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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恪狐疑地瞥向袭人的侧脸,“你们认识?”
袭人听到这儿,嘴里真跟吃了黄连一样苦。贾府的一点内斗秘事就已经让袭人避之不迭了,如今又听到藩王秘闻……这哪里是一个平头百姓能沾惹的!
而这位看起来颇面善的冯紫英将军,正是当日在宁国府放了一把火的年轻男子。
若是旁人,袭人或许还能期待一下对方爱民如子,不会误伤人质。但这位故人的行事手段实在诡谲难测,袭人真不敢把活命的希望放在对方身上。
“数天前,我险些被冯将军一把火烧死在屋里,此番我匆匆离京,就是怕对方起意斩草除根。”袭人心下一转,将情况说得严重了三分,“没想到阴错阳差,还是落在他手里……世子想要以我为质脱身,恐怕非但不能如愿,还会牵累世子呢!”
“放火?”明恪不信,“一个手持重兵的将军,怎么会为难你一个闺阁弱女?”
“个中牵扯,一时也说不清楚。”袭人不愿向外人透露,只抬起受伤的手,“当日我虽然侥幸逃脱,但毕竟火场凶险,手上被烫伤了一块。今日相遇实乃意外,我不可能提前做好伤骗你。”
袭人一只手包的严实,因昨晚睡前才换的药,细闻一下,还有一股淡淡的膏药味。
明恪此次行程隐秘,他一路快马加鞭,冯紫英就算再能耐,也没办法越过他在前边路上设局。再说客栈房间是他亲自挑选,撞入这位姑娘的屋子也纯粹巧合,故而袭人的话,他也相信了五六分。
虽是如此,但明恪也不准备放人,他温言道,“姑娘,你一介弱女子,我就算放你离开,你也逃不脱冯紫英的围杀。不如你索性跟着我,多半还能有一线生机。”
袭人可没觉得明恪会安好心,正要婉言谢绝……
一旁的冯紫英却听得不耐,嘲讽一笑,“你怕秘事泄露,干脆将她灭了口,我倒能夸你一声行事果断。但你连拿捏一个女人,都要煞费心机砌词哄骗……性寡奸柔,真是上不得台面。”
“你!”明恪气得手直哆嗦。
“你这般妇人之仁,实在碍眼得很,不如我来帮你一把。”冯紫英拔剑一笑,倏尔眼神一厉,飞身上前,一剑刺向袭人面门!
一股凌厉的杀气扑面袭来,明恪一慌,忙向后躲,袭人被拖得一个踉跄,险些撞在匕首锋利的刃上!千钧一发之际,冯紫英一剑挑飞匕首,一探手,将袭人纳入怀中。
明恪被冯紫英顺脚踹飞在墙角,滚落下来,五体投地趴在地上。
冯紫英一脸惊讶道,“世子何须行此大礼?来人,快快将世子扶起来!”冯紫英叹口气,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皇上还等着世子当面解释呢,京都路远,世子不妨想想面圣时该怎么说。”
一名属下应声上前,提着明恪的领子,将明恪从地上拎起,还十分“好心”地为明恪拍去衣服上沾的灰尘,“世子爷,您这边请吧。”
明恪脸色憋得酱紫,咬着牙,一字一顿道,“好,我受教了!”
冯紫英笑吟吟道,”惭愧惭愧,世子过誉。〃明l洛被押走,屋里只剩下冯紫英和袭人两人。冯紫英撩起一缕袭人的头发,凑到鼻尖一闻,状似为难一叹,”皇家秘闻,怎可轻易流到民间?说不得,只能辣手摧花一回了。”
第三十七章
“将军若真有斩草除根的念头,刚才又何必救我?”袭人轻声一笑,挣开冯紫英的手臂,对方倒也没为难她,顺势放开了袭人。
“你倒是自信。”冯紫英不置可否。
“将军放心,我好不容易才离开贾府,以后是半点都不敢再跟公卿一族有丝毫纠葛。”袭人一脸诚恳地保证道,“今晚雨骤风急,我一夜好眠,直到天明。”
冯紫英见状不由失笑,“好一个谨慎的性子。”
袭人心道,好端端地过安生日子,谁愿意平白招惹祸端?自然是装糊涂,一问摇头三不知了。
两人说话时,冯紫英的属下回禀,袭人退到窗边避开。
不过片刻,那属下回禀完毕,正待离开,就听到冯紫英吩咐,“客栈折损的窗户桌椅,都替掌柜换了新的吧,勿要让无辜百姓折损钱银。”
以往办差时碰坏家具、踩坏良田时,将军都是让直接赔钱,怎么今日……
不过,那属下虽是心里嘀咕,但面上一派恭敬地应下,回去找小二打听地方去了。
幸好这掌柜心细,同一样式的门窗桌椅库房都有备用,现在他付些银子,取出换上就是,倒是省了去附近镇上购置运回的事了。
不一会儿叮叮当当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在凌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可客栈内外一片安静,满客栈竟是一个抱怨嫌吵的都没有。
袭人渐渐有些坐立不安。
这家客栈自她们一家住进时,大堂虽然没人,但花自芳却也打听了,有几个过路的商人在这里住店。虽然人并不多,但难道个个都是胆小怕事,不敢都一声嚷嚷抱怨的?
再说,就算其他人装缩头乌龟,但花自芳一向待她极好,隔壁动静这么大,花自芳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虽然袭人不愿意花自芳冲动之下,冲出来救人,平白得罪一方守将,但是直到现在,隔壁都一点声息都没有……
袭人越是细想,心中越凉……
冯紫英推开窗户,自顾倒了一杯茶,就着窗外的斜风细雨,赏了一会儿袭人强自镇定,却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不安的表情。
那名十项全能的属下换好门窗,冯紫英才怡怡然起身准备离开。
袭人站起身,着急地追了两步,“不知客栈中人,将军准备如何处置?”
“一个个都安安静静地躺在屋里,不是挺好的吗?”冯紫英一副惊讶的样子,回身看她。
一听到冯紫英若有所指的话,袭人的脸色一刹间变得更加雪白。
冯紫英一看这再吓唬两句,不得吓晕了,忙低头咳了两声,正色道,“这迷烟只有两个时辰的效果,待到天亮,客栈诸人自会醒来。”
袭人心头绷着的一股劲一卸,脚下一软,差点没跌倒在地。
冯紫英一惊,忙想上前扶住,却见袭人一手撑在桌上,已经站稳了脚跟。冯紫英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虽然有点心虚,但还是做出一副体贴的样子,“夜寒露重,姑娘小心身体。”
“多谢将军关心。”袭人安下心,却也立刻发现一丝不对。既然客栈各房间都放了迷烟,那她怎么会没昏迷,倒霉得卷进这场风波里?
“你开了窗户。”冯紫英回答。
听到冯紫英的回话,袭人这才发现她把刚才的疑问说出了声。
冯紫英看她犹有不解,本着补偿的心思,难得耐心地解释道,“迷烟的量并未有多少,你那时开了临街的这扇窗,迷烟也就散了,你自然不会昏迷。”
“原来如此。”袭人这才了然。
“前日宁国府一别,我对姑娘的家世也略了解一二。”冯紫英暗自抚上剑鞘,沉吟片刻,又放开了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若有朝一日事j□j泄,姑娘也别怪我不念旧情。”
“谢将军往开一面,此事绝不会从我口中泄露!”袭人深深一福。
“我记下了。”冯紫英淡淡看了她一眼,转身出了门。
直到窗外整齐的马蹄声渐渐远去,袭人才缓缓站起身。刚才有那么一瞬,一种让她浑身寒毛倒立的窒息感让袭人明白,那一瞬间对方当真动了杀机!
幸好只是一瞬间……
翌日,天蒙蒙亮,客栈里的动静多了起来。花自芳一觉睡得沉酣,早起顿觉格外舒爽。原以为自己起得早,没想到出门一瞧,白氏和袭人都收拾得停停妥妥,单等他一人了。
花自芳略觉不好意思,“娘歇了一晚,身体缓了来没有?”
“好多了。”白氏一笑,“厨房一早就送来爽口的小菜、粥和馒头,我和袭人都吃过了,清脆得很,你也来尝尝,昨儿你喝了两大碗姜汤,也没吃多少东西,早饿了吧。”
“让您一说,我还真饿了。”花自芳也不推辞,揽袍坐下,开始用餐。
外面雨停了,天也放晴,太阳出来,没一会儿就照得人全身暖烘烘的。
袭人推门进来,脸色如常,“这店里的伙计实在,草料添得足,马儿一早的精神也很好。咱们的马车停在屋里,车轮轴子等都没事,不会耽误咱们上路。”
“你这么勤快,让我这个当哥哥的都没地儿站了。”花自芳取笑道。
“我哪有那本事。”袭人失笑。
两兄妹说笑了一会儿,就扶着白氏下楼。花自芳到柜台结完账,又买了些干粮带走。三人离开客栈,上了马车,继续往平安州的方向赶去。
这一路因着袭人有意督促,一家人没再额外停驻,快马加鞭之下,五天后就到了平安州。
袭人掀开帘子,看着古城楼上的三个篆字——平安州,心道倒颇有些古韵。
城门口有守军守着,东西两侧门有百姓进出,且每人都要经守军检查才能通过。倒是正门有栅栏拦着,虽也有几个守军,但一个个东倒西歪的,一看就没正经事干,虚耗时间的。
随着队伍变短,花家的马车终于来到城门脚下。
一个紫棠脸眯眯眼的守军大摇大摆地拦在车前,“这位兄弟是从哪来的?车里都装的什么?”
常言道,阎王好过,小鬼难缠,花自芳出身市井,自然知道这种守军衙役虽然官面不大,但万万不能得罪,“我们来自京都,到此求学,路引在此,请官爷过目。”
说着,花自芳将路引连着一个荷包,一同递了过去。
紫棠脸的守军接过荷包一捏,脸色就缓和过来,草草看了一眼路引,就还了回去,连马车都索性没检查,就笑眯眯道,”咱们平安州的书院却是一绝,你能来这儿求学,算你有眼光!〃花自芳收回路引,陪笑了两句,上了马车,驱车进了平安城。
第三十八章
花家在平安州安家落户,安顿好后,花自芳打听了一个书院,拜上自己往日的时文策论,一番考校后,顺利入了学。
白氏身子弱,在路上时还能强撑着身体,不想拖累一双儿女,一旦到了地头儿安顿下来,反倒松下气儿,就此生了一场大病。
不过,白氏有袭人悉心照顾,倒也不劳花自芳额外分心。
平安州的日子平顺祥和,不用再说一句话都要再三揣摩,不用再睡个觉都要悬着心……袭人想吃就吃,想玩就玩,想睡就睡,对如今的生活真是再满意不过了。
因为平安州不是久待之地,而且家中银钱够使唤,袭人也没张罗做生意,只偶尔和白氏凑在一起做做绣活、赏个花、酿个酒,日子过得格外悠闲自在。
花自芳如今就学于弥山书院,因是半路插班,多少受些排挤。
花自芳倒不在意,他少时吃过苦头,如今能心无旁骛地听戴先生讲学读书,这种生活他再珍惜不过,又哪会将一些少年人不甚成熟的小心思放在心上,只当清风过耳。
但花自芳这一副不愿与人纠缠的样子,在一些心高气傲的人眼里,未免有些不识抬举。尤其花自芳在课堂上,频频得到戴先生嘉奖,更是让某些人心中不快。
这些人中尤以都骑校尉之子黄丞为甚。
在花自芳来之前,黄丞本来最受戴先生看重,回回联诗对策都会被当做典范,被戴先生逐句点评。虽然黄丞面上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心中未尝不曾偷笑自得。
但花自芳来了后,课堂上黄丞被点评的次数一降再降。花自芳与戴先生师生相得,对答之间,如鱼得水。眼瞅着先生的心一点点偏到那个小子头上,这让黄丞如何不恼!
花自芳是个精乖的,每每黄丞背地里下绊子,都被花自芳不动声色地化解掉。黄丞挫败之余,倒是激起了一腔斗性,摩拳擦掌,誓要给那家伙一个好看!
这一日适逢休沐,黄丞忍痛推掉了朋友去郊外打猎的邀请,郁郁地闷在书房看书。
黄丞虽然常下绊子,希望花自芳在大众之下丢丑,但相比之下,他更希望能在学业上,把那个臭小子压得哭都哭不出来!
鉴于花自芳确实有点小聪明,且格外刻苦,黄丞也不好仗着天分偷懒。
一阵敲门声传来,黄丞闷闷喊道,“我不需要酸梅汤、枸杞桂圆汤、冰糖雪梨汤……所有的汤我都不需要,你让夫人不要送了。”
黄晴推开门,笑吟吟道,“娘对你慈爱之心,你倒好,嫌这嫌那的,倒拿乔起来了。”
“娘这样一日不停歇地给我补着,就是山珍海味,也得吃厌了,更何况是些汤汤水水,寡滋淡味的东西。”黄丞撇撇嘴,“你要是喜欢,咱俩不妨换换?”
“我怎好夺人之美?”黄晴抿嘴一笑,“我今日来,其实是娘托我来问问,你这一贯好偷懒耍闲的,怎么突然转了性子,开始头悬梁锥刺股地苦读起来了,怪吓人的!”
“往日我不学,娘嫌我成日不务正业,斗鸡走狗……”黄丞一向好面子,也不提在学院被人比下的事儿,只吊儿郎当地把脚搭在书桌上,“如今我一心上进,准备给她挣个诰命,怎么娘又嫌我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好歹划下道儿来,我才好当个孝顺儿子不是?”
黄晴似笑非笑,“你要真有心,不妨先跟你满州城的红颜知己断了,再读书上进不迟。”
黄丞被妹妹说中风流事倒也不恼,拿了把扇子摇着,一副倜傥的样子,“红袖添香夜读书,你到底年纪小,不懂此中真趣,憾哉憾哉!”
“有你这种当哥哥的吗?这种混账话也在我面前说。”黄晴瞪了他一眼。
“是谁前个才央我买来前门街的新戏本子,《梅香曲》、《戏凤传》……你当时看得废寝忘食,现在倒也好意思在我跟前装幽淑女……”黄丞取笑道。
黄晴假装咳了两声,佯作正色道,“祖父下月寿辰,你想好送什么寿礼没有?”
黄丞笑睨了黄晴一眼,顺着她的话转移了话题,“没呢,这几天学院事忙,给祖父的寿礼我倒一时没顾得上,你有什么主意?”
“祖父一向喜欢古砚字画,难得你今日有闲,咱们不妨一道去前门街淘一淘,虽不见得淘上多珍贵的东西,但到底是咱们亲自买来的,也算一番心意。”黄晴道。
学习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黄丞没权衡太久,就果断下了结论,“也罢,咱们一道吧。”
黄丞换了外出的行头,就跟黄晴一道出了门。
千门街是一条古玩街,有正经铺面大多有镇店之宝,珍宝阁上摆的东西少说也有一二成的真货,当然,价钱相对高一些。而那种临街搭的摊子则更受一般人青睐,虽然淘到真品的几率不高,但人都有个侥幸心理,总想着自己或许能有万中无一的幸运,能淘到价值百倍的真品。
黄晴因着家中规矩,甚少出门,她早就对名声在外的千门街闻名贯耳,此刻一进街坊,登时被吸引得目不暇接。若非黄丞当机立断,将黄晴拉走,她就要当场买下据说是杨贵妃佩过的蝴蝶簪了。
黄丞轻车熟路地把黄晴引到一家古玩店,黄晴犹在抱怨,“哥,瞧瞧那点睛的手艺,那水润的玉色……一准是唐朝的东西,要不是你非拉我……”
一向对妹妹容让有加的黄丞,此刻却毫不容情地一拍黄晴的后脑勺,低声喝道,“闭嘴!”
黄晴惊讶收声,正看到黄丞一副大敌当前的样子,一眼不眨地盯着前方。黄晴好奇地调转视线,看了过去,却见掌柜打扮的中年男人,正陪着一对年轻男女说话。
没什么稀奇的呀,黄晴心道。
然而一旁刚回过神的黄丞却调整了一下表情,从腰后掏出一把折扇,展开一摇,做出一副儒雅风流的贵公子的模样,款步上前。
”没想到花兄也有此雅兴,来淘古玩。”黄丛一脸意外的样子。”原来是黄兄。”花自芳一见来者是黄丛,眉头微不可见地一整,又很快舒展开来。虽然平素不俱黄丛找麻烦,但今日他身边带着袭人,倒是不好生事。
第三十九章
这几日袭人闲来无事,整理箱子,翻出好些往日贾府主子赏下来的东西。虽然这些珠宝首饰都是不论做工,还是成色都是极好的,就是搁在一般富户人家,都能给出嫁的女儿压箱底,但贾府的东西于袭人而言,总会提醒她一些不愉快的记忆。
当然,袭人没清高到将这些碍眼的东西都扔出去的地步,毕竟家中只是小富足。袭人将这些首饰玩物或卖或存死当,只剩下一个西洋的鼻烟壶。
因着银楼不收,当铺不识货,压价太低,就此出手倒是可惜了。正逢花自芳休沐,花自芳索性领着袭人到古玩街来,一方面卖东西,一方面散心。
古集斋的岳掌柜颇有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