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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见她不动,便要过来催促,猛地瞅见,忙道:“还不快放回去,拎出去。”
婆子忙应了。
黛玉见了,也没说话,只回身跪在观音像前默默诵经。
婆子忙忙地把食盒盖好拎出去,如意和王氏都跟了出来。王氏直念佛道:“罪过罪过,真真是冲撞了菩萨。”
婆子唬得脸色发白,辨道:“我们是问了大厨房的人,说是这个,我们才提来的。”
如意道:“今儿大厨房比较忙乱,许是弄错了,两位妈妈再辛苦趟,去将姑娘的饭取来。你们也是无心之失,菩萨慈悲,想来不会怪罪的。”
婆子听她这样讲,心情好些,答应着去了,不大会儿却空着手回来了。
王氏道:“姑娘的饭呢?”
婆子道:“大厨房的人说了,专给姑娘做素食的厨娘早上上吐下泻,回家去了,厨房里今儿忙得很,抽不出人来给姑娘单做,请姑娘先将就这一顿。”
王氏又惊又怒道:“你是说大厨房里根本没做姑娘的素斋?”婆子应是,一时众人都看如意,大家都知道她老子娘管着大厨房。
如意知道厉害,不敢站着,跪下道:“还请姑娘明鉴,我是姑娘身边的人,我娘就是再忙,也断不敢误了姑娘的事。只是我娘前几日崴了脚,如今在家里歇着,今儿这样的日子,也不会到厨房里添乱。”
众人都知如意所言有理,她是姑娘身边最得意的人,她老子娘就是想另攀高枝,也断不会没脑子的拿着姑娘做筏子,那是明晃晃地给她没脸。
王氏怒道:“这是哪个没了王法的东西,太太在的时候府里规矩何等严,这样眼里没了主子的就该赶出去。姑娘且等等,我去大厨房找她理论,姑娘能吃多少,这点子功夫都腾不出来。”说着就要走。
黛玉乍一听说也愣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上一世在贾府,因自己不是府里的正经主子,下人们背地里多有怠慢,自己也只能忍了,没想到这一世在自己家里,不过是多了个弟弟,竟然便也有人敢怠慢起自己来。若这样自己也要忍下来,真真罔活一世了。见王氏要去找大厨房的人理论,便开口道:“妈妈且慢!如意姐姐也起来吧,这事和你不相干。”
王氏以为她要宁事息人,急道:“姑娘不能这样便宜了那等眼睛里没有主子的奴才,太太去了,姑娘若是这样好性,以后日子就难了。”
黛玉却不急,道:“我记得母亲在日定下的章程,府里各人该管什么都有定例,哪里出了错母亲就找那管事的问话。”
如意立时明白了黛玉的意思,回道:“姑娘说的是。管着府里丫头婆子差事的是赵传家的。既然大厨房的人眼里没了主子,很该找赵嫂子来问清楚派的什么人。”
于是黛玉命婆子来找赵传家的。
赵传家的在路上听婆子学了事情经过,虽是秋天,天高气爽,却出了一声冷汗,心里把管厨房的媳妇骂了半死,进屋不敢如往日一般说笑,径直跪了道:“奴婢管事不利,让姑娘受了委屈,请姑娘责罚。”
黛玉和颜悦色道:“嫂子请起,圣人还有疏忽的时候呢,嫂子管着府里大大小小这么些人,难免有顾不到的。”
赵传家的听了这话,如何敢起,叩头道:“姑娘这话羞臊死奴婢了,奴婢是太太身边出来的,竟然让姑娘受了委屈,日后奴婢到了地下都没脸见太太。”
黛玉见她口口声声不离母亲,叹道:“嫂子起来吧,嫂子是母亲身边得用的人,对母亲的忠心我自是信得过的,所以才叫嫂子来。嫂子是办事办老了的,这件事就交给嫂子处理,我林家断不能允许这样欺主的事发生。父亲公务繁忙,没的用这些小事打扰他。”
听得黛玉言明不打算告诉老爷,赵传家的才放下心来,恭恭敬敬地应是,起身告退。
王氏道:“已经这个时候,姑娘还没有用饭。”
赵传家的忙道:“嫂子放心,很快就来,姑娘且先垫两块点心。”一时脚不点地来到大厨房,同时命人传了执事的婆子来。
请托
现在大厨房里一片狼藉,众厨娘都在一处吃饭,没人收拾。忽见赵传家的走来,众人忙丢了碗筷起身问好。现管着厨房的张安家的忙笑着端了椅子来道:“嫂子请坐。嫂子怎么不在四姨娘那里坐席?有什么事差人来说一声就是,何苦亲自跑这一趟。”
赵传家的也不看她,也不坐,只问:“你们中有谁会做素斋?”
几个厨娘面面相觑,身为厨娘,哪有不会做两个素菜的,只大家都知道张安家的刚刚用没人有功夫做素斋打发了姑娘身边的婆子,大家受她管制,都不敢应声。
赵传家的冷笑道:“我林府竟然连个会做素斋的厨娘都找不出来,看来这大厨房很该换厨娘了。”
张安是大管事张永的堂弟,因此这张安家的觉得自己在府里很有些脸面,这时见赵传家的不理自己,脸上挂不住,乃道:“嫂子这是做什么?今儿是哥儿的好日子,好好的摆出这样兴师问罪的样子,没的触了哥儿的霉头。”
她本是大厨房里的厨娘,如意的娘伤了后,大厨房无人管理,赵传家的也是因大管事张永的媳妇求到了自己面前,不好拨了大管事的面子,才提了她暂管厨房,没想到这才没管几日就惹出这样大事来。赵传家的心里怒极,面上只是冷笑道:“你满嘴里胡说什么,哥儿也是你能编排的?我再问一遍,可有人会做素斋?”
终于一个厨娘道:“我倒会做几道素菜,只不知道能不能合嫂子的意。”
赵传家的见她二十多岁年纪,收拾得很是干净,便道:“你便去做两个姑娘平日里爱吃的素菜,立时给姑娘送去。”又对张安家的道:“你真是好大的胆子,主子的饭也敢误了,现在姑娘还没吃饭,饿坏了姑娘你可吃罪的起?”
张安家的驳道:“嫂子安的这罪名我可担不起,姑娘的饭早早就拿去了,给我两个胆子我也不敢误了姑娘的饭。”
赵传家的见她到了这时还死硬,心里厌烦,沉下脸道:“合府皆知姑娘要为太太茹素守孝一年,你却给姑娘拿去宴席上的荤菜,你还敢狡辩。”
张安家的道:“我也是好意,今儿给哥儿百日办酒席,平日专给姑娘做素斋的厨娘又病了,大厨房里抽不出人手,我特特给姑娘挑了几样好菜。姑娘也太娇贵些,不领情也就罢了,还惊动嫂子,这样好菜也看不上,也腻狂了。”
一语未了,赵传家的已经喝道:“住嘴!姑娘也是你能歪排的。姑娘茹素,吃住都在佛堂,你竟然让在菩萨面前端出荤菜来,对菩萨不敬,就不怕遭了报应?往日里比今日大得多的席面大厨房都做过,也没见缺东少西,今日不过这么几桌酒席,你就忙得连给姑娘准备午饭的人手都没有了,可见是你资质昏聩,办事不利。姑娘是府里正经主子,吃什么还要你来指派不成?你好大的脸面!这里住不下你这尊大佛,你另谋高就吧。来人,把她叉出去!”
张安家的没想到赵传家的竟然撕破了脸,怒道:“你敢,我大伯是大管事!”
赵传家的冷笑道:“这府里姓林,却不姓张!堵上她的嘴,叉出去!”
再看那媳妇手脚甚是麻利,因材料都是现成的,不大工夫素菜就做好了,赵传家的就命她拿着菜和自己到小佛堂复命。她先不说如何处置的,只把菜呈上,笑道:“这媳妇手脚道麻利,姑娘尝尝 ,可还合胃口。”
许是饿了,黛玉吃得十分香甜,命如意赏了她一把铜钱,那媳妇欢欢喜喜地道谢去了。
赵传家的这才回话:“人已经撵出去了,照规矩,这样眼里没主子的应该打十大板,可今儿是哥儿的好日子,姑娘又在给太太守孝,不宜见血光,所以奴婢就做主免了。”
黛玉点头道:“嫂子处置的很妥当。我在给母亲守孝,本不该管这些事,可父亲公务繁忙,顾不到府里,家里弟弟幼小,更管不了事。我想着咱们家里本就这么几个人,倒养着几十口人,林深树大,未免就有生事的,嫂子回去给我整理一个名册来,看哪些人可用,哪些人可有可无,待我禀明父亲后再做计较。”
赵传家的忙应是,辞了黛玉又回到锦绣的院子里坐席。梁青家的坐她旁边,因低声问:“什么事去了这么久?”赵传家的摇摇头道:“一言难尽。”梁青家的便不再问,只和众人说笑。
一时席散了,杜姑姑和白茶、秀姐儿都要去看望黛玉,锦绣走不开,就命四喜送三个人去小佛堂。
秀姐儿最是健谈,一顿宴席下来,已经和两个人都熟了。白茶也有了五个月的身孕,听得锦绣说秀姐儿懂医,便加意请教需要注意的事项。秀姐儿自然知无不言。
秀姐儿这半年多一直在研读医书,遇有不懂的就假装看病找到医馆拐弯抹角地和大夫探问。黛玉听说后不由好笑道:“哪有你这样学医的,你既然有心向学,如果敬哥儿不反对,不如就正式拜个先生,好生学起来。这世上女大夫本就少见,很多名医给内宅女眷看诊都多有不便,你若学成了,也是一桩美事。”
秀姐儿笑道:“相公倒是极支持我学的,我婆婆的病现在就是我给看呢,开的房子和请来的大夫也不差什么。只是这先生却不好找,我就这样贸贸然找上门去拜师,人家还不把我撵出来啊。”
黛玉就上了心,和林如海通气后,在一次黄大夫来给她诊脉时玩笑道:“先生医道精深,可会医家悬丝诊脉之术?”黄大夫素来当她小辈一般,乃笑道:“姑娘取笑了,悬丝诊脉之术不过是缪传罢了,医者看病,望闻问切缺一不可。”黛玉道:“若是对方女眷不许望、闻,岂不是看不成诊了?”黄大夫叹道:“小病还好,若是重症难症,开出的方子就很难对症了。”
黛玉笑道:“我给先生出个主意,先生不若收个女徒弟,以后遇到这样的重症难症就让女弟子帮着望、闻,岂不全了?”黄大夫道:“女徒弟哪里是好找的,还要识字,还要资质好,这样的女孩子又有几个吃得了学医的辛苦?”黛玉乃笑道:“我这里倒是有一个人选,只怕入不得先生的眼。”黄先生开玩笑道:“难到姑娘想学医不成?老夫自是求之不得,只怕林大人舍不得。”
黛玉笑道:“先生这话我可记下了,待我除了孝,去拜先生为师,先生可不能打我出来。不过眼下我却学不得,却有人想拜先生为师,这人自是识字的,也粗通医术。”女子会医术的可是凤毛麟角,黄先生不由惊疑,笑道:“既然是姑娘推荐的,老夫就见一见,若是不好老夫可不依。”黛玉笑道:“自然如此,若是先生不满意,今日之事只当笑谈。”于是命人将秀姐儿带来。
黄先生考了秀姐儿一些粗浅的学问,又拿出一些药草让她辨别,秀姐儿可说是从小伴着药草长大的,除了一些珍贵的不常见的药草,没有闻不出来的。学医者,最重要的就是辨识药草。黄大夫十分满意,当即收下秀姐儿这个女学生。林敬知道后,备了厚礼,陪着秀姐儿上门拜师,又给林如海和黛玉叩头,夫妻俩对林家父女感恩戴德不提。
杜姑姑知道因果后叹道:“姑娘聪慧多智,心思灵巧,且对身边的人最是心善,这也是你和姑娘的缘法。”
秀姐儿道:“可不是,也不知是我哪辈子修得的福分,这辈子能认识姑姑,现在的日子是我以前做梦都想不到的。”
一时众人来到小佛堂,黛玉刚刚抄完下午的经书,便在厢房接待了三人。秀姐儿和白茶家里都有老有小,不敢多呆,说了一会儿话就告辞了。白茶因是和杜姑姑同来的,就问:“姑姑可是一起走?”
杜姑姑道:“我许久不见姑娘了,想再坐坐。”白茶便自去了。
黛玉换过了茶水,因问:“姑姑可是有事?”
杜姑姑一笑道:“什么都瞒不过姑娘。我确有一事受人之托,不过我觉得这件事对姑娘也有好处,姑娘不妨听听,若不愿意就当闲话。”
黛玉道:“姑姑是我师傅,咱们师徒闲话不必这样小心,姑姑但讲无妨。”
杜姑姑方道:“我在宫里时认识了一个同乡,任尚仪局司赞司司赞,姓陈。我初到宫里时,因规矩不熟,得罪了贵人,险些丧命,是陈司赞恰巧遇见,见我可怜,救了我,念在同乡份上,教导了我许多宫里的规矩。”
她说的平淡,黛玉却知这背后不定怎样惊心,也不插话,只给她续上茶水。
杜姑姑悠悠叹口气,接着道:“我出宫后,她因为到了五十岁,也被送回家了。陈司赞的先夫是个举人,但没有做过官,在她三十七岁那年去了,两人一直没有孩子,她家里原还有两个妾,也都没有生养,那年宫里正好招女官,她婆婆因她没有生养,一直对她不满,她夫君一死,在婆家更是难熬,就自请进宫做了女官。她去年才出宫的,回到婆家,婆婆已经亡故,住在叔伯家十分不便,娘家爹娘也没了,更没住到兄弟家的理。前些日子我们碰巧遇见了,姑娘知道,我一个人住,也没甚管束,就把她请到了我家。陈司赞就和我商量,想着能不能象那些举人老爷一样给人做西席。我就想到了姑娘。”
杜姑姑抿口茶,看着黛玉道:“这是我的小见识,姑娘看看可成。我想着,陈司赞也算是官身,给姑娘做西席也不算辱没了姑娘。而且,陈司赞是宫里出来的,除了学问还能教导姑娘宫里的规矩和内宅的管理之事,太太没了,这两样却比请西席便宜。而姑娘为人最善,我也是想着陈司赞那样的人品学问,却是命运不济,做了姑娘的西席也算有了安身之所,日后老了也有个着落,不至做了孤魂野鬼。”说着不由自伤自身,滴下泪来。
黛玉将帕子递给她,却没立时答应。这宫里的女官和六部官员一样都有朝廷任命,尚仪局司赞司司赞是正六品,确实是官身,陈典赞出宫回家就和朝廷官员致仕还乡类似。既然涉及到官场,尤其是宫里,黛玉自然不敢随意应承,乃道:“姑姑是一片好意,都是为我着想,只是此事重大,我却要禀明父亲,由父亲做主。”
杜姑姑拭泪道:“姑娘说的是,这等大事自然应该由老爷做主,我等姑娘的信儿就是。
人情
张安家的被撵回了家,越想越是不忿,她本不是家生子,是张安在外面娶的,因张安得病死了,家里没有进项,才托了张永的进府当差,并不知道这大户人家的规矩,只当黛玉不过是个赔钱的丫头片子,现在府里有了哥儿,这家业以后都是哥儿的,只看老爷这些日子日日先紧着哥儿就知道了,自己只要奉承好哥儿和姨娘,大管事又是自己的大伯,府里谁还敢给自己脸色瞧,因此今天这桌席面她可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把大厨房上上下下支使得团团转,满心想着宴席结束会被四姨娘叫去赏钱露脸的,谁想到落得了这样的结局。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没有错,便收拾了来到张永家,进门就哭,只把张永媳妇弄得不明所以。
待听她哭哭啼啼说了事情经过,张永媳妇叹道:“他婶子,你也太欠思量了些,府里拢共就三个正经主子,再说姑娘那点年纪,便是大肚汉能吃多少,你就差做这点子饭的工夫了?”
张安家的听这话音不对,忙道:“嫂子,是我忙昏了头,考虑欠周,可我是嫂子荐进去的,府里谁不知道大管事是我大伯,我便做错了,那赵传家的说说就行了,偏她就这样把我撵出来,这不是打大伯的脸嘛!”
张永媳妇也是张永在外面娶的,并不在府里当差,心中没有盘算,耳根子又软,听了这话也觉有理,便道:“偏当家的出去办事去了,要过两日才能回来,等他回来让他给你做主。”
张安家的忙道:“这事哪里还要劳动大伯,只嫂子去跟赵传家的说一声就是了,嫂子是大管事娘子,谁还能不给你这个面子。”
张永媳妇迟疑道:“这不好吧,我又没担着差事,那赵传家的可是实打实的管事娘子。”
张安家的忙道:“瞧嫂子说的,管事娘子还不是归大管事管。好嫂子,你就帮帮我吧,我一家老小可都指着我的月钱呢。”
张永媳妇被她磨不过,只得收拾了进府里来寻赵传家的。赵传家的正和梁青家的在说话。两个人都曾是贾敏身边的大丫头,嫁了府里的小厮后就做了贾敏身边的管事妈妈,一向最得贾敏信任,倚为膀臂。今日出了这样大事,大厨房人多嘴杂,赵传家的心知是瞒不住的,与其梁青家的从旁处听来添油加醋的,还不如自己告诉了她。
梁青家的听了事情经过皱眉道:“这媳妇心里也太没成算,府里一共就三个正经主子,她就敢这样明晃晃地怠慢姑娘,没的还带累了你,你就该一顿板子把她打出去。”
赵传家的叹道:“只她是张大管事的弟媳,总要看着张大管事的面子。你是不晓得,她狂的什么似的,撵出去时还叫着‘你敢,我大伯是大管事’,让我命人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