张开好半天,也没有说出一个字,最后还是背起那只大号的双肩包,默默地拉开了门。
早在婚后的第5天,我便已经对文茂生出疑问。那天也是星期六,不同的是,那是一个晴朗的早上,当我起了床,拉开窗帘时,我看见了自打来北京之后所看见的最为湛蓝的天空。但我的好心境很快便被打碎──我发现我的新婚丈夫不见了。
在客厅里,我找到他简短的留言。
亲爱的:
早上好!今天是周末,你在家休息一下,我去爬山了。
看了之后,我真的是非常不快,也感到难以理解──结婚还不到一个星期,他怎么能撇下我这个新娘子,一个人出去郊游呢,无论如何我也想不通。
一种奇怪的感觉
文茂走了一整天,直到黄昏,暮色将至之时,才神色疲惫地跑回来。
那天晚上,带着心中的问号,我把文茂拖进了小区门外的一家湘菜馆。显然文茂知道我要问他什么,坐进那间小隔断时,他的脸上划过一阵阵的忐忑。心不在焉地点了菜,望着那个女孩儿放下了一壶茶,他对我做了解释。
文茂告诉我,从上中学的时候起,每个星期六,他都要一早去爬山,为的是锻炼自己的身体和意志,说他这些年始终坚持着,除了生病感冒发烧或着出差上外地,几乎从未间断。
“知道吗,”文茂说,“要做到这一点实在是不容易,真的是很难。现在其实已经好多了,过去上学的时候,根本没有时间,功课那么多,每天只能睡五六个小时,好不容易熬到星期六,真想睡个懒觉,就是这样,也从来没有落过空……”
听起来他说得不无道理。可在那种情形下,无论如何我也不能接受,毕竟我们正在蜜月中。他怎么可以这么做?退一万步讲,就算你的习惯不能改变,也总应该跟我打个招呼,干吗总是要不辞而别!于是我忍不住质问:
“既然是这样,为什么早不告诉我?起码,昨天晚上应该跟我说呀?”
“昨天晚上?”文茂接着解释,同时把脸扭到了一边,“昨天晚上我本来是打算跟你说,正要张口时,又决定不去了,没想到早晨一醒,才发现自己做不到,所以……”
说话时,他一直不敢和我的目光接触,要么盯着我俩头顶上的那盏桔红色的小吊灯,要么凝视大厅里的那只酱黑色的大瓮。说实话,这件事的确让我感到蹊跷──不过是去锻炼身体,为什么要躲躲闪闪?更让我难以理解的是他那种心神不宁,就好像他正在做着一件天大的亏心事。当然了,我那时还不知道事实的真相,但却很难相信他是去爬山。
不过,那一刻我也仅仅想到这里,至于文茂究竟去干什么,却怎么也想象不出来,我的思维真是一片混乱,坐在那里注视了文茂半天,也没有找到一个让自己通得过的答案。
“嗨,我说亲爱的……”迟疑了一下,我忍不住问,“你真的是去爬山吗?是不是在骗我呀?”
“你怎么会……这么想?”文茂猛然回过头,呆呆地望了我片刻,掏出笔记本,从里边取出一片红色的枫叶。
从那以后,但凡是星期六,文茂都要早早起来去爬山。我曾一再要求同往,但却每每遭到拒绝。他总是婉言劝阻,说爬山实在太辛苦,像我这样的女孩子绝不可能喜欢。虽然说他的理由看似充分,可我却难以信服他的话,总觉着这件事背后隐藏着什么秘密。但开始时,我并不想把一切都弄清楚,不知为什么,我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一旦我知道了事实的真相,或许我就会失去他。因而,一段日子过去之后,我便不再追问文茂,只是寻找一切适合的时机,劝阻他不要这样继续下去。
对我的话,文茂倒也没有表示过多的反对,每当我提起这个话题时,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声不吭,如果我说得多了,就点着头表示同意。话虽如此,可他依旧我行我素,每个星期六照样早早起床,背着那只让我困惑的双肩包,匆匆出门。
到后来,怕我拿出什么他无法反驳的理由拦阻他,文茂的时间表越来越提前,总是在我还在熟睡的时候就离开家,以至于有一天我四点半起来上洗手间,他已经没了踪影。
终于,我下决心要弄清我丈夫的秘密。一个星期五的晚上,临睡觉之前,我郑重对文茂宣布:
“我已经决定了,不管怎么说,明天早上,我一定要和你一起去。”
听了我的话,文茂像被外星人施了魔法似的凝固在了那儿。他当时正在卫生间里刷牙,大约有十秒钟一动不动,任凭一缕牙膏沫顺着下巴缓缓而下,直落到自己的脚上。他艰难地抬起头,从镜子里望着我,片刻转过身:
“你是说……你一定要去吗?”
“一定!”我站在卫生间门口,坚定地回答。
“不能再商量?”
“决不!”
“……你为什么要这样?”文茂有些起急。
“这个问题,倒是我应该问你。”我面无表情地说。
“听你这口气……你难道怀疑我什么吗?”
“你觉着呢?”
“如果是这样……那我也真的是没有办法,不过……好吧。”
文茂终于答应了我,可脸上却呈现出将要面临世界末日的痛苦。那一夜他几乎通宵未眠。我也差不多,一直半睡半醒,时不时便听见他所发出的一阵阵叹息声。我承认,那一刻我真的挺同情他,同时还觉着自己有些残忍,不禁打起退堂鼓。
我说过,我曾经有过一种奇怪的感觉──我不应该去了解这件事的真相,很可能,我会因为知晓了一切而失去文茂,但我实在忍受不了这种困惑的折磨,不管是什么结局,我一定要弄清他到底在干什么。于是,我下了决心──不但这一次,从今往后的每个星期六,我都要跟着他──不管是明着跟还是暗着跟,直到彻底解开我心中的疑团。
天还没亮,我就先他一步起了床,换上我惟一的一双运动鞋,而后便坐在客厅里,静静地等待着出发。
知道吗,无论你的想象力有多丰富,你也绝不会想到其后发生的事。
在我的再三催促下,文茂终于无可奈何。他磨磨蹭蹭地爬起来,犹犹豫豫地和我离开家。就在他心神不宁地下楼时,我忽然看见他身体猛地一歪,跟着就翻滚着摔下了楼梯。
他崴了脚,顶多也就两三分钟,脚脖子就肿得像个馒头。尽管疼得大汗淋淋,可他并不知道事态的严重,还以为只是扭伤了筋,休息两天便可以恢复正常。因此,后来在积水潭医院,当那位年轻的放射科医师举着一张X光片子告诉他踝骨骨折,起码三个月不能走路时,他的脸顷刻便白得像一张纸。
“你……根本……不知道,”他嗫嚅着说,“你闯的……是多大的祸……”
有一点我的的确确非常想知道──如果换了你,你听到文茂这番话,你会怎么想,是不是能理解它其中的含义;反正我没有,也搭上当时乱作一团,除了一通毫无意义的胡思乱想,一点儿也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但我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当我用一只轮椅把文茂推进医院的一间温暖潮湿的小屋,准备给他打石膏的那一刻,他居然当着一个病人和两个护士的面哇哇大哭起来,那种绝望,简直就好像要上绞架。
深深埋藏的秘密
文茂是在七天之后的那个早上,才万般无奈地向我说出一直被他深深埋藏的秘密的。从医院一回家,他便发高烧,整整持续了一个星期,不管吃药还是打针,还是扎输液,哪一样儿都不管事,头天夜里竟达到四十一度,后来更高,把体温表红色的水银汞柱打到了头。天刚亮的时候,他从一阵昏睡中醒过来,把我叫到床前。
一个半小时后,我知道了一切。
自打出生到今日,那真是我最为吃惊的时刻,若不是他艰难地从枕头下抽出那张图──那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画的,无论是我还是那5位警察谁也没搞清具体位置的图,我根本不会相信他的话。
“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文茂无力地握住我的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开始了他的叙述。
“这件事……我必须从头讲起,这实在是一场悲剧,你恐怕根本想不到,一切都是因为你而引起……自从认识了你──也就是在‘新奥尔良’第一次听你讲课的时候,我的生活从此便被完全转变。我终于发现自己找到了在梦中梦见的女孩儿。那种激动,真的是无法表达……
“可你知道,只是短短的一刻,我的梦想便被打破。这都是因为立刚,他抢了先──就在我正为你而怦然心跳时,他就在座位上转过头,低声但口气却丝毫不容商量地对我说他喜欢你,而且还发誓要成为你的丈夫。显然他当时觉出了我的惊诧,并且也看出了我的难过,但还是那样说了──他真是太卑鄙了!
“我就是从那一刻起恨上立刚的。为此,我陷入了巨大的痛苦,那种感受实在无法形容,从某种意义上讲,甚至超过我对他的恨。虽然立刚曾和你多次提及我们的友谊,你也知道我们之间的亲密关系,但你仍然不知道他对我的意义──毫不夸张地说,在你出现之前,他简直就是我的一切,我根本无法想象,如果失去他,我将怎样生活下去……
“噢……不,你不要摇头,别这样看着我,我说的是真的。我知道,关于我的不幸身世,立刚已经和你讲过不少,可有些事,我还是想亲自告诉你。你一定听说了我的父亲……没错儿,他是个严重的精神病患者。还在我不懂事的时候,他就住进了疯人院。我至今忘不了我第一次去那儿见他的情景……
“那一年我只有三岁……这当然是我妈告诉我的,为这个,她一直坚持说我实在是太小了,不可能记得什么。但我却记得,只不过不是很清晰,可脑海里还是留下一些支离破碎,影影绰绰的印象。那是一间十分明亮的屋子,很大,也很高,直到今天,每当想起当时的情景,我总觉着那地方是天堂。那里边有很多人,有男有女;都穿着蓝白条纹,斑马一样的衣服。至于他们多大年龄,都在干什么,却早已经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我妈领着我走进去时,一个满头白发,看上去既像是在跳舞又不像是在跳舞的老奶奶立刻就哭着朝我跑过来,她一把抓住我,非说我是她儿子……
“我是在一张椅子上看见我的父亲的。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尽管我妈始终否认,可直到上了高中,我仍然觉着他当时被绑着。我记得我妈说,‘这就是你爸爸……快点儿叫爸爸……’
“那一次我的记忆里只留下了这些。其他……诸如……自始至终我父亲一直把我当成被他丢失的那只名叫阿黄的小狗,并且在我们即将离开时他曾经尖声惊叫,都是我妈告诉我的,我自己一点儿也没有印象。而真正知道他长得什么样儿,还是十年之后,我和立刚去看他的那一回。
“那是我小学毕业那会儿。到现在我妈也不知道──因为担心我受到我父亲的影响,她下了狠心不让我再见他。
“‘等几年吧……等你长大成人了,再说吧……’
“我妈总是这么说,可我实在不安心,总觉着应该去看我爸他,于是就把想法跟立刚说了。结果他非常支持我,‘应该去,’他说,‘再怎么……他也是你爸爸,别着急,考完了试,我陪你去!’
“我们是在暑假的第一天去的。还是那间屋子,只是它和我的记忆相差甚远,既没有那么大,也没有那么高,立刚分析说:‘这显然是因为你长大了长高了。’那一次,我俩和我爸呆了很久。他看上去好多了,脸上的神情十分正常,说话也跟好人没什么两样儿,只不过临走的时候他问我俩:‘到底你们……哪个是我儿子?’
“唔……对不起,我扯得太远了。可我控制不住自己,总觉着不把一切告诉你,就无法让你理解我。你知道……我是一个不善交往的人,有时候我常常想,如果不遇到立刚,我这辈子可能一个朋友都没有。立刚实在是个好人,每当我遇到困难,不管大事小事,无论是小时候我屡屡被人歧视,被人欺负的一刻,还是后来我去铁道上收拾我父亲的残局,以及再后来我第二次准备参加高考之时,他总会站出来,帮我度过难关。
“也就是说──在我的一生中,立刚是我最好的,也是惟一的朋友。可……即便是这样,就因为你,我还是恨上了他。当然了,开始的时候我并没有想到要谋害他。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如何解决我们三个人之间的问题。那些日子,不管是白天还是夜晚,我都非常痛苦,每当独自一人时,常常会因忍受不了折磨而一阵阵地呻吟并不止一次喊出了声。而有一日──当我从立刚的一次诡秘的微笑中意识到你和他已经‘那样儿’了之时,一座火山骤然就在心头爆发,上千度的红色熔岩代替了血液,顺着每一根血管涌向全身。我顿时沸腾了,我下了决心,一定要杀了他……
“啊?……什么?……不不,不用再试表,我知道我在发高烧,但相信我,我并没有说胡话。我的确那么想,而且真的那么干了———还记得我们那次分手吗,就是立刚走的那天,你根本不知道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天,立刚没有买到火车票,他只好决定第二天再走。就在我们返回地下停车场,一起坐上他的吉普车时,我忽然觉出机会来了,于是对他说:‘既然如此,干吗不利用这宝贵的时间去爬爬山呢?’
“‘什么?’立刚当时非常意外,对我的提议简直无法理解,‘爬山?你该不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