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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说竹佳人-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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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欣放下手里的书,眼中光华深邃:「想必是中了某人的连环計,人心叵测,你少接近他为好。」

  虽听出指的是王莽,并非董贤,芷薇仍觉不平,一撅嘴说:「这话未免太武断,既然没接触,怎么知道一个人的好坏?」

  情丝已缠上她的心头,哪还听得进对董贤的逆耳之言?

  芷薇说完,又快步跑了出去。刘欣摇头。女流之辈怎会多虑这世间的纷繁,可他不一样,虽然一心与世无争,可惜身在皇族,哪能由己?想到最后,不禁有些可悲起来。

  董贤信步在花园游走,他已挑了一处僻静房间,离花园很近,稍显破旧,想必也不会有人来住。他向来喜欢安静,庆幸找到一个不被人打扰的厢房。

  侍从们正忙着搬运物品,董贤避开他们,自由自在地将御阳宫逛了一遍。人声越发遥远,董贤独坐到一个凉亭里,向外望去,风景怡人,枝头黄鹂正欢快鸣歌,根本没发现背后正有条毒蛇沿树干缓缓而上。

  毒蛇「嘶嘶」吐着细舌,眼看猎物就要到手,绷直了身子猛穿过去!啪!千钧一发之际,迎风抽来一条软鞭,树枝剎那间被卷断。黄鹂一惊,疾飞而去。鞭子缠上蛇身飞转几下,又重重往地上抽去,毒蛇顷刻被绞成几段,掉落在地,扭动几下,不再动弹。软鞭迅速被一双白晰的手收回,董贤谨慎地向四周一望,确认无人后,忙将软鞭束回腰间。他掀开自己右腕的衣袖,狰狞剑痕清晰可见。

  王莽那一剑刺得又狠又准,直击命门。

  可惜上天怜他,偏偏自己这根筋脉比常人深上几分,一剑下去并未伤及,算是上天给他的一份恩赐。不到万不得已,董贤绝不会暴露武功。

  刚才一幕让他想起嫂娘救他时的情景,一时难以忍耐才出了手。董贤已没了武功,所有人都这么认为,那便成了事实。

  在凉亭坐了半日,也没见刘欣差人唤他。董贤乐得清闲,想起刘欣充满怀疑的目光,忍不住轻笑:「机智过人,可惜生不逢时,注定要做这场纷争的棋子。除非你取王莽而代之。」

  天色渐暗,董贤回到厢房,房里仍旧凌乱,怕是侍从只顾收拾大厢大房,遗漏了这间。他也不在意,稍做收拾,点燃一盏烛灯,随手拿起桌上一本诗书看起来。

  烛光跳动,将董贤秀丽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看书看得忘了时间,已至傍晚也没人叫他出去用饭。董贤不觉太饿,径自坐到床边。床板吱噶作响,连棉被也没有一条,他没有外出唤人,不解衣衫,微倚在床边小憩。朦胧间睡了半晌,寒意渐起。董贤伸手扣紧领口,可冷风无孔不入,让他情不自禁蜷缩起来。

  房门咿咿呀呀被人推开,董贤抬头一望,只见一名姑娘提着竹篮站在门外。

  今天一整日都忙于收拾,草草吃了晚饭,芷薇猛然想起许久没见董贤。她提了饭菜,找遍整个御阳宫,总算在这间小屋内找到他。

  「董大人,你怎么住这里?我已经为你预备了房间。」

  董贤坐起身子说:「谢谢姑娘来访,一天没有进食,我是有些饿了。」

  芷薇忙把饭菜端到桌上,一看床上没有棉被,急着要去拿。

  董贤拉住她道:「还是先坐一下,这么多菜我一人也吃不了,不如姑娘留下一起吃些。」

  芷薇讷讷点头:「我叫芷薇,大人以后叫我名字好了。」

  「原来你就是芷薇,王莽对我提过,你是欣殿下的贴身侍女。」董贤坐到桌边,递给芷薇一双竹箸,示意她坐下。

  他说话和蔼可亲,芷薇渐渐没了顾虑,坐到对面。

  看她不动箸,董贤夹来一些菜放到芷薇碗里,问:「你和欣殿下相处多时,知不知道他平时爱看什么书?」

  被他一问,芷薇受宠若惊,轻声说:「殿下看书很多,我也不很清楚,但时常看他翻阅《史记》。」

  「《史记》?」董贤一挑长眉,「那他是喜欢帝王本纪,还是各国列传?」

  芷薇转转眼珠,答道:「殿下像是最爱《项羽本纪》。」

  「原来他喜欢项羽。」董贤喃道。

  芷薇与董贤聊了许久,舍不得他住这残破小屋,一连劝说几次,他也不愿离开。这里安静怡人,少有人来打扰,董贤婉拒了芷薇。可她不放心,又去拿来棉被、暖盆,把屋子布置一番才算满意。

  「有劳芷薇姑娘了,天色也不早,我不便再留你。你要是有什么要我帮忙,尽管开口。」

  听他言谢,芷薇既惊又喜,立刻道:「那你愿不愿意作幅画送给我?」话一出口,立刻后悔,哪有女儿家主动向男子索要画像的?芷薇羞得不敢再说下去。烛光下董贤靓丽似画,仅要一张留作纪念,她已心满意足。

  董贤听出芷薇是要他的画像,却淡淡一笑:「芷薇是要我帮你作画?好,妳坐下,我马上给你画。」

  芷薇一愣,不好意思说明,支吾道:「不是,我想……请大人帮我画幅物景图。」

  「物景图?」董贤摆开画卷,提笔问:「不知你喜欢什么花草?」

  芷薇原就是胡诌,一时也想不出要什么。望见面前的董贤,清秀逼人,信口道:「要不,大人帮我作幅竹图。」

  「原来你喜欢竹,姑娘家里实属难得。」董贤娴熟地把握笔峰,周身仿佛笼着一层仙气。秀眉亮眼,颀纤身材,无可比拟的清雅,犹如青竹匿于仙境。

  「画得匆忙,先算还芷薇一餐之恩,以后再好好谢你。」

  片刻过后,画已作完、晾干。董贤将画递给芷薇,问:「以前的师长,每天何时给欣殿下上课?」

  「殿下好学,每天都会主动请夫子过来。」芷薇收了画,估算着已过了三更,便向董贤告别。

  董贤为她打开房门,送走了芷薇,他走到案前,信手默下几章《项羽本纪》。一抹无奈挂上脸庞,董贤轻喃:「西楚霸王,一介血性英勇,但却刚愎自用。刘欣虽是沛公子孙,却不顾忌讳,视他为榜样,倒与众不同。」

  想到后来,浓厚的兴趣居然盘踞心头。董贤一笑而过。或许,只是错觉而已。

  ***

  刘欣搬入御阳宫,心里并不痛快。

  两天之间,平日素无往来的堂表兄弟都来拜访。态度好的,无非是来阿謏奉承,若是碰上忌妒不甘的,还要受人两句冷言冷语。皇宫的膳食皆是奇珍美味,可惜刘欣烦了两天,对着一桌佳肴没一点胃口。

  芷薇站在他身边,久久不曾说话,刘欣侧脸问:「在想什么?怎么都没听你说一句话?」

  被刘欣一唤,芷薇回过神:「都两天了,殿下不请董大人来上课吗?以前你每天都要温书啊。」

  刘欣搁下竹箸,没有开口。如今他仍然每天温书,只不过没请老师罢了。对于董贤,刘欣心怀成见,不仅因为他是王莽派来的人,还因为那种高高在上的清傲态度。眼前飞掠过的是董贤俊美的脸庞,他与王莽狼狈为奸,应是条毒蛇,为何却拥有胜过天仙的容貌?

  心结尚未解开,又听芷薇问:「要不要叫董大人过来,一起用饭?」

  「用不着,他饿了自己会吃。」

  刘欣这话说得无凭无据,芷薇听了,心里来气。

  两天来,没人问过董贤的伙食。他是个三餐无规的人,不是她顿顿送去,只怕也不会好好吃。

  芷薇提来竹篮,也不管刘欣有没有吃完,拣了几道菜装进篮里,转身就跑了出去。

  刘欣与她一同长大,平日总让她几分,他一人坐在桌边,不知所措。幸好不到片刻,芷薇又折了回来。

  看她原封不动地把菜放回桌上,刘欣语带戏谑:「他不肯吃?嘴倒挺刁。」

  「董大人说他近来躁热,只喝些凉茶、白粥,碰不了太多荤腥。」

  刘欣对董贤没有好感,经芷薇一说,只觉他在故意摆架子,不由恼了几分。

  脑海中那双盈着笑意的眼睛若隐若现,他沉声道:「去叫董贤到书房,我想上课。」

第三章

  纤长五指抚过迭迭竹卷,董贤拿起一迭细看。

  竹面光滑、折页处的绳线都已松动,说明它们时常被人翻阅。

  刚要细看其中内容,眼前景象忽然摇曳,董贤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身子。前些日的奔波让他烙下了劳累的隐疾,不时会觉晕眩。

  原以为这只小豹子不会这么快找他,第三天就来到刘欣的书房,自己也感意外。厢门被推开,董贤转身,见刘欣已站在房外。刘欣上下打量董贤一番,还未说话,倒已显十二分谨慎。董贤站着,任他审视。

  见刘欣目光稍显平和,打趣道:「我可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帮手,殿下要不要再搜搜我的身?」

  刘欣踱步到他面前,不答反问:「送去的菜,你一口不碰,是因为没有胃口?这两天看你在御阳宫四处走动,也不像身体不适。」

  董贤故作一惊,轻扬薄唇:「原来殿下注意到我,看来这御阳宫也不大。」

  浓重的压迫感在二人间冉冉升起。

  刘欣虽然年少,浓眉间却已存震慑力,可无论怎样,所有的力量到达董贤双眸前,都会被他的无形结界化得一乾二净。就如一道强光射入水中,晶光四射,却漾不起一圈涟漪。

  刘欣撇开视线,走到案前坐下说:「我们可以正式上课了,你有没有准备课题?」

  对方先行撤离。这一局,无疑是董贤将了刘欣一军。看刘欣态度冷淡,董贤也敛起笑容,正色道:「授课时,我就是殿下的师长,请殿下往后在课堂上叫我老师。」

  刘欣一怔,眼神变得越发犀利,他并非不懂尊师重道,但这条件由董贤提出,则变得与众不同起来。

  刘欣盯了董贤许久,一斜眼睛,低声喊:「老师。」

  平和的笑重现脸庞,董贤并没事先预备文稿。他站到刘欣桌前问:「听说殿下喜欢《史记》,知不知道此书差一点就被焚毁,无缘公诸于世?」

  「武先皇创下丰功伟绩,功勋多了,晚年难免骄奢浮躁、多疑猜忌。」感觉此问是为揭大汉朝的创疤。刘欣没有拐弯抹角,一针见血,直抒己见。

  「武帝好劣可以『三七』划分,但听你的语气,似乎划得不够公平。」董贤徐徐道,「《史记》编着期间,朝中变革无数,又逢李陵投降匈奴,司马迁出面求情,震怒武帝受了宫刑,也在情理之中。」

  要在朝中站稳脚步,必须经历一个蜕变。有些话是绝对不能出口的,即便它是真理。虚伪的甜言蜜语,永远比肺腑之言动听百倍。

  锐利双目夹杂愤愤不平,刘欣反驳道:「李陵归顺匈奴,无非是武先皇听信谗言,在军衔上刻薄了他,才招致这种结果。《史记》编写耗尽司马家两代心血,你……老师这么说,未免让人唏嘘。」

  单纯而又热血的思路,让董贤心底暗笑,表面却严肃说:「你的意思是说归顺匈奴,理所当然?难道殿下没听过『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不知不觉被人扭曲了意思,刘欣也不接着争辩,独辟蹊径道:「可否请老师转入正题?」

  占了优势,董贤无意草草收场,又道:「《本纪》共记载了十二位君王,殿下喜欢的西楚霸王,严格来说,不能算统一中原的帝王……」

  话不投机,半句多。刘欣哼了一声,无心再学,挥手道:「董大人,我看今天先告一段落,我有些累了。」

  一脱离授课的前题,刘欣就急着改口。

  做他的老师?董贤不配,他只不过是王莽派来的一根眼线。

  董贤早有心理准备,一抿薄唇,似笑非笑:「好,那今天就到这里。」看刘欣起身要走,董贤又道:「殿下莫急,我还未布置课业。」

  刘欣身子一僵,转身问:「要做些什么?」

  「对你来说很简单,只需将《本纪》默下来就可以了。」董贤掐指一算:「普通人默写《本纪》,少说也须半个月去背。不过殿下熟识此书,三天内完成应当不难。」

  锋芒毕露,终将难成大气,史上君王因此衰竭的,不在少数。董贤让刘欣默写《本纪》,意味深长,而这短短三天期限是对他的小小惩戒。

  不料刘欣听后,轻松一笑,坐回案前说:「不用三天。这些我早已记熟,现在就可以默出来。」

  他铺开竹卷,原想让董贤吃惊一番,却见他向厢外走去,边走边说:「那殿下好好默,我先退下了。」

  「董大人,现在不是授课时间了。」刘欣心里恼怒,将笔砚搁在案中央,唤道:「我要用笔墨,你过来替我磨墨。」

  巧妙的角色转换,瞬间又把对手拉回臣子的位置。董贤回过头,望着刘欣,片刻,他淡淡一笑,不卑不亢地走去拿过砚台,细心碾磨。上好的碧玉砚台才磨几下,已见浓稠的砚墨。

  董贤将它递到刘欣面前道:「殿下可以用了。」

  看他听命于己,刘欣略感快意,用笔沾上墨汁,写了一笔:「不行,再磨!」

  来来回回好几次,总算磨到了刘欣中意的浓度。本想打发董贤回去,他却坚持要看自己默完才走。

  《本纪》洋洋洒洒数万字,刘欣自知董贤以此回敬他刚才让他磨墨。心里虽气,但他自尊心极强,立刻执笔默写。看刘欣奋笔疾书,董贤会心一笑。收服一只不羁的小豹子,谈何容易?

  整个下午,两人相互牵制,一个也没出书房。

  傍晚芷薇来唤,房里仍不见回音,只有笔尖过竹的「唰唰」声。深夜时分,刘欣终于默完《本纪》。

  董贤站了大半天,滴水未进,身体已经发软。刘欣抬头,看他一脸苍白问:「你不舒服?」

  「默好了?」董贤答非所问,一开口,声音已显沙哑。

  刘欣将竹卷撂在案头,起身道:「你要是累了,就带回去改阅。」

  晶亮美目漾起的清高,似在排拒任何怜悯。刘欣受不了董贤这略带挑衅的目光,怒道:「你要是喜欢在这里改,随你!」

  「你恨我?」董贤说得不响,仅仅三字却让刘欣一震。

  「我没有……」

  「那你为何总要刁难我?」苍白脸颊血色黯淡,董贤问得有些楚楚可怜。

  许久的沉默后,等到了刘欣的答案:「因为你是王莽的人。」

  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董贤轻笑,感慨刘欣的毫无隐瞒。

  刘骜无子,王位暂无嫡子继承,众皇侄中又数刘欣令他最为满意。王莽为朝廷立下功劳无数,皇帝极器重他,殊不知这才是最大隐患。

  以王莽掌控的兵权可换朝于瞬间,但夺天下不难,让天下人服你却并非易事。倘若废除刘骜,直登皇位,即是名不正言不顺,届时就会有民间志士起义造反。如若扶持刘欣,待他继位,到时王莽民心在手,再逼他退位,则顺理成章。全盘计画周详、巧妙,但没想到刘欣早已有了戒心。

  「派你到我身边,无非是想掌控我的行动,全然听信于你们。」刘欣冷道,「回去告诉王莽,他找错人了,我根本无心做太子。」

  董贤不语。不语,因为无言以对。他是这个计画中一颗重要棋子,负责挟持少主,助王莽施令诸侯。

  「原来如此。」董贤声音哑了不少,这四字像在回应刘欣,又像是对自己说的。

  刘欣举步离开书房,霍然回头:「何况你没亮出底牌,叫人如何相信你?我知道你武功还在,你不用在我面前装得如此辛苦。」

  真相被刘欣捅破,董贤心头掠过一丝诧异,剎那散去,他面带微笑问:「何以见得?」

  此次刘欣没有回答,冷笑一声,修长身影消失在董贤的视线中。

  ***

  已至初冬,北风呼啸,遍地皆是残枯黄叶。天气似乎也像刘欣那样针对自己,董贤住的小屋有些漏风,自从与刘欣折腾完功课后,他便躺在屋里,发了几天的热。

  御阳宫的仆役知道他与刘欣不合,来来往往碰上董贤,也只是寒暄几句,不敢多言,幸好有个芷薇每天来端药送饭。与董贤接触多了,芷薇越觉得他为人可亲,但就是不明白,刘欣为何这么排斥他?就算与王莽不合,直接针对他好了,何必迁怒其他人?

  每次芷薇为他不平,董贤总是自嘲一笑。托她细心照顾,不到半个月病已痊愈。近几日,天气渐渐转凉,董贤思量着要去看看嫂娘。

  他请示了刘欣几回,想要离宫探亲,却始终没有得到答复。今日恰逢刘欣破天荒地前来看他,董贤还来不及开口,就听刘欣淡淡问了一句:「你的病可有起色?」

  对于刘欣到来,董贤微感意外,他病虽已好,脸色却还苍白,低声行礼:「有劳殿下费心,已好了十之八九。」

  刘欣朝他看去。二人对视,如同定住般,居然久久无人打破沉寂。

  最终,刘欣撇开双眼,目光落到桌上未动过的饭菜上,先道:「大人不吃不喝,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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