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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真在知道流川已脱离危险后也同样松了口气,这才有心情去想这仙道彰。
万万想不到,这样的风姿俊逸,有着如此深情眼眸的人就是流川为他苦苦等候,受尽一切磨难犹自不悔的人。
对于仙道,藤真实有许多好奇。想他藤真俊美无双,虽是伶人,却无论台上台下都能吸引旁人的目光,可是这个仙道,这几日来,几乎就不曾多看过他一眼。事实上,仙道的目光从来就不曾从流川身旁移开过。
他一直在等仙道盘问他与流川之间的事,似他这般人,虽俊美动人,一身实已染了不知多少肮脏污秽。虽是个伶人,在世人眼中,却也和娼妓差不多。每每出入于豪富之门,惹得多少人冷笑叱骂,便是与些清贫之人交往,若相交的人稍为清俊,便要背起不知多少流言冷语。素来不为正经人家所喜,这仙道难道就不生疑,难道就不想问他与流川是什么样的交情,为何要为流川不顾生死地呼冤。
可是仙道没有问,一直没有问。仙道只想流川能安然醒来,只要他能醒来,无论发生过什么,他都可以不去计较,不去动问,只要流川能醒来。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都相信流川。如果一定要知道,他愿是流川亲口对他一一道来。
藤真低声轻问:“你知不知道,自你上京以后,他一个人所过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仙道目光不曾移动分毫,依然注视着流川苍白的容颜:“我知道!”
“你知道?”
“是的,我知道!”枫,我知道你受过多少苦,我知道你心中有多痛,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也知道我能给你什么。一切一切,我都知道,不必去问,我都可以知道,此时此刻,我只求你能够醒来。
藤真凝眸望向仙道心中暗叹一声:“你若真的知道,倒也不枉他为了你……怕只怕,你不是真的知道,你何尝真的明白,只有我,这个冷眼旁观的人才……”
默默地望望仙道,无言地退了出去。无论如何,这还是他与他所共有的世界,不要再有旁人插入了,今早大夫来看时,断言流川快要醒了,仙道必然希望,流川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只他一个人吧。
藤真退出房去,独坐在花园中,细思自己一生唱过多少风花雪月恩深义浓,只怕皆不如流川沉静的容颜,仙道那不肯移动分毫的眸光。
那一分深深依恋,便是穷尽胸中所有的缠绵戏文只怕也唱不出万一来。
心中这样想着,情不自禁便随口轻轻唱了出来。
“可叹千里赴京都,历尽风霜万千苦,饥寒冷暖无人问,独自餐眠独自行。身体可会蒙伤损,可曾风尘屡受惊”
房中仙道正全神凝望流川,耳旁忽然听到那样一句句说不出地幽怨婉转,缠绵动人的戏词,一时怔了怔,才想起,藤真原是个名伶。那是他在用句句戏文,诉说着无数个日日夜夜中,流川的思念牵挂。一思及此,心中一痛,耳旁唱词,却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直传入心深处。
“细想当日怨犹深,生生鸳鸯两分离。去时陌上花犹艳,而今楼头柳又青。海棠花开,我等到如今。”藤真从来没有唱地如此动情伤怀过,直似要将一生凄苦从中唱尽,又似要代流川,把所有的情怀一字字从心中掏出来“门环偶响疑投信,市语微哗虑变生。终日如痴又如醉,独对孤灯坐到明。”
仙道微微一震,低唤一声:“枫!”在他离开的这段日子里,枫到底是怎么过的。
耳边的轻唱声调忽变:“毕竟世间多薄幸,误人二字是功名。甜言密语真好听,青云路上早忘情。”
不,我没有忘,我永不会忘。枫,请你醒过来,听我说,好吗?
“人生岁月如梭度,富贵功名总云烟。请君怜惜眼前人,莫负春光觅封候。粗茶饭远胜那黄金印,紫蟒袍不如那布衣衫。茅屋瓦舍长相伴,我须怜卿卿怜我。”
仙道心神震动,默然无言。
枫,这才是你想要的吗?这才是你一直不肯说而他坚持为你说出来的吗?我一直所追求的东西从来就不是你所在乎的,对吗?
一时间,仙道心中一片茫然,忽然不太明白自己拼尽一切,执着追求的东西是否真的有意义。
耳旁听人笑说:“果然唱得动人动情,真不枉了藤真之名啊。”随着笑声,仙道礼信步而入。而一时来不及拦他的彦一也红着脸惶恐地出现在门前。
仙道先挥手令彦一退下,才冷冷望向仙道礼:“大哥怎么有空闲到这里来?”
“咱们兄弟住在一处,当哥哥的来看看弟弟难道竟有什么不应该吗?”仙道礼脸上笑意满布。
仙道彰也只是淡淡一笑,却有说不出的冷肃:“大哥,你我心中都知各自是什么样的兄弟,大可不必来这样的虚套,从今以后还是互不相干,互不打扰地好。”
仙道礼冷笑:“我正是希望从今以后可以互不相干,互不打扰,只怕我的兄弟你不肯甘心,倒要和你说个清楚了。”
仙道彰的目光在一眸间锐利无匹,冷然视他:“你怕?”
仙道礼哈哈一笑:“我的兄弟,你不要太过得意了,我何需怕你。不错,你是三元及地的奇才,你是天子宠爱的臣子,可那又如何?你没有背景,你没有好出身,在朝中必不知有多少人眼红你的际遇,你岂能行差踏错一步。你虽心中恨我,可你并非主政官员,你即不是八府巡按,也没有尚方宝剑,所谓现官不如现管,你便是想与我为难,只怕还不如一个小小陵南令更方便。你根本没有权力捉拿我。诚然,你少年得志,说不定各处官员都会给你一二分面子,要对付一个草民还不是一张名帖递到官中自然就有人替你出头。可是你不要忘了,我并不是平常草民,我是你的兄长,你身为天子爱臣,如果与家中兄长不和,甚至弄到官府中去,于你的仕途将有极大影响,如果不通过官府,你更动我不得,你时间一到就要入京为官,我还住在陵南,天高皇帝远,你岂奈我何。只要我并不存着沾你光的心思,就不必对你低头。更重要的一点,你不要忘了,还有爹爹在上。即使你心中对父亲并无情意,可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父亲高于一切。如今他虽不喜你,但你得中状元,为我仙道家增光也算是好事,可如果你要对付我和二弟,你以为父亲会坐视吗?别说你目前不过是个四品官,就算你是历代王候,一品大员,只要父亲出面告你一个忤逆,你的前程就全部完蛋,朝野天下都不能容你,当今天子再怎么宠你也保不住你。你说我还怕你何来?”
仙道默然无言,他知道仙道礼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这也是他虽满心积怨,仍没有展开报复的主要原因,天地君亲师,这是至高无上的象征,无论你有多少委屈冤枉,对于君王父母都不可有半点冒犯。越是为官越要讲究这个,历代以来都是以孝治天下,如果由仙道昭出面告自己忤逆,那无论他有多好的才情,多得天子喜爱,都难以在官场立足,难以为士大夫所容。细想少时实在是太过天真,总把戏文当真事,总以为当了官就可以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如今才知,这赫赫功名,竟会是压在心上的大石,捆在身上的枷锁。
仙道礼看他无言心中得意:“三弟,我们到底是兄弟一场,把话说开了也好。我这个当哥哥的也不指望你对我顾念兄弟之情,也不怕你能施出手段来报复。但我们总算都是仙道家的儿子,为了门弟昌隆,你得中状元总还是好事。我们把事情说清楚,大家以后都知道轻重历害,不要胡乱做事,以免误了你也害了我,从此互不相干前仇尽泯,岂不是好事?”
仙道微微一笑:“兄长思虑周到,小弟万万难及,还能再说什么呢?”
仙道礼看着这个对着自己微微而笑,但眼神却冰冷澈骨的三弟,心中只在冷笑,脸上却是笑得越来越热切了:“三弟你能想通就好了。其实我们都是一姓连枝的兄弟,再大的仇恨也比不得血浓于水。老实说听到你得中状元的消息我们一家可不知多高兴呢?一心一意只求你前途昌盛才好,便是陷害流川,虽然手段有些毒辣,其实倒也算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仙道强压下胸中怒火,倒要听听他如何颠倒黑白。
“三弟你一向重情重义,对流川更是情深义重,你可曾想过如果你当了大官,如何安置流川?当然,本朝从不禁男风,无论中朝中民间,男风之事也属平常,算不得什么?只是男风是男风,家事是家事,哪一个有头有脸的人不是另有妻妾儿女人丁兴旺,只闲来找与些清俊男子说笑寻欢打发时日。偏三弟你天生情种,对流川又是一片痴情,只怕有流川一日,你的眼中心中都再容不得其他女子。要你娶妻生子,置流川于男宠之境,你又如何忍心。可你即为天子宠爱,必受百官之忌,如果身旁总是有着流川这么一个人,永远不谈婚事,必会被人耻笑立身不正,痴恋风月,不足以为天下书生之冠,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如果你连个家都立不了,只留着一个清俊男子在身旁,更不知要惹来多少闲话,只怕你的功名更要受莫大影响。便是流川的日子也不好过,怕要被指责为害你误你的妖孽了。”
仙道不自觉已冷汗湿衣,一直以来拼了命地求功名,为的是荣华富贵,为的是可以用这份荣华富贵来保护流川,但一些具体而微的事情真的没有细想,得中状元以来,更是满心热情地细想着未来的幸福欢乐,从不去想别的,此刻听仙道礼一番言语,真如九天雷霆一般,震撼身心,心中虽恨怨于他,知他每说一句话都别有险恶用心,但也不得不承认他说得确实有理。‘’
“即是如此,我做哥哥的岂能不管,纵然要惹你仇恨,也只得狠下心来做一回恶人了。想要你抛弃流川是万万不能的,想要流川离开你也是万万不能的,纵然我想办法把他弄走了,你已名动天下,他打听着消息,必也是要上京找你的。虽然对不起流川,我也断不能容他误了我的兄弟你,只得一咬牙一狠心,就昧着良心做了这么一回了。”仙道礼字字句句都是兄弟情重之意“我是对不起流川,可是如果流川有心,如果流川真为了你好,如果流川真在乎你十年苦读,受尽凄苦才达成这无数读书人求之不得的梦想,他就不该误你,他就该主动离开你。除非他根本不爱你。”
“够了。”仙道厉喝一声,所有的自制几乎全部崩溃。
仙道礼眼中冰冷之意更浓:“更何况如今的流川已配不上你了。你一心一意为了他,他可未必一心一意为着你。你去了有半年,他一个人哪里挨得过穷困孤单。藤真是什么人?他和藤真又是什么关系?藤真会为了一个普通的朋友如此拼了性命吗?”
仙道再也止不住眼底浓浓的杀机:“我不许你侮辱他。”
“是不是侮辱等流川醒来你自己亲口问问他吧?纵然不是藤真,也必然有着别的人,你问问他自己干不干净好了。一个这样脏肮的人,哪里配得了当今的翰林院学士。”仙道礼在自己的兄弟和死敌被气得完全失去控制之前冷笑着拂袖而去。想到如此深刻刺伤了那个人,心中一阵快活,脸上的冷笑一直保持到走回自己的房间。
一直在等他的仙道贤迎上前来:“大哥,你和他说了些什么?”
仙道礼把与仙道的对话一一说来。
仙道贤微微放松了一点:“还是大哥心思周密,想得周到,有这么多历害关系,想那个杂种就算恨我们也不敢冒着丢官的危险来对我们动手了。”
仙道礼冷笑:“蠢才,你竟还不了解我们这个三弟。这些年来,他与我们积怨何其之深,就算是为了种种利害不敢乱来,可是法场上那一幕你竟忘了。你还记得他当时看我们的那一眼吗?那种怨毒我却是绝不敢有片刻忘怀的。为了保住他的官位,他可能会放弃为他自己报仇,可是为了那个流川枫,别说是官位,就算是连命他也可以不要。目前他只是暂时稳住我们,而且流川也令得他无法把心思放在其他的地方,只要流川好了,只要他有半点机会,他就会不顾一切来对付我们了。总之只要有他在一天,我们就食不甘味,寝不安枕。”
“那大哥与他说那么一番话,细剖利害是为了什么?”
“开始说那些话是因为要让他误以为我们自认为有仗恃,误以为我们不担心报复,这样一来,他也就不怕我们会情急施出什么手段了。他故意对我施缓兵之计,却不知我施的同样是缓兵之计,当他以为我们已经相信从此两不相干,各不为敌时,我们其实是在用尽办法对付他。至于后面说的那么一番话则是为了流川枫……”仙道礼脸上忽现出一个诡异至极点的笑容。
“流川枫?”
“是的,流川枫!”仙道礼得意而笑,无论你仙道彰有多少本事,只要你身上还有流川枫这个至命的弱点,我就有本事让你痛不欲生,有苦难言。
仙道木然而立,胸中的愤怒屈辱痛苦全然不知如何发泄。总算他的脑子还能保有一丝冷静,仙道礼为什么要来说那么一番话,为什么要从开始的剖析利害变成后来故意利用流川枫拿话刺伤自己,他就真的不怕自己恼羞成怒什么都不顾了豁出去来报仇吗?
心中虽有无尽的怀疑,可是仙道礼的话还是对他造成了深刻的影响。
“纵然不是藤真,也必然有着别的人,你问问他自己干不干净好了。一个这样脏肮的人,哪里配得了当今的翰林院学士?”
“你问问他自己干不干净?”
字字句句椎心刺骨。
仙道深吸一口气,勉力把心中不舒服的感觉压了下去,无论那家伙打什么主意都不可以让他得逞,无论如何,枫是他最爱的人,现在最重要的是让枫快点好过来。等到枫醒来,他会想办法把枫好好安置,然后才可以放开手脚,让他们受到报应。
仙道尽量让自己忘掉仙道礼的话,回过身来,想看流川的情况。
目光一转忽然僵住,身体也在这一刻全然僵硬,一颗心深深沉进无底的深渊。
床上的人苍白依旧,然明眸清亮也依旧。他醒了,他终于醒了,可是那在最为痛苦绝望伤情之际,也能清亮地照亮人灵魂的眸子此刻却有着让仙道无法看清的东西。
他醒了,枫醒了,仙道在心中祈求过多少神灵,呐喊过多少声,只盼他醒来,可是为什么要在此时此刻,为什么?
仙道全身冰凉,忽然间悟到,仙道礼正是因为看到自己身后床上的人儿醒来,所以才说的那一番话,那话不是为了刺伤他,而是为了刺伤他最在乎的人而说的。
“如果流川真为了你好,如果流川真在乎你十年苦读,受尽凄苦才达成这无数读书人求之不得的梦想,他就不该误你,他就该主动离开你。除非他根本不爱你。”
“一个这样脏肮的人,哪里配得了当今的翰林院学士。”
在流川受了这么多罪,吃了这么多苦,好不容易才从鬼门头挣扎回来后看到的不是至爱的眼神,而是人间最丑陋的一幕,听到的不是温柔的话语,而是足以把他整个人整个心整个希望整个灵魂都毁灭了残忍宣言。
天啊,枫!
“如果流川真为了你好,如果流川真在乎你十年苦读,受尽凄苦才达成这无数读书人求之不得的梦想,他就不该误你,他就该主动离开你。除非他根本不爱你。”
“一个这样脏肮的人,哪里配得了当今的翰林院学士。”
仙道几乎不敢去看流川的眼,更无法去猜想流川这一刻的心情,这一刻的痛苦。
他曾发誓要以生命来保护的人,他曾发誓再不让他受一丝一毫伤害的人。
状元功名,翰林学士,金榜题明,蟾宫折桂,何等荣耀,何等威风,一生所求,求这无上功名,可如今功名在手,为什么仍然不能保护他,为什么反而绑住了手脚,即不能惩罚有罪的人,也无法护住心爱的人。反而在他们之间加隔了万水千山。难道的他功名反而会让他最在乎的人永远离开他的生命吗?
不!
仙道从来没有感觉生命如此灰暗过,十几年来,为了追求功名所做的种种努力,所历的无数辛酸一时尽在眼前,可眼前的一切,原来竟是一场最可笑的闹剧。
那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之九
仙道家上上下下忙成一片,大老爷心爱的两位公子正要准备进京参加会试,上下人等岂有不尽心歇力的。又是打点一路行礼,又是精选精明的小厮,又是备办各种名贵礼物预备着进京拜访各处官员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