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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也没说过要对你们的帝国忠诚,我是被迫投降的。”
“我还以为这么长时间以来你已经想通了,你应该睁开眼睛看一看,整个上海的形势,整个中国的形势,那位团长的遇害,或许很能说明问题。”
高城想要和他争辩,却突然听见一种声音,很微弱,完全不及宴会厅内的弦歌悠扬洪亮,但却如此清晰,让他想不听见都无法办到。
“高营长?”原田迷惑的看着他突然做出梦游的表情。
而高城却猛地转身,用力推开了身后雕刻着花纹的彩色玻璃窗。
从二楼的窗子望下去,日侨俱乐部楼下的整条街道都被人挤满,身穿灰白黑三色的人们从街道看不见的一头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另一头,缓缓行进,没有人说话,街上静悄悄的,但是唯有这样,才能听见脚步纷纷落地的巨大共鸣,这就是高城刚才听见的那个声音。
“那位团长今天出殡,这些人大概都是来为他送葬的。”
原田真一也惊呆了,他有些难以置信的望着这条人的河流,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怒骂,也没有人在哭,或许是距离太远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但是他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流动,这是一条没有源头和尽头的河流。
高城把整个窗口都让出来给原田,然后尽情欣赏着他那被震惊的神色,当他看见有些惊恐的原田把手按在腰间枪套上时,不紧不慢的说道:“就算你打光了枪里所有的子弹,也打不死这些人的万分之一。”
原田的手最终撤了回来,并狠狠的关闭了窗户,巨大的声响引起了一小部分人的注意。
“他们为什么不喊抗议的口号,不哭,不朝这里扔石头?”他喃喃的似乎并不是在询问。
“因为血流干了,泪也流干了,只剩下手脚,可是手脚不是用来扔石头给你们挠痒痒的。”高城也似乎并不是在回答。
原田头一次如此认真和热切的看着高城:“高营长,我要和你打赌,我们会胜利,会征服中国。”
高城却所答非所问:“我和你打赌,现在下面的送葬队伍还没有过完。”
他又推开窗子,那条人的河流仍然看不见来处也看不见尽头。
六十七
史今推开教堂后面的废弃储物间小门,把道路闪开,让许三多钻进那黝黑封闭的小屋子里去。
许三多低头弯腰好不容易适应了昏暗的光线,才发现这里只有几平方米的空间,除了塞满稻草保持干燥之外,几乎就是一个垃圾堆。
史今随后也钻进来,在逼仄的空间内和许三多头挨头肩并肩的猫腰站着。他利索的扒拉开稻草和破烂堆,将深埋于其中的一个黑黑的笨家伙暴露出来。
许三多顺着史今的手往过去,有些迷惑,不知道眼前这么个带着天线和耳机的东西是何许物也。
“这是什么?”
“这就是袁朗和他的手下们处心积虑几次三番要找的电台。”
“啊?”许三多瞪大了眼珠子,“这,这电台不是失踪了吗?”
史今瞧着他可乐,但只能板着脸装严肃:“没有失踪,自从你出事那天起它就一直在这里。”
“可是,可是这是机密的事情,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决定把电台交给你。”
史今的话令许三多有一时半刻琢磨不过来,等他终于弄明白了究竟要发生什么,急得像是要把脑袋摇下来。
“不,不行……这怎么能行……”
“怎么不行,”史今摸了摸他的头,让这个年轻的孩子在难以置信和急切中平静下来,“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考验,你已经成长为一名坚定的战士了,所以,把电台交给你我完全放心。”
许三多仍旧很惶恐:“我笨,我什么都不懂……”
“你不笨,你也很聪明,相信我,我不会看错你,也相信你自己,好吗?”
“那,为什么不把这个任务交给六一哥?”许三多看起来似乎被鼓励了,但也没有完全想要接受,“他比我聪明也比我有本事的。”
史今摇摇头:“他不合适,保护电台这个任务最合适的人选只有你。”
许三多再也想不到推脱的理由,只好坐下来,抱住那台沉重的机器仔细端详,良久问道:“可是,这个家伙怎么用啊?为什么那么多人想要它?”
史今蹲下来,伸手抚摸电台的陈旧漆皮,显露出些许柔情:“回头我慢慢交给你,但是三多啊,你要记住,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保护好这座电台,哪怕豁出性命。”
许三多听了,很快眼睛里冒出水汽:“史探长,你不会是要走吧?”
史今对他的天真还是很无奈:“我不走,可是也许有一天,会剩下你一个人,到那时候,你只要记住你的任务就行了。”
高城往吴哲花店斜对面的咖啡馆里一坐,靠着窗子看街景,尾随跟来的白铁军劝他:“营长,可别在这儿坐着,让人看见了不好。”
“我就坐一会儿,又不见什么人,谁能发现有问题,你要实在担心,就上外面对过给我望风,看见可疑的人就给我个暗号。”
白铁军无奈的走了出去,临走时嘟囔道:“谁不知道你想见那个小白脸!”
然而时间流逝,咖啡已经换了两杯,还不见袁朗经常出没的公寓楼里有什么人进出,街面上充满了除夕过后的冷清。
有个卖花的小姑娘佝偻着身子从咖啡馆门口走过,高城把她叫住,把篮子里的红玫瑰全部买了下来,小姑娘千恩万谢着走了,他却抱着一捧水珠滴嗒又扎手的花不知往哪里摆。
最后他只好叫来服务生,让他把玫瑰都插到柜台后面的花瓶里。
临近中午时分,高城快要倚在玻璃窗上睡着了,正在打架的眼皮中间,那一条窄窄的视觉范围内,出现了个熟悉的身影。
吴哲从花店走出来,捶着酸痛的肩膀大步流星走进咖啡馆,和服务生熟络的打招呼并要了一份三明治,看也不看高城一眼,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小桌边。
高城抓起桌上的报纸继续看,吴哲则边优雅的拒绝三明治边低声与他交谈,两人都当对方并不存在似的。
“有急事?”
“没有……就是来坐坐。”顾左右而言他终究不是高城的拿手好戏,三句两句后还是痛痛快快摊牌道:“那个,袁朗怎么样了?”
吴哲吭哧咬了一大口面包火腿:“已经好了,就是身子虚,累狠了不太好恢复。”
“那你每天给他喝杯红糖水。”
吴哲刚喝进去的咖啡从嘴和鼻子眼里一齐喷出来,把咖啡馆里的人都吓了一跳,继而又捂嘴偷笑。他死命咳嗽了一阵子才缓过气来,眼角余光瞥见高城把头埋在报纸里,笑得双肩耸动。
他愤恨的重新叫了一份三明治和一杯咖啡,做出泰然自若好像刚才从未失态的样子,继续和高城进行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对话。
“你怎么啦?我刚才没说啥要命的话啊?”
“红糖水……队长他不是坐月子!”
“不坐月子也能喝呀,以前我手下的兵受伤流血我都给他们喝红糖水,你别看这玩意儿便宜,可真管用,回去试试。”
吴哲把笑意使劲掩藏在巴掌大的三明治中间,看上去像是在啃盘子。“好,好,今天就给队长喝……。”
高城开始收拾报纸,起身离开的时候丢给吴哲一句话:“我买了点玫瑰花,你替我带给他,就在柜台后面的花瓶里,待会儿你自己拿吧。”
这是吴哲今天第二次笑得喷咖啡,但是高城狠狠瞪了他一眼就出门去了,他于是笑得捶胸顿足,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袁朗抚摸着那一大捧几乎涨出自己怀抱的玫瑰花洋洋得意,摸摸这一枝又闻闻那一朵,就连偶然之间被没有修剪干净的刺扎了手指头也不觉得疼。
吴哲瞧他嘿嘿傻乐的样子就来气,冷笑一声,将调好的一杯红糖水往他面前桌子上一墩。
“嘴都撇到后脑勺了,来来,这是高营长嘱咐我给你的第二件礼物!”
袁朗立刻不笑了,警惕的盯着杯子里特气腾腾的深红汁液,小心翼翼的凑过去闻了闻,一脸疑惑道:“这什么?不是咖啡呀,怎么还有股子生姜味?”
“红糖水,我放了生姜熬的。”吴哲递过勺子,准备欣赏什么似的,“高营长亲口嘱咐的,快趁热喝了吧队长,这可是好东西,知道为什么女人生完孩子要喝红糖水吗,就是因为大——补啊!”
袁朗脸上的肌肉很明显的抽搐了一下,有点哭笑不得的咧了咧嘴,用手扶住额头,做出头痛的样子。
“喝吧喝吧,一点也不辣,甜甜的,乖!”吴哲伸手抚摸袁朗的后脑勺被狠狠一巴掌打开。“好啦,我出去照顾花店啦,知道有人在跟前你不好意思的,我走我走!”
袁朗抄起一枝玫瑰扔在吴哲后背上,骂了句“蹬鼻子上脸敢取笑老子啦!”,可立刻又跳起来将那枝玫瑰捡回来,小心的插回花束中去。然后才安安静静的坐下,捧起杯子,一口一口把红糖水喝下去,像是品尝上等香茗,喝完了还恋恋不舍的将杯子里残留的香气吸进肺叶里。
窗外阳光明媚,可窗帘总要拉着一大半,袁朗就坐在那片阴影中,从枕头底下抽出自己的枪,拆卸开来,一遍一遍擦拭,看那神情仿佛想着什么心事,偶尔舔一舔嘴唇,下意识笑笑。
原田真一听完常丰年的叙说,有些将信将疑。他背后的副官下村一直身姿笔挺的站着,目不斜视,如同雕像般纹丝不动。
“你说的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常丰年一边习惯性的点头哈腰一边痛心疾首着,“那天我是看见租界那么多人都知道这事儿就慌了,没来得及仔细想,可后来那三个小子一死,凶手没抓着,我就琢磨会是谁干的呢,这一想就想到他啦,您说怎么那么巧,他从哪儿知道的工部局里死人了呢?”
“高城跟我说过,是你们治安委员会内部的人说漏嘴他才知道的,可没说他买了副棺材送去工部局。”原田仍是把头埋回文件堆里,显然百分之八十的精力还是在那份封面印着绝密的报告上,站在三米开外的常丰年急得往前靠了一步便被他适时抬头瞪回去了。
“少佐阁下,这里面一定有问题,高城喜欢往租界跑,说不定他就和军统留在上海的密探门有联系。”
“这是你自己推断的还是丁默村告诉你的?”原田面无表情的看他,从脸上完全看不出对于这件事情到底有几分在意。
于是常丰年也有些心虚,他揣摩不出这位日军长官的真实心思,只好老实答道:“卑职先是和丁先生请示了一下,他说……”
原田似乎是对手中那份绝密文件更感兴趣,挥手将他打断:“好了,如果你有这个怀疑,就用自己的办法去证实,等拿到了证据再来向我汇报。”
常丰年再不敢说什么,只好鞠躬退出。原田将绝密文件看完,挥手让下村记录自己即将签发的命令。
“着令所有日资或中日合资或中日合作的工厂公司,从即日起在全市范围内征募工人,条件务必优越,限青壮男子,满一百名即移交市府看管,拒不执行者以不忠论处。”
下村的钢笔飞龙走凤记录完毕,却有些迷惑。“少佐阁下,我们的监狱本来就不够大,为什么还要抓人进来?”
“这是为我军全面占领中国的神圣战争做准备,那些中国工人可以代替皇军士兵修筑工事铺路架桥,不必给他们发饷,更加不必担心他们的能力,中国人向来是吃苦耐劳的,这要比南京那些单纯的杀戮有意义得多。”
下村却对他的话持反对意见:“虽然我这样说可能会受到您的责备,但我认为这二者同样神圣!”他固执的看着自己的长官,表现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正直姿态。
而原田却根本没打算与他计较,只是淡淡的说道:“我不喜欢杀人,也从不觉得能从杀人中获得什么快乐,下村君,我们背井离乡来到中国,是为天皇陛下征战,是为帝国征战,也是为了自己的家人征战,要让庞大的中国和中国人俯首听命,杀戮只是手段,不是圣战的目标。”
下村仍旧一副死倔的脾气,板着脸问道:“那么少佐阁下,您认为圣战的目标是什么?”
原田竟然叹了口气:“一开始我的想法和你一样,可现在,说实话,我也有些迷惑了。”
六十八
高城走进圣马力诺教堂,穿过院子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到了难民收容所,一些老人在临时搭建的木板下蜷缩着睡觉,瘦骨嶙峋的孩子们捧着散碎饼干追跑嬉闹,就连流浪的猫狗都和他们挤在一起。
一名修士上前来问有什么事,他说和巡捕房的探长史今有约,但是找遍了整个教堂也没见人影。修士想乐却不好意思让他看见,低着头把他带到告解室。
高城看着被窗格后面的模糊影子发愣,端详了半天才发觉里面有人,但是没有找到门可以进去,于是他想出来找找看,刚转身便被史今的声音制止。
“别走,你在外我在里,这样说话比较方便。”是史今没错。
高城看看这转悠不开屁股的狭小空间,只好蹲下说话:“这地方真绝,任76号的孙子们想破脑袋都不可能想到你一个租界探长基督教徒会是共产党……”
史今的脸上映满了斑驳的窗格影子:“我可没说过我是共产党。”
“还用你说?你和袁朗他们是水火不容,又肯定不是中统的人,现如今在上海还敢跟鬼子眼皮底下捣乱的还有谁,不是共产党也和共产党脱不了关系!”
史今笑了:“你的推理很有道理,可咱们现在要说的不是身分问题。本来我还想去找你,没想到你倒先联系了我,这么着急干什么?”
“我想见剩下那几个88师的人。”
“不行。”史今的回答很简短但也很坚决。“高营长,你要小心,最近你的很多行为都特别引人注目,特别是你给岳团长送棺材的事,鬼子和他们手下的汉奸们知道了,一定会怀疑你调查你。”
“嗯,这个我知道,不过也没什么,我这一百来斤早就是在阎王爷那儿挂了号的,不是他不收我,是我自个觉着还没到过去的时候,你放心吧,万一我被抓了,我谁也不会供出来。”
“我想你能明白我不是担心你会把我供出去。”史今显得有些忧郁,这是一种和袁朗完全不同的、能够令人自惭形秽的忧郁。
“是是,我失言了!”高城没办法在这人面前软磨硬泡,憋了半天只有叹口气道:“我这种人能做的事总是微不足道的,也许我当初的选择是错的。”
“只要你心里一直想的是抗日,你的选择就没错!”
沉默了一阵子。
高城忽然抬起头:“对了,你说本来想去找我,有什么事?”
“是这样,你现在住在蔡之章的家里,搬进去之前,鬼子有没有搜查过蔡公馆?”
“搜过,但是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除了书还是书。”
“蔡先生的夫人现在还在我们的保护之下,可能最近要安排她和孩子们转移去内地,她说蔡家地下室里藏着一幅赵孟黻的真迹,当初因为卷轴太大不方便拿就没带上,也不知道是不是给鬼子搜去了,既然还在,就想请高营长代为保管,如果有机会能送出来最好,万一出不来或是被鬼子发现了,就请你立刻销毁,不要让它落入日本人手中。”
高城吸了口冷气:“既然当初鬼子搜了那么彻底都没搜到,那一定藏得很隐蔽,我想日后也不太可能被发现,这样吧,我尽量想办法把东西弄出来,这事儿好办,找人装成古董商,我那么一转手就成,被发现了也没事,我卖东西犯哪国法?”
史今脸上的表情开始有些暧昧,在隔着窗格的高城看来那种神态就好像含有某种深意似的:“这么一来,你就又要麻烦军统的人啦……”
高城莫名其妙有点脸红,好在小屋太黑史今看不见,他点点头:“说不上麻烦,我本来就是他……们的内线,你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和你过不去的!”
“不会,现在大势所趋,是中国人团结一心抵御外侮,其实早在上海沦陷之初,国共两党的领袖就已经号召建立统一战线全民抗战,原本势同水火的两党都能不计前嫌携手御敌,更何况我们这样的区区百姓。”
高城悻悻道:“你的话说得也太滴水不漏,可我还是认定了你是共产党。”
“我是不是共产党很重要吗?”
“很重要。”高城凑到窗格跟前,从一个网格里望着史今明暗不均的脸:“如果你是共产党,那我想劝你弃暗投明,那样你会更有用武之地……”
可是史今打断了他的话:“高营长,要是我在十六岁之前认识了你,也许我今天会和你一样是个军官,可是我活了快三十年,已经不想再去改变什么,我只想做一个中国人该做的事情,仅此而已,我不属于任何阵营。”看到高城还想说话,他又抢在前面道:“还有,如果我是共产党,那么就更不可能背叛自己原来的信仰,即便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