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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道苦苦地等,苦苦地忍,好不容易夜幕降临,好不容易已过午夜。他这才能急急忙忙离开自己的房间,奔向流川的居处。根据以往的经验,只有在这么晚了的时候,流川才能把安排给他的事一一办完,才有空闲与自己单独相处。
风雨依旧不息,星月亦是无光,这样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仙道不顾如此暴雨,难以掌灯,行走不便,以无尽的焦虑去寻找流川。
顺着回廊转过两个院落便可以看到流川的房间了,仙道猛然一震,失声惊问:“你干什么?”
在流川的房外有一个人,正不顾如此风雨,站在院中,任那暴雨无尽无止打在身上。纵然星月无光,仙道又哪里会看不出那刻在心版上的身影,根本没有想,就扑入风雨中,一把抓住他,厉声说:“枫,别这样,我们大不了离开……”
从来不曾这样惶恐,从来不曾这样生气,气他竟这般不知爱惜自己。可是话说到一半,却又止住。
暗夜中流川的眸依旧明亮澄澈宁静无比,有着那样眸子的人怎么会是失意伤心焦虑难过到在大雨中任凭雨水伤害自己的人。
仙道本来就是聪明人,素来又知道流川,此刻怔了一怔,全身忽然一颤,明白过来。又是心疼又是伤情,一时百感交集,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流川知他明白,眸中竟溢出无尽温暖,无尽笑意。只是伸手将他往旁边推,令他避到檐下去躲雨。
仙道却只是定定望着流川,忽然一笑,说不出得洒脱随意,这样出自真心的笑容,他只为流川一人而展现。随着这放开心怀的一笑,他紧紧地抱住了流川。
在这样的风中雨中,这般浓郁的黑暗中,他与他最心爱的人相拥。
从小到大,无论是什么,我们不都是一直共同面对的吗?
隐约听到怀中人低低骂了一声:“白痴!”可他唇边的笑意却越发地浓了。
无数冰冷的雨滴打在身上,怎及那与自己已融为一体的人身上传来的无尽温暖。便是这样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有了流川那样明净的眸光,也足以照亮天地万物了。
那是他的流川,那是他的奇迹。
次日,仙道和流川两个人突如其来的高烧大病让很多人意外。特别是大家都为仙道家的两位公子上京赴试而忙碌,却突然多了两个病人要照顾,怎么不令人不快。
仙道礼与仙道贤料不到流川竟会突然得了这么大的病,看情况短时间内绝对好不了,又不能误了赴试的时间,心中虽千不愿万不愿也只得打消让流川相随上京的念头。
仙道从蒙胧中醒来,身边并无一人,外面的喧闹不知何时已停止了。头疼得象要裂开了一样,还隐隐记得有人发现自己病情时的惊呼,隐隐记得仙道礼在耳边低声的冷笑和咒骂,隐隐记得有个家人安排在身旁照顾自己。不过显然谁也懒得长时间陪在自己这个不得宠的少爷身边,只不过应付应付就完事,现在人早不知跑到哪儿去了?那流川呢?
仙道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撑从床上坐起来,脑子里又一阵昏沉,差点儿又倒下去。他勉力从床上下来,扶着床栏站好身子,四周望一下,从窗外透过的光线可知现在又是夜晚了,也难怪外面喧闹之声俱都沉寂。摇摇摆摆走到门边,身子靠在门旁歇了半晌才打开门,刚要往外走,却又失去平衡往下倒,幸好手快,及时扶住门框,喘了半天气,又摇摇晃晃站稳了。眼前一阵子模糊,用力眨眨眼,确定了平日里最熟悉的那条路,再跌跌撞撞一路走过去。
平日里用不了一时半会,闭着眼都可以走到,如今却是左摇右摆,半扶着墙壁栏杆,走几步歇一回,时不时还会跌倒,再费了半天功夫站起来,接着走。幸亏已是夜晚,忙乱了一天的人们早已入睡,不曾有人看到他,他就这样走了不知多久,终于走到流川的房间。
站在门前才发现自己累得几乎虚脱了,忙深深呼吸几次,确定流川应当不会看出自己的凄惨,才推门进去。
流川身旁果然也同样没有人照顾,只有他孤伶伶躺在床上。
仙道扶着墙好不容易走到流川身旁,见他仍未醒转,但即使在如此病状中,仍然神情宁静,一片安详。
那一瞬,仙道心中也是满是温柔安详。身上的疲累病势全都忘光了。轻轻从他额上取下毛巾,在旁边的盆里从新打湿拧干,温柔地为流川敷在额上。坐在床边,靠着床栏支持自己已然没有力量做任何移动的身体,眸光久久凝注流川的脸容,心头一片满足安详。
良久,良久,仙道终于支持不住病弱的身体,坐在流川的身旁,安心地睡去了。
之十一
“混帐!”仙道贤脸色铁青,恨恨地就要上前把仙道揪起来。
他们两兄弟马上就要走了,不约而同一起到流川房中来看他的病势,却看到仙道半个身子伏在床上,与流川睡得正香。
仙道贤一直对于流川有染指之心,这次不能把流川带着上京,本来就心中不快,看到这一幕自然更是气恼。
仙道礼一把拉住他,摇了摇头。
仙道贤恨恨说:“大哥,放开我,让我好好教训这个家伙。不然他迟早会把流川枫给碰了。咱们都还没有……”
仙道礼冷笑摇头:“打他一顿又如何,流川的心向着他这是谁都知道的事。这一次他们两个人居然一同生病,你就不觉得这里头有古怪吗?他们两个迟早会弄到一块去。”
仙道贤又气又妒:“他敢,咱们好好教训他,谅这胆小怕事的家伙也不敢得罪我们?”
“胆小怕事?”仙道礼脸上的笑容中嘲讽之意更浓了“你只看到他在我们面前唯唯喏喏满脸笑容的样子,可从来没有看到过他背着人眼里那种让人心寒到极点的光芒。他根本就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只要有机会,就会露出真面目狠狠咬我们一口。就算没有流川,也需除了他,才能绝此后患。如果你以为只打他一顿就行,他日他必会十倍回报给你的。”
仙道贤一怔,呐呐问:“大哥,你说要怎么办?咱们可不能杀人啊。”
“放心,我们是安善良民,怎么会做杀人的勾当,何况他再怎么不是也是我们兄弟啊。”仙道礼悠悠说“这些年爹冷落他也够了,也该好好给他安排些事做,让他也安安心,别老在心里埋怨我们。你看往日到老家去收帐都是我们兄弟去,今年咱们上了京,这件事让外人办也不安心,不如劝劝爹交给他好了。”
仙道贤傻乎乎地跟着一边说一边往外走的仙道礼后面,不知这个鬼心眼向来最多的大哥这次打什么主意,直到仙道礼压低了声音,用仅他可以听到的声音说:“我听说那一带正闹强盗,有一批叫什么樱木军团的强人来去如风专门劫掠过往客商。”
仙道贤心中立时明白了,仙道彰如果派去办这件事,极有可能被强盗杀害,就算不死,银钱也会被抢,到时回了家,老父自然也不会放过他。纵然他福大命大,人财两保,对于他们,也并没有坏处。可是心中一想,又不放心:“万一他和流川枫一起去可怎么办?”这些年越是不曾沾到流川枫一下,越是不甘心,怎肯让流川就这样死了。
“放心,那家伙虽有虎狼之心,对流川却是千好万好的。收帐的日子也快到了,那流川的病势未必全好,纵然好了,他也断然不忍让流川大病之后随他受风尘颠沛之苦。”
“可他自己也有病,到时可能也没有大好啊?”
“他平日里虽温文无争,心中实多不平恨意,早想在家里的生意中抓权揽事往上升,一心想翻身。这次有这个机会,他就算挣命也要挣去的。就算他福大命大没有遇上强盗,大病初愈后经过那样的长途跋涉也可以要掉他半条命。”仙道礼的语声愈发阴森。从小就不喜欢那个小杂种,这几年来染指流川不成,也多是因为有仙道彰的存在,他暗中思忖对付这眼中钉也不只一日了,以有心算无心,这次想出这个好计划,方方面面都算到了。
仙道彰,不愁你不入我的圈套。
仙道家祖上不过是个偏远村镇中的家户,因为大旱无收不得己离开家乡以谋生。先是做苦工,数年后略攒些银子开始做小生意。穷苦人家能吃苦受累,数代以来,生意竟渐渐做大,后来在陵南定下居所,买地置产开店,数十年后竟成陵南首富,只是不肯忘本,历代家主都会在老家买房子买地,租于农户们。如今仙道家在祖籍已有了偌大产业,一个村庄中的土地几乎全是仙道家的,仙道家自然在老家安排了不少人管理财产帐目,每年都会派人回老家收取上一年的所有地租收益。因为数目较大,路途又远,仙道昭也不放心交给外人,往年都是他亲自前去,后来儿子渐长,有心将生意慢慢交托,所以让仙道贤与仙道礼去了。今年仙道贤和仙道礼都上京赴试,大家本以为仙道昭会亲自去,万万要想不到这件事居然落到仙道彰头上。
大家都吃了一惊,就连仙道彰也吓了一跳,向来都知道自己在这个所谓父亲心目中的地位,万万想不到这件差事居然会交给自己。难道经过了这么多年,父亲终于记起自己也是他的儿子,终于开始把自己当成儿子来看,终于决定也给他一点关怀一些信任一份信重。
仙道不敢存这样的想法,心中虽惊疑不定,但立刻就接受了这件工作。一来他也没有权力拒绝,二来,他一直都试图让自己拥有足够的能力保护流川。腹中虽有诗书可没有银两是难以考中功名的,若没有功名,如果从商或许也可以达到目的。只是仙道家虽是富商,但所有的生意向来不容他半点过问,他虽聪明非凡,但没有机会让他学习任何一点一滴。无论真相是什么,从这件事开始,或许他也可以一步步了解仙道家所有的生意运作,从中尽量学习一切,也为自己的将来再做打算。
因心中有这种打算,所以虽然病势才刚刚转好,身体还很虚弱,但也不肯就此拒绝。流川虽然担心,仙道为不让他担心,在他面前一直装着身子全然无事一般,硬说已经大好,要他放心。流川也有心与他同行,但他的身子本来就比仙道稍弱,病况又较重,任凭他怎么说,仙道也不肯带他同行。
一切都在仙道礼的意料之中。
仙道礼与仙道贤离开后不到十天,仙道彰也在一位管事两个小厮的陪伴下离开了家。
兄弟三人离家的时间相差不到十日,可比之两位兄长上京时的大肆忙乱热闹非凡,仙道彰的离去就冷清地不象话,除了仙道昭冷淡的几句叮咛就只有流川枫一个人站在门前,遥遥望他远去的身影。
往日里仙道礼或仙道贤去老家收帐总是带着大帮下人前呼后拥,一路上自有人奉承讨好,生活起居样样打点地舒舒服服。可仙道彰身旁却只有这么三个人,大家都知道这位三少爷在仙道家还不如一个稍稍体面一些的管事帐房,对他都极为冷淡,别说是份内应当做的事,便是仙道特地要他们做的事他们也是冷冰冰爱理不理的。一来是知道这个少主子不必担心得罪他,二来,大少爷当日离开时也留过话,要他们尽量为难仙道彰。
仙道也知这些人心里怎么看自己,但这样的冷遇刁难确实令人难受,如果强要和这些下人斗气反而自取没趣,只求快些把这件事办完了事。因此也不顾辛苦日夜兼程赶路。一路上已不断听说些匪乱的传闻,管事小厮都有了退意,生恐出事,只是仙道不肯回头,他们也只得随他同行,只是一路上不断唠叨埋怨。
仙道虽一心求好,但凡事欲速则不达,他本来是太病初愈的身子,又正时值早春,天气尚寒,长徒劳顿下来,又受了风寒。初时虽觉身子不适,还能勉力支持,但身边之人言语不逊,不情不愿,内心气闷,终于病势发作不起了。
仙道病发之时正身处一个小村镇,连象样的客栈都没有,幸得村人纯朴,得了他们一点银钱后就有人让出一间空屋子安顿他。
村子里原没有什么好的医生,再加上仙道又没有人好生照顾,耳边反听着冷言冷语不绝,只说他逞强好胜,病还没好,硬要出来,反而误事,全无半点关切之情。如此一来,仙道病后不但得不到调理,反时时受气,病势日渐沉重。
仙道自知难好,身边又无半个关怀照料之人,心头只是黯然,一心一意想求好,到头来反而落得异地他乡病势缠身孤独一人说不尽得凄凉。苍天何以如此弄人。陵南仙道家尚有一个人日日盼望,盼他归来。他日知他不幸,又会如何椎心伤痛。
管事和小厮连着三日没来看过他一眼了,每日送食物给他的那个村妇也对他说那几个城里来的爷有事先走了,好在临走还留了些银子下来,让他不至于被饿死。
仙道即不觉惊讶也不觉愤怒。这段日子常听人说匪乱严重,一群强盗来去如风行事猖狂,附近常有村镇遭殃,这几个早怕得半死,更在他耳边说了多少埋怨气恨的话,恼他累他们不得不留在这里,日夜提心吊胆,现在八成是再也留不下了。本来也不指望这些人会对自己有半点关切,又何必为他们的无情担心。他们大概已认为自己死定了,哪里肯再留下来。反正除了流川枫再不会有人为自己的死去追究什么了?
枫,这个世界上只有枫才会关怀在意他。
枫,这个时候,你又在做什么?想什么?你可如我思念你一般思念我。
只怕我再也不能回去,再也不能看到你了。
枫!
功 名 误
之十二
仙道睁开眼睛,惊见那魂荤梦绕的人,一时几疑在梦中。
良久,良久,才不确定地唤出一声:“枫?”
流川默默无言,但宁静的眼眸已倾述了万语千言。
至此仙道才敢相信这是真的,这样大的震惊,使本已极为虚弱的他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身子一撑就要起来:“你怎么来了?”
流川忙伸手按他躺下,眼眸之中,尽是担忧与责怪。
自仙道离去之后,流川枫日日忧怀,常找人打听仙道所经之路的种种情况,听说这那一路上盗匪猖狂无人能制后就再也坐不住了。也不去向仙道昭请示,自己一个人沿路来寻,每经过一个地方,总要一家家客栈询问象仙道他们几个的人可曾投宿。就这样一路且行且问地找了他,而仙道又正好因病势发作而且日渐沉重而留在了这小村之中,象他这样城里来的人自己然满村皆知,流川一问之下立刻明白是他,忙央人带了寻来。见仙道满身发烫昏昏沉沉,又是心疼他受苦,又是应幸自己来得果然及时,否则任他这样病下去无人闻问,那还了得。他守在仙道身旁不断地绞湿毛巾给他敷额,已然一天一夜了,此刻见得仙道醒来,心中也是欢喜。
仙道看他关切神情,只觉心中一片温柔,什么也不想再问了,只想那样静静躺着,静静看着他。
直到外面一阵阵嘈杂声起,无数人奔跑呼叫,惶恐不已。
流川微一皱眉,转身出去一看。只见各家各户都携儿带女,扛着包袱,赶着牛车,全是一副要大迁移的样子。
流川看到那租屋子给仙道的村妇,忙问:“大嫂,这是怎么回事?”
“还不是那伙叫做樱木军团的强盗,听说他们今天要去南镇劫吴百万的家财,会经过我们村,大伙儿当然要避一避。”
“那伙强盗如此穷凶极恶?连贫苦的村民也不放过吗?”
村妇叹了一口气:“说起来,那批强盗倒也不凶恶,他们只打劫什么周剥皮王霸天或那些又凶又狠的官,倒不曾对我们这些人下过手。我们怕的也不是强盗,我们怕的是那些当强盗来时没本事应付,强盗走后却大呼小叫追杀的官兵。强盗会经过我们这里,追人的官兵也会经过这里。那些个官兵可比强盗凶狠。他们到了之后不但要好酒好菜招待,而且会翻箱倒柜搜寻值钱的东西说是贼脏,若敢反抗就说是强盗同党当即杀了,哪一家有好看的闺女也逃不脱去。有时候你就是任他们抢钱抢物,他们也可能会无端杀几个人拿回去说是斩杀了强盗。要真遇上了强盗还不致于这样惨,已经有好几个村子因这种事倒了霉。我们现在才要带上所有值钱的东西躲开,过几天再回来就没事了。我说小哥,你也快跑吧。这些个官兵一个个比强盗还凶恶百倍,如果他们到了这里,什么钱什么油水都没弄着,肯定会非常生气,那时再看到你,真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流川听得紧皱双眉,他自然是可以跑,可仙道怎么办才好?待要求人将仙道也带走,这些个村民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