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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力小丑[出书版]-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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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马奈,1832年…1883年,是法国印象主义画派中的著名画家,被认为是印象主义画派的奠基人,并深深影响了莫奈、赛尚、梵高等印象派重要画家。'
  男人看着不知所措的我,皱了皱鼻子,然后露出了猥琐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鄙视,却又似乎在对我套近乎,言下之意仿佛是在说:“你跟我也是一类人嘛。”
  裸女翻了个身。这也没什么嘛,我暗想,裸女当然也会翻身。
  “怎么样?你要上吗?”男人用大拇指指了指床,“这女人借你。”
  美男子的葛城这么说显得有些飒爽,而我连哭笑回应也得用尽力气了。我当然明白他口中的“上”指的是什么事。
  “啊啊。”男人的表情像是被突然袭击的士兵,满脸疲惫、烦躁以及不安混杂,连视线都很恍惚,“正好有点令人生气的事情。”
  “令人生气的事?”
  “畜生!”他当场就对着空气开骂,“实在是太恶劣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我这么一问,葛城的眼皮抽搐了几下;“晚上碰到了些事。”
  难怪,原来是跟拉皮条的生意有关啊。我暗自思忖。但为了以防万一,我依旧装得很客气地追问:“您是去什么地方了吗?”但是葛城并没有回答我,只是长吁短叹:“而且回来一看,发现家里被人偷了。”
  “被偷了吗?”我慌忙环视四周,完全看不出有被弄乱的迹象,我想那大概是他的无聊笑话。
  “床底下放着的钱被偷了。”
  “骗人的吧?”我的口气渐渐轻松起来。
  “没骗人。有小偷进过我这个房间。”
  “您的钱被偷走了?”
  “啰嗦。”他终于发现我这个路人甲问得实在太多,很粗鲁的回答了一句,然后把桌上的一张纸晃给我看。
  “这是什么?”
  “不知道。小偷留下的。”
  我大略地扫了一眼大致内容,那似乎是小偷的留言,由于内容太过匪夷所思,我一边读一边不得不辛苦地忍住笑。那上面写的是潜入房间的方法以及所偷走的金额。此外,还写了如何突破自动上锁的门禁系统——他如何解除自动防盗锁,如果是用万用锁的话,怎么用最原始的直接推动凸轮的办法解开。这些也不知道算是忠告还是报告的东西令人哭笑不得,而他甚至还很亲切地写道:“我不会危害任何人,也不会肆意弄乱房间,您不必对您今后的生活感到不安。”
  “这小偷还真奇怪。”我说。那留言还有这样的文字:“今收到床下的二十万日元。”这根本就是收据嘛。
  “简直把我当傻瓜了。”
  “或许是什么人的恶作剧吧。”
  “谁?”
  “某些人吧。”
  “这种恶作剧一点也不可爱。”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目光不由自主地瞄向了床上。那个裸女再次落入我的视线,她看上去那么洁白,那么柔软……我注意到下半身正蠢蠢欲动,又立刻转开了眼。而葛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显得很是愉快。
  “那女人跟我没关系。是我回来发现房间被偷后才叫她来的。心情烦躁的时候特别想找女人不是吗?一烦闷起来就会。”他似乎重新找回了活力。
  葛城的脸显得神采突奕,他那似乎用之不竭的精力让他住进了这么豪华的公寓,存下了大笔的金钱,却没有赐予他反省人生的机会。
  不久,葛城开始聊起年轻时的事情。对于他来说,想要平息自己烦躁焦虑的心情,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跟人闲聊自己所得意的事情了。对小偷的愤恨在不知不觉间消失无踪,他只是一个劲地聊着年轻时自己曾经干过多少坏事。他越说情绪越高涨,兴奋得唾沫横飞,然后,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令我震惊的话:“你知道强奸吧?”
  由于这话实在太过突然,我不知该如何反应。
  “你觉得强奸是坏事吗?”
  这算是什么问题?我心下感到一丝恐惧,却依旧回答道:“这当然是坏事。”我想,这世界上再没第二个问题能使我心情如此差了。
  “为什么你认为是坏事?”
  “因为被强奸的人很可怜啊。”
  “就是这个。”葛城露出微笑,似乎因为我上了他的圈套而乐不可支,“听好,这是很重要的一点。可怜的是被强奸的女人,而不是我,对吧?”
  “……呃。”
  “我只会感到很爽,痛苦的是别人。因为犯罪而得到的快感全由我获得,而因此所受到的伤害都跟我无关。也就是说,强奸并不是坏事。”
  我的脑中想起的是评论家莫里斯·布朗肖'注1'对萨德侯爵'注2'的评语,他从萨德的作品中感受到的是和葛城差不多的思维方式,他说:“萨德的哲学便是利益以及彻底的利己主义。”意即:“只有让我快乐的事才是大家遵从的守则。”
  '注1:莫里斯·布朗肖,1907年…2003年,法国著名作家,作品比较艰涩,却对当时的知识分子以及作家有着深刻影响,是当时唯一可以与巴塔耶相比的作家。'
  '注2:萨德侯爵,1764年…1814年,法国贵族,是一系列色情和哲学书籍的作者。'
  葛城又继续说道:“这世界上难道真有人会悉心顾虑他人感受?说什么温柔源自想象力。”
  “是的,我也认为温柔源自想象力。”
  “错了。”葛城板起脸,“我才是凝聚着想象力的人,简直就像是想象力穿着衣服在走路一样。我当然可以想象那些被我强奸的、或是被我一顿狠揍的人会有多么痛苦。”
  “然后呢?”
  “然后我会想得更远。我很清楚地知道,我并不是承受那些痛苦的人。我可以想象到这一步。那些什么想象别人的痛苦于是自己也感同身受的家伙才是想象力不足。只要再努力一点,就可以想到承受痛苦的并不是自己了。对吧?”
  我悄悄地深呼吸了好几次,像是一个在涂满油的铁板斜坡上努力匍匐着往上攀爬的人一样,最终还是挤出了这么一句话:“您真睿智。”然后,我为了让话题回到正道,把箱子放到了桌上。
  “关于检查的事……”
  “这些是检查工具?”
  我打开箱子,里面放着三根类似试管的玻璃容器。我取下盖子,将内侧装有棉签的容器递给他。
  “把这个放到口里,轻擦口腔内侧就可以了。”我张开嘴,示范给他看。
  “这样就可以了吗?”
  “大概来回擦拭10次就可以了。”
  “是从口水里采取吗?”
  “不,是内侧的细胞。”
  “细胞……听上去真恐怖。”葛城虽然板着脸,却依旧取过棉签放入了口中,然后半信半疑地刮拭着口腔内部。
  等他把棉签还给我,我立刻将棉签朝下,迅速地插回到容器里,同时拧紧盖子。然后又用剩下的两根棉签重复了相同的动作。
  “结束了。”
  “怎么感觉像在骗人啊。这样就可以了解自己的健康状况?”
  “这可是遗传因子,”我模棱两可地回答,“是DNA哦。”
  “是吗?那么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大概两个星期就会有结果,届时将寄送给您,报告是直接从电脑中打印出来的。”
  “是吗。”葛城点头。
  在我整理东西的时候,葛城拿起桌上的报纸,却不小心碰到了一旁的信封,几张照片从信封里落了出来。我无意识地看了一眼,却发现那上面映着大楼的墙壁,不由吃了一惊。但还没看清的时候,葛城便飞快地将照片理好,放回了信封,但我觉得那照片上拍的是街头涂鸦。察觉到我的注意力在那信封上,葛城掩饰地说了句:“无聊的照片。”

  “那么,我告辞了。”我一边打着招呼,一边却有意无意地又看了一眼那张大床。
  我想起了春说的话:“我知道人性本色,性是人类必须的,我并不讨厌这一点,大哥。但我非常讨厌那些以为没有了性就是世界末日的家伙。很多男人把日常生活当成是下一次上床之间的无聊空虚,这样的人为数众多,丑陋不堪。而且,我也讨厌那些作家或者哲学家在谈到性以及暴力话题时的那种上帝视角。那些话要是被正在非洲大草原啃食着小羚羊的狮子听到,绝对会嗤之以鼻。如果我是那些野生动物,在听到他们开口‘说起性和暴力,啊,就是……’后,一定会说:‘那种事情我早知道了,你能不能说点别的?’”
  葛城把我送到玄关口,对着我笑道:“不过,你们公司真是大度,竟然免费为我检查。”
  “现在类似于促销活动。”我礼貌地告别了他,走出房间。那扇厚重的大门缓缓关起。我反复研究着那个被小偷撬开的门锁。不管是什么保全系统,只要有人存心想要突破,总能够被他找到突破点。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将遗传因子放到包里。感觉心情沉重,十分压抑,抬眼就能望见的蓝天白云,是我唯一的救赎。


赫本

  走出公寓的大门,一个脏兮兮的东西映入我的眼帘。我正想着这种东西是不是放错地方了,定睛一看却发现那正是伴随我十个年头的山地自行车。我弯腰取下车轮上的锁,却听一个声音在我的头顶上方响起。
  “这是怎么回事?”
  我被吓了一跳,手上的锁落在了地上。我忙捡起后站直身体。真没想到,在我面前的竟然是乡田顺子。
  “你是前两天那个……”我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尖锐。我很想跟她说,我昨天看到你了,也很想问问她,为什么你会出现在纵火现场。
  “你来这座公寓做什么。”她的声音很冷淡。
  “我还要问你来这里干什么呢。”
  “调查,显然。”
  “这么一大清早?这里又不是什么文化会馆,也没有涂鸦。应该跟JLG没什么关系吧。”
  “有些事我很在意。”
  虽然眼前的美女的脸像是戴了铁皮面具,但依旧可以捕捉到一丝不自然。我立刻在心里做了决定,同时试探性地问她:“是跟纵火事件有关吗?”我并不清楚自己手中的球究竟是什么性质的,但既然敌人出现在眼前,还是要投出去搏一把。这样的做法其实很乱来。
  美女的表情有所动摇,她像是吃了一惊,脸色发青,随后又涨红了脸,但很快她就镇定下来,再次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还想装啊,我一边暗想一边继续开口:“昨天晚上……”但才开了个头便说不下去了,我不知道自己该亮几张牌。
  而她却反而接口道:“你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火灾吧?”
  “仙台站的西侧出入口,名字叫东北研习的大楼。而且,你在那附近吧?”我决定直接亮出所有底牌,把话挑明。已经不能再遮遮掩掩了。眼前的美人在一瞬间似乎想要捂住耳朵,却又立刻很挑衅地撩了下秀发。
  “你注意到我了吗?”
  “我还想问你有没有注意到我呢。”
  “我跟在春的身后。你一开始是跟春一起的吧?”
  “之后我跟春分头行动,我在另一幢楼那里。”
  “哦,原来是这样。”
  “你也在纵火事件的现场吧。”
  “是的。”
  “为什么你那么执着于春?”
  “执着?”她愣了一会,仿佛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理由我不能说,但是,总之,我现在必须调查春。”
  “没有理由?”
  “不是没有,是不能说。”
  “你在的那个组织需要做这种类似于警察的工作?”
  “是我在做。”
  “也就是说,你工作的地方有这么一个部门?”
  “可以这么理解。”她继续顽固。
  “你很全力以赴?”
  “是的,我正全力以赴。”不知为何,她似乎有些自豪。
  然后我突然记起她曾经提过的笔记本。就是春那本罗列着许多名人名字的笔记本。那玩意儿究竟是否真的存在?我有些半信半疑这会不会只是眼前这个美女捏造出来的。
  “昨天晚上,我跟着春去了那里。”
  “那么晚了你一个人?”
  “那么晚了我一个人。”
  “戈达尔团体要女孩子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啊。”
  “是日本文化会馆管理团体。”
  “你对春的跟踪有什么意义呢?你其实每天都在跟踪他吧,一年到头都在跟踪吧!”
  “是的。”她理所当然地点头,我隐隐感到毛骨悚然,“但是,也不是一直都能够完美地完成任务。因为我没有车,有时如果拦不到出租车的话,那么就只能放弃了。”
  “那好像谈不上是全力以赴嘛。”我登时起了挪揄之心。怎么会有这种半途而废的跟踪?没有车,跟到哪儿算哪儿,这种做法实在是太粗糙了。我下意识地想起那个叫黑泽的侦探,他的水准就很高。恐怕乡田顺子花一个月辛苦得来的消息还远远比不上他用几天收集到的情报。
  “你跟在他后面,然后就起火了?”我加快话题的进程,不时地瞄着手表。今天上班绝对不能迟到。
  “正是。”
  “你不是纵火犯吧?”我又一次强行地掷出手中的球。
  我定定地看着她的脸,双眼皮、高鼻子,让人不由联想到年轻时候的奥黛丽·赫本。真的很像。就是那个常在电影海报中出现的赫本。我想到赫本的拼法是“Herburn”,而其中的“burn”同样有着燃烧的意思。我突然之间觉得,这世界上到处都是与火有关的事物。
  “我不是犯人。”
  她并没有因为被冤枉而动怒,更没有嘲笑我是“说话不知轻重的白痴”。她回答得很冷静。
  “你问春就知道了。”
  “问春?”
  “春应该明白我是不是犯人。”
  “确实,春说犯人是男的。”
  我再次看了眼手表,没时间了。我的工作并不是和美女斗嘴,我是一个普通的白领。“我还要请教你。你说你在起火以后就离开了,是吧?但是,你的目的是调查春。理由不能说。没错,你因为某个不能说的理由而在进行调查。那么,你不是应该继续留在现场吗?春还在那里。为什么你竟然会在那时离开呢?这不是太可笑了吗?”
  其实我并没有很兴奋,但因为没有时间了,自然地加快了说话的速度。
  “有一个男人从现场逃跑了。”
  “哎?”
  “所以,我就去追那个人了。”她的口吻淡淡的。
  “因为那是犯人?”
  “我以为那是犯人,所以才跟踪他。”
  “你看见纵火犯了吗?”
  “没有看见他点火的瞬间。”她并不像是在说谎,“我追着那个男人到了这座公寓。”
  她伸手指向我刚从那里出来的公寓。
  “等、”我有些结巴,“等一下,你是说这座公寓?”
  她微微点了点头:“因为我很介意,所以今天早上又来了。结果没想到泉水哥竟然也在,我真是大吃一惊。”
  我完全感觉不到她的惊讶。美女大概只有在察觉到自己逐渐老去的时候才会吃惊。
  “是小偷?”我突然这么问道。
  “什么?”
  “昨天晚上这公寓里有小偷,你看到的大概就是那个小偷吧。”
  “怎么说呢。我觉得他的样子是回自己家。”
  “那你是小偷?”
  “我才不是。”
  “我近期会联系你的,一定会的,到时候你再把事情详细地告诉我。”我强行跟她约定后骑上了自行车。虽然这不过是口头之约,但时间已经容不得我多想。再不赶紧就要迟到了。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又看了一眼公寓。
  葛城的身影在我的脑中浮现,而躺在双人床上那个裸女的妖艳动作也同样一闪而过。我感到一片混乱。摇了摇头,我用力踩下踏板。


仁RICH

  屁股才沾到椅子,社长便上了楼。真是千钧一发。五楼的西侧是我所在的部门,营业局的第二营业部。将近五十个公司成员纷纷起立,像社长打招呼。我的座位比起上司们要离得更远,因此只能在最后一排瞻仰社长的风采。
  “有人迟到吗?”社长的声音十分嘹亮,即使没有麦克风也能让所有人都听清。听说他还在做研究的时候,如果要跟别层楼的人联系,往往不使用内线电话,而是打开窗户大声呼叫,可以想像得到那光景。
  “没人迟到,但是有一人病假。”部长诚惶诚恐地汇报。在听说是因为急性阑尾炎住院后,仁RICH呵斥道:“让他以后说谎也说得像点!”社员们纷纷苦笑。我不认为会有人为了不上班而谎报病情。谁都可以请有薪假,而且就算是说谎,盲肠什么的也过于夸张了。
  社长总是会动怒。有疏忽他会怒,没疏忽他也会怒,如果做得天衣无缝无可挑剔他还是会怒。这都是为了让职员能够紧绷神经。
  我不讨厌社长。他也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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