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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报废的机械守卫蹒跚爬进房里,抬头看着她与他,举起机械手臂,上头装嵌的拳头却只剩下外露的电线与花火。
「人类模仿上帝以自身形态造人,创造了你们这群没血没肉的怪物,也是对上帝的亵渎,倒下吧。」女子转身,一枪将机械守卫的脑子打爆。
女子却没有再回过身了。
她觉得自己的嘴里咸咸的,含着很像金属的硬物。
然后慢慢软倒,眼珠子怔怔瞪视着他……组织最后一个新成员。
「实在是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啊,可是这东西谨此一罐,一定……一定不便宜啊……真是赚到了。」他喃喃自语。
他拿着可以任意变幻光彩的基因液,一脸的吝啬又突然暴富的高兴样。
贪心的人常常一个冲动毁掉世界,吝啬的人将总是偷偷将世界捡走。
一分钟后,他从女子事先规划的秘密管线逃走,神不知鬼不觉。
半小时后,他出现在旅馆里,吹着口哨,洗着澡,对着镜子前那罐基因液傻笑了好久。
此时,他才真正认识了别人口中的自己。
原来,自己真的不是死命守旧,而是疯狂的吝啬而已。
但这些已不是重点,重点在肚脐下面。
「肯回家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妻子困倦地说,看着站在房门口的他。
他一句话也没说,赤裸身子,双手叉腰,得意洋洋地笑着。
幻想着几个小时前在美丽女子体内的欢愉冲刺,他的阳具慢慢抬起。
红,橙,黄,绿,蓝,靛……渐渐的,随着阳具高举到顶点,最流行的紫金色光芒将妻子的眼睛照得睁不开眼。
妻子很高兴,开心得眼泪都快飙出来。
明天起,她一心想要的紫色脊椎有指望了。
短篇.浮游一.
我们坐在台湾戏院前的阶梯上等将军,已经等了半小时。
原本彰化所有的电影院都已荒废闲置,但近几个月来有了明显的改变。配合着拿都拿不完的折价卷,一场首轮电影只要一百二十块钱,比起邻近台中的华纳威秀,足足省了一半有余。就这样,彰化两间电影院又活了过来。
看了看表,四点零七分,距离电影开场只剩下十三分钟,我开始后悔之前没有注意到将军有没有手表就约下时间,就连仙女也是我刚刚在桥下碰巧遇到带来的。
陈禄不知比我先到多久,看到我时只是象征性点点头。
我杵着沉重的下巴,看了看旁边正在清理指甲缝里黑色污垢的陈禄。他对迟迟未到的将军漫不在乎,眼睛的焦距只集中在鼻前短短十公分,指甲里有抠不完的脏屑似的。
而坐在陈禄下两层阶梯的仙女,早靠在斑驳泛黄的墙上,缩着捆在酱红色棉袄里的瘦小身子,像是睡着了。
女游民是很稀奇的。
就像韶恩学姊说的,在求生这件事上女人比男人拥有更多的社会资本,只要还愿意化妆打扮,不论年纪多大,她们都可以靠出卖身体换来一瓶酒、几百块、一个睡觉的地方。总之还不至于流落到街头。
至于像仙女这样的女游民,常常得装疯扮丑来保护自己不遭到侵犯,连在公园的长椅上睡觉都不能安稳躺下去,只能坐着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地晃着,随时从危险中醒觉。
就连现在,仙女的眼睛也是半睁半阖。看她睡觉只会让我觉得很疲累。
平常仙女是很多话的,她聊起以前住在新竹的好日子时,总能够以非常错乱的方式叨叨絮絮两个多小时。
「汝甘知影?汝甘知影底这件代志顶头,阮系受尽多少委屈甲拖磨?」仙女在叙述故事的时候总是习惯用这一句话当作开场白,好像所有人生阶段的起头都是一个错误,就像圆规一开始就刺错了圆心坐标,之后不管直径半径怎么度量都决不可能正确。
起先,我都能压抑自己的耐心静静倾听,但仙女的眼睛总是看着我身旁的一团空气(我怀疑仙女是不是能够看到我漂荡的灵魂),前面讲过的总是切成片片段段、随时以各种排列组合穿插在后面重提……她如何无奈地嫁给那外省又早死的丈夫,她如何如何一边生下五女二男又一边学别口的国语,她如何如何如何辛辛苦苦打零工维持家计……然后又回到她如何如何如何如何嫁给她那外省又短命的丈夫。
像故意恶作剧似的,仙女总是不停地重复、打散、又重复,像一卷坏掉的录音带放进坏掉的录音机似的。
一开始我还会试图提醒仙女:「仙女,这个妳刚刚十分钟前说过了。」或是「仙女,这个我昨天问妳的时候妳也说过了。」但仙女总是会用迷惑又略带不耐烦的眼神看着我(她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正视我的存在),继续那该死的重复。
我难免会失控。
我干脆拿出我的笔记本指着某段文字与交错复杂的情境符号,霹哩啪啦重复她正在重复的我听腻的人生回忆,巨细靡遗。此时仙女会咧开她的嘴,露出黄色的板牙呵呵地笑,颇满意我的好记忆。
然后又开始重复。
所以,我跟仙女之间的访谈记录只有十页而已,但她却不厌其烦耗尽了我差不多五百页的时间。
我无法理解,一个人的人生不过就是一个答案,并不是一组可供拆解的排列组合,仙女这样不厌其烦的将拴住所有事情的螺丝旋开、然后拼拼贴贴又贴贴拼拼的到底有什么意义?错误的人生并不会因为语言上的重新组合而正确起来。
后来陈禄跟我说了后才明白,仙女是怕我忘记她说的话。她害怕别人跟她一样,摸熟了一堆琐琐碎碎的回忆破片,却忘记了最重要的三件事。自己的名字,家里的住址,出走(或被遗弃)的原因。
这三块最关键的拼图遗落了,所以仙女的人生拼图总是残缺而扭曲。
我看着不知是真睡还是假睡的仙女。仙女虽然闭着眼睛,嘴角兀自喃喃呓语。
我想起仙女这毛病会传染。
前几天我跟我的指导教授会面,讨论我的田野调查记录时,她至少打断我的话五、六次,说:「等等,宇恒,这你刚刚说过了。」
一开始我总会一脸恍然大悟,但后来我却会丧失部份的谈话记忆,睁大眼睛说:「啊?真的吗?」
我想这应该只是个过渡现象,研究者与被研究者之间永远存在的互噬游戏。被影响不可能只是研究本身,研究者到最后经常难以自拔,自溺在田野世界里。
韶恩学姊却是个逆向行驶的意外。
二.
「做了这个研究以后,妳会不会变得比较多愁善感?」我问。
灯光明亮的麦当劳里,我跟韶恩学姊聊着彼此的硕士论文。说是聊,其实是向她请益。
韶恩学姊不但跟我同一个指导教授,选的题目也很类似,她已经观察台中火车站附近地下道跟市立公园的游民一年多了,目的是要描绘出游民日常生活的节奏、路线图、座落在这城市的姿态。
为此,学姊孤单一个女孩子,常常半夜蹲在昏暗的地下道里整理白天的访谈记录,抄抄写写的,顺便等待一旁的游民睡醒后提供的另一个故事。
韶恩学姊是我的崇拜对象。
「正好相反,做游民研究之前,我反而会在脑袋中想象出一幅饥寒交迫的街头景色,有时候甚至还会哭呢。但几个月后,我就发现想象的图像毕竟只是想象的图像,浪漫的同情而已。经历过与他们相处跟谈话,我只觉得一切都再正常不过。」韶恩坦白。
「所谓的研究,不就是要打破流浪街头被政治合理化的迷思吗?」我搔搔头。
打破什么,已经是社会学研究里的必需品。
「正常的意思是说,如果我的处境跟他们一样,我也会做出一模一样的事让自己生存下去,像是到派出所谎报没有钱回家,然后依法讨到火车票后随即转卖;跟便利商店工读生要过期便当;跟路人讨发票之类的,这些动作都相当理性。而且,由于我很清楚今天我并不会真的变成他们,所以我的情感始终是很有距离的。研究越是做下去,距离也就越清楚。」韶恩学姊严肃地说。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跟我从指导老师口中听到的韶恩学姊的研究报告……简直是两个东西。
「你的研究呢?开始了吗?」韶恩学姊问道。
「还没呢,我根本连题目会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先访谈看看吧,看看可以收集到什么数据再说。或许作一点游民的生命史研究?」我随便说说,对于这个问题我根本没花心思想过,能顺利毕业就好了。
「宾果!这样想就对了。像我当初原本要做反核四的社运团体的动员研究,没想到越做访谈,焦点就越漂越远,最后的题目竟然跟原先设想的南辕北辙,一开始我还担心老师会不高兴说。」韶恩学姊拿起薯条,沾着奶昔吃。
「这我听老师说过了。」我笑笑:「今天约妳出来,是想问问妳如何开始研究的第一步?妳觉得我偷偷用录音笔有违反学术伦理吗?用DV拍的话妳觉得他们会接受吗?妳打进他们之间花了多久的时间?」
韶恩学姊夸张的笑说:「你应该自己试试,什么方法都可以试,你该知道碰壁也是很好的田野经验,等你吃的苦头够多,第一个同情你的访谈者就会出现了。」
我的脸红了。
「那妳被拒绝过几次才找到受访者?」我问。
「零次。」韶恩学姊面色得意。
我瞪大眼睛。那妳刚刚给我的建议简直是无中生有啊!
「很多人都以为女生做游民的田野很危险、很困难,其实恰恰相反。女生拥有的社会资本比男生优势太多了,你想想,要是你是一个游民,你比较会拒绝男生还是女生的访谈?」韶恩学姊的眉毛扬起。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
也许我真没有做研究的天分。
「对了,你本来不是跟高老师做金融的吗?怎么会突然对田野有兴趣啊?」韶恩学姊问道。
因为崇拜妳啊!
「多瓦悠兰。」 1我认真引述某个人类学有趣的田野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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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人类学的游记书「天真的人类学家」中,作者踏访的非洲国度。
三.
电影是好莱坞的「哈利波特二之消失的密室」。将军选的。
本来我是想选个港片,无间道还是见鬼什么的,毕竟在剧情跟语言的空间上比较贴近这些人(虽然也没贴近多少),我可不想害他们在电影院里觉得无聊透顶。
但将军听了我的邀约后,指着电影看板,用责怪的口吻大声说道:「看电影?看电影当然要看外国片!」彷佛是我看不起他一样。
就这么定了。
这件事我跟韶恩学姊提过,但韶恩学姊以一种看到不可思议深海怪鱼的表情说:「宇恒,你觉得他们真的会跟你去看电影吗?先别说他们,你爸爸妈妈有几年没上过电影院了?」
当时我哑口无言。
然而我还是想这么做。不管他们有没有赴约,我都不会因此少一块还是多一块肉,我只是想用温馨的方式跟他们亲近一点。
也许还有一点猎奇的心态吧。
然而选电影的将军,却迟迟还没出现。
我抬起头,天空阴霾低沉,吹的却是令人烦躁的热风。
「要下雨了。」陈禄头也不抬。
「还有十二分钟,等一下将军要是没来,你跟仙女就先进去吧,我在门口等他就可以了。」我说,看着身旁的陈禄。
陈禄没有停止重要的清理指甲活动,玻ё叛郏硭比坏目谄骸覆挥冒。颐蔷偷冉丛僖黄鸾ィ凑植辉趺辞宄。豢吹降幕够嵩俨ヒ淮巍T己玫穆铩!�
我点点头。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陈禄的形象跟刻板印象中筚路蓝缕的游民有很大的差距,这跟他高职毕业的高学历有关。因此陈禄的访谈记录也最清楚明白,说什么就是什么,甚至还会反过来纠正我失去平衡的记忆;或索性拿过我的笔记本,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或是监视我有没有「错误陈述」了他。
当然了,陈禄始终坚持自己与所谓「真正的游民」之间存在着巨大鸿沟。他在我的笔记本上罗列了游民的十大定义,根据这十大定义,他当然是完全置身事外的。
陈禄挺倒霉,四十几岁的单身汉一旦被公司裁员,要找到一份新工作真是困难重重,我们念社会学的称这种倒霉的现象为「社会结构性的失业」。既然有「结构」两个字,那就是避无可避的高命中率了,要补救也是千难万难。有三十几万个外籍劳工同样身处这个大结构因素里,随时填补结构松脱的缝隙。
但陈禄自己倒看得很开,或许这跟他还有微薄的存款有关吧。他甚至没把失业怪在老板还是外劳身上,就这样「有规划地游荡」在这座城市里。
一年又三个月。
想起来,要不是当初陈禄主动帮我打开无人愿意接受访谈的僵局,我的硕士论文真不晓得该怎么开始。
四.
那时我刻意不刮胡子两星期,穿上汗酸味中人欲呕的格子衬衫,伪装成叛逆的跷家青年,一连在深夜的彰化火车站塑料椅上睡了五天。
我承认刚开始一两天心里是相当轻松,很有些流浪在浮浮俗世的浪漫。只是五天过去,除了偶而例行公事来赶人的警察,没有一个游民主动跟我说话;我甚至也没有看见谁在跟谁说话,所有应该很有趣的、透露着多层关系与意义的游离阶级互动,全都缄默凝滞。
我想主动出击,每个人立刻躲的老远,不然就是得了「对不起,我暂时听不到你说的话」的病。更惨的是,我的背跟头皮也越来越痒,身上的怪味道透过我的嗅觉侵入我身体里某个控制意志力的装置,流浪天涯的忧郁解放感荡然无存,我只觉得疲累又空虚。
正当我懊丧到开始思索是否应该换个论文题目时,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黑色打褶裤的中年男子,拿了一份刚刚过期的旧杂志走向我。礼貌性笑了笑,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我警戒地打量着他。
「少年仔,你还是学生吧?」中年男子头上的发油味很浓,脸上的表情还算亲切。
「嗯。」我点头。
「你是来作研究的吧?好心告诉你,你就算继续在这边睡一个月也不会有人来理你的。」中年男子似笑非笑的表情我永远记得。
「啊?」我坐立难安,不晓得该不该爽快承认。
他当然就是陈禄,一个早已在角落逆向观察我很久的边缘游民。
这篇论文要是由陈禄来写早完成了,我只需要负责理论填充的部份。陈禄在这个城市游荡已久,又跟好几个游民有点往来,这是很难得的。
「少年仔,他们都是独来独往惯了,就算你扮得再像啊他们也懒得理你,你说,他们理你可以得到什么好处?而且你根本就不像啊。」陈禄笑笑。
他喜欢用「他们」称呼他即将成为的那一群人。
「哪里不像啊?」我把握机会、赶紧用问题缠住这个陌生男子。
任何相关的访谈,只要是访谈,都能写进我的田野经验里。尤其我根本没有任何访谈。
接下来在两个多小时的谈话里,我认识到自己的肤浅与愚蠢,以及过多的不必要。
陈禄说,我种种刻意的落魄打扮与行为根本不符合我的年龄……像我这种年纪的杰出跷家青年,如果不去网咖附近逗留,也应该在弹子房前蹓跶才是,就算无所事事在街上倒立走路也好,总之就是不应该整天暮气沉沉在火车站前伪装发呆。
最明显的错误在于,我的眼神有种不该的神采。一种「在找什么东西」的神采。
而「他们」其实并不打算找什么东西。
「什么也不打算找吗?」我诧异问道。
「找什么?」陈禄反问。
「……找铝罐还是宝特瓶啊?」我搔搔头,头实在痒得一塌糊涂。
「少年啊!会找铝罐跟宝特瓶的人哪叫游民?那叫做拾荒……」陈禄笑的很斯文,然后肚子就咕噜咕噜叫了来。
后来,我爽快放弃卧底在游民里的浪漫计划,请陈禄到麦当劳吃了一顿。从此我升格为总指挥官,有了一个很合作的网民。
透过他,我认识了将军跟仙女。
五.
「将军」其实不是真的将军。
我一开始听陈禄这样介绍他的时候,我还以为将军是个外省籍的老游民,以前官阶是将军或者官阶很大之类的。念社会学的毛病。
「不是,将军只是他的故事。」陈禄拍着我的肩膀。
游民很像是一种灰色的拟态,他们在城市里到处蔓延爬梭,却刻意采取让人忽视的生存哲学,无声无息黏着在我们周遭。
但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