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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她当然已经死了,那么,她的遗体是否也被冷冻在某个地方?不过他没有问。
他是上帝,上帝应该是无所不知的,他只能从侧面慢慢打听。他向洞内扫视一番,
叹息道:“270 年了,我和覃良笛坐在这儿谈话,好像还是昨天的事。”
不出所料,杰克曼接过了这个话头:“你被冷冻之后,女先祖又操劳了25年
才去世的。遵照她的遗嘱,我们对她的遗体实施了鲸葬。”
拉姆斯菲尔知道“鲸葬”是怎么回事:把遗体送给虎鲸做食物,这正符合覃
良笛一贯倡导的“自然循环”。她死得倒是无牵无挂,从此和他幽明永隔,再没
有重逢之日,他们之间的是非恩怨永远无法做最后的清算了。他沉浸在感伤和一
种莫名其妙的恼火中,良久没有说话。杰克曼能够体会他的心情,一直耐心地等
待着。过一会儿,拉姆斯菲尔长叹一声,拂开这片感伤,杰克曼适时地说:“女
先祖留下遗嘱,说这套冷冻装置可以维持300 年,她说,如果我们愿意唤醒您,
可以在300 年内做这件事,然后由你自己决定你的今后。今天我们冒昧地打扰了
你的安静。”他的脸色转为庄重,“我,默里•;杰克曼,海人的代表,在
此恭候雷齐阿约的重生。”
这次拉姆斯菲尔听清了他的称呼:雷齐阿约,他不清楚这个称号的意义,但
估计到这是他“死”后得到的美谥。他说:“谢谢你。看到我的子孙已经繁荣昌
盛,我很欣慰。”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奇特的吱吱声,他举目四顾,吱吱声是从水中发出的,那
儿有20只海豚的脑袋在仰望着他。当20只海豚的影像进入他的视野时,他的神经
猛然被摇撼,这阵摇撼是如此猛烈,以至于他无法隐藏自己的情绪,回过头震惊
地看着杰克曼。杰克曼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他是想出棺来看清楚一点,便伸手
把他从水晶棺中扶出来。他的浑身关节也都锈蚀了,手脚不听使唤,在杰克曼的
搀扶下,他慢慢走到池边,坐在一只石凳上。水池中,一只中年雄海豚(拉姆斯
菲尔常常分不清海豚的性别,雌雄海豚的外形相差不大)用尾巴搅动着海水,大
半个身体露出水面,急骤地吱吱着。杰克曼神色庄重地扶着雷齐阿约,聆听海豚
人代表的欢迎辞。很久他才觉察到雷齐阿约神色茫然,没有任何反应,看来他竟
然听不懂海豚人的语言!他谨慎地低声问:“雷齐阿约,你是不是没听懂他们的
致辞?”
正致辞的弥海长老也看出这一点了,中断了致辞,心中不免迷惑。海豚人口
传的历史中,一直说这位白人男子是“赐予我们智慧者”,他创造了海人和海豚
人,设计了两种人类的社会准则,教会海人说英语,教会海豚人说二进制的海豚
人语。他怎么能听不懂呢。雷齐阿约机敏地看出两人的疑问――在他俩的眼里,
似乎他应该听懂海豚语的――便顺势说:“270 年了,长期的冷冻一定造成了某
些大脑区域的失忆。很遗憾,我现在听不懂海豚人语言。”
杰克曼忙说:“没关系,我来为你翻译吧。这位是海豚人百人会的弥海长老,
代表海豚人在此恭候你的重生。他说你的子孙已经多如天上之星,恒河之沙,遍
布地球上所有的洋面。他相信你看到这些,一定会非常欣慰的。”
拉姆斯菲尔的目光跳动了一下,低声问杰克曼:“海豚人的人口现在有多少?”
“6500万。”
“海人呢?”
“6500人。”
“多少?”
“6567人。”
杰克曼看见,雷齐阿约的目光在瞬时间暗淡了,冰冻了,他甚至忘了回答弥
海长老的致辞。杰克曼不得不轻声提醒他:“弥海长老的致辞说完了,你愿意回
答吗?”
雷齐阿约像是从梦中醒来:“当然,当然。弥海长老,请你原谅,我刚从长
眠中醒来,思维还很滞涩。
很高兴听到你说的消息,我很欣慰。“
杰克曼向弥海作了翻译。他是用口哨声来模拟海豚的吱吱声,不过说话速度
比海豚人显然慢多了。弥海听着,一边恭敬地点着头。拉姆斯菲尔问:“我有一
个问题想问问二位。陆生人——就是我从前所属的种族——近况如何?据我所知,
在灾难之后尚有2 万陆生人存活,在我长眠之前还有1 万多人。”
“他们大都在5 代之后就灭绝了。仍是那个原因:因地磁场消失造成宇宙射
线的泛滥,因臭氧层消失和大气层变薄导致的紫外线增强,这些都破坏了DNA 的
遗传机制。也许还有少量史前人残余生活在荒野密林中,我们无能力离开海洋去
寻找。”
拉姆斯菲尔沉思着说:“好的,我知道了。”
下面是索吉娅头人致辞,杰克曼翻译说:这是海豚人的一个小族群,属于飞
旋海豚,也就是你最先做智力提升的那个种族。至于为什么选他们做海豚人的代
表?这是因为索朗月属于这个族群。是索朗月提出动议,让你提前30年醒来。
“呶,就是她。”
索朗月也把大半个身体露出水面,她没有致辞,只是安静地凝视着坐在池边
的雷齐阿约。这具身体她已经看了5 年,但那是死的,是平卧的,而今天他已经
变回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像小人鱼目光中那位在沙滩上散步的王子。拉姆斯菲尔
也看出索朗月目光中的“女性的”深情。不过这会儿他还没来得及做过多的联想
:毕竟那只是一只海豚呀,是一个异类啊。但杰克曼的解释让他再次震惊了。杰
克曼说:“这位是索朗月,今年24岁。她是位历史学家,也是你的这一届监护人,
在这个洞里守了你五年。我想,她就是在这段时间里爱上你了。”拉姆斯菲尔怀
疑自己是否听错了,但他显然没听错。“女先祖的遗嘱中说,如果我们决定把您
唤醒,那就为你挑选一个妻子。否则,当你独自走进300 年后的世界中,未免太
寂寞。我们已经为你挑选了两个妻子,其中一个是海人姑娘,即我的女儿苏苏;
一个是海豚人姑娘,就是这位索朗月小姐。当然,最终要看你的意愿。你也可以
重新挑选,每一个海人和海豚人女子都会把你的青睐看成至高的荣幸。”
拉姆斯菲尔在心中苦笑:一位长着尾巴的妻子!他沉默良久,隐藏好心绪的
激荡,毕竟在长眠前他已经对海人扮演了15年的上帝,现在,上帝的风度又回到
他身上了。他平静地笑道:“我可不是摩门教徒,还没打算接受两个妻子呢。再
说,我已经55岁了,或者说是325 岁了,以这个年纪作新郎似乎晚了一点。
不过,不管怎么说,谢谢你们的周到安排,也十分感激覃良笛的周密安排。
当然,还要谢谢你,索朗月小姐。“
他向池边俯下身,像上帝对待信徒一样,轻轻抚摸那只海豚的头顶。海豚的
皮肤十分光滑柔嫩,皮下神经发达,当他的手指触到索朗月的脊背时,那头雌海
豚,或者说女海豚人,全身起了一阵清晰可感的颤栗。这时,一股反向的电流也
同时传向拉姆斯菲尔,让他感觉到指尖的火烫。这种与异性接触的感觉对他又是
一阵猛烈的摇撼,醒来仅半个小时,他已经感受到几次摇撼了。他定定神说:
“谢谢你们,弥海长老,索吉娅头人,索朗月小姐,还有我暂时叫不上名字的诸
位。”他依次抚摸了各个海豚人,有阿姨族的索其格,索明苏,阿叔族的岩天冬,
岩奇平,青春女族的索迪莱,索西西,青春男族的盖吉克,盖利戈。在他抚摸童
族的几个小家伙时,他们兴奋地吱吱叫着,眼睛又黑又亮,目光中充满渴盼。杰
克曼翻译着,说他们在喊你雷齐阿约祖爷爷。拉姆斯菲尔再次摸摸他们的脸颊,
笑着说,“好了,这个仪式到此结束吧。我刚从冷冻中醒来,身体还很虚弱。我
想休息一会儿。请你们自便吧。”
弥海说:“那就请雷齐阿约休息吧,明天早上我会来迎接你,海豚人和海人
要举行一个隆重的欢迎仪式,庆祝你的重生。这个海域的所有种族的海豚,甚至
海豚的旁支如虎鲸、座头鲸和抹香鲸也会有代表参加。你将接受几十万人的朝拜。”
拉姆斯菲尔点点头说:“谢谢你们的盛情,好的,我准时去。”
弥海、索吉娅和他道别,率领族人离开了。在返回途中,童族的几个小家伙
一直非常亢奋,吱吱不断地交谈着。今天他们终于见到了神圣的雷齐阿约,原来
他是这个样子!原来他也和笨拙的海人一样,有累赘的四肢,有头发、胸毛和阴
毛,偏偏缺少灵活的尾巴。阿虎问索吉娅:“雷齐阿约是不是每天也要睡觉?”
索吉娅说:“是的,人类不能像海豚一样左右大脑轮流休息,他们必须每天
睡觉,而且时间长达一天的三分之一左右。”
阿犬不解地问:“那么他是否也像海人一样,必须回到陆地上去睡?”
“对。因为他们在水里睡觉就会溺死,而且,他们睡觉时间毫无防卫能力,
不能逃离虎鲸和鲨鱼的捕食。还有,他离不开淡水,也就离不开陆地。正是因为
这两个先天的缺陷,海人族一直到今天也不能完全适应水中生活。雷齐阿约甚至
赶不上海人呢,他没有脚蹼,没有鼻孔上的瓣膜。”
“那他多可怜哪,他可不敢到海里,虎鲸和鲨鱼会立即把他吃掉的。”
索吉娅从童族的话语中听出他们对雷齐阿约的怜悯,甚至有一点轻视和失望。
她正色说:“正是因为这一点他才伟大啊。他的身体那么孱弱笨拙,却创造了完
美的海豚人。”
阿鹿听出了头人的话意,很得体地说:“他永远是我们的雷齐阿约!”
其它人叽叽喳喳地说:“对,永远是我们的雷齐阿约!”
索吉娅和弥海欣慰地笑了。不过,童族的话再度勾起他们的担心。雷齐阿约
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陆生人,缺乏海中生活技能。在他重生之后,怎么适应新的
生活呢。女先祖曾说过:也许,不去打扰雷齐阿约的平静,让他永远沉睡下去,
才是最好的选择。弥海和索吉娅叹息着说:也许女先祖的远虑是对的。
4 20个海豚人走了,池里恢复了平静。但索朗月没有走,她还留在池内,轻
轻摆动着鳍肢和尾翼,保持着身体的平衡,安静地仰望着拉姆斯菲尔。她独自留
下来了,没有征求雷齐阿约的意见,也没有解释。也许她认为这是她的权利和本
份,她已经开始扮演妻子的角色了。拉姆斯菲尔心中暗暗苦笑。没错,索朗月是
一只漂亮的海豚,而且她当然具有人的智慧,但无论如何,拉姆斯菲尔可不准备
接受一只异类做妻子。毋宁说,在他的观念中,这是大逆不道的。
当然这想法只能藏在心中,他对索朗月点点头,心里揣摸着该怎样开始和她
交谈。不管怎样,你总不能把一个女士晾到那儿吧。这时索朗月对杰克曼吱吱了
一会儿,杰克曼说:“她说,该让你进食了。雷齐阿约,你是愿吃生食还是熟食?
这儿有女先祖留下的电加热器。不过,我不知道核能发电机能用多长时间。”
拉姆斯菲尔说:“我从长期冷冻中刚刚醒来,肠胃还比较弱,先吃几天熟食
吧,以后改生食就可以,我长眠前早习惯生食了。”
索朗月潜入水中,少顷,她向岸上抛了两条沙丁鱼的幼鱼。杰克曼已经打开
电热器,把水烧开,准备把鱼囫囵丢进去。拉姆斯菲尔想止住他,不过杰克曼已
经及时醒悟过来,回忆起信息库中记录的陆生人的饮食习惯。他从柜橱中取出一
把刀,把鱼剖开,刮掉鱼鳞,掏出内脏。他犹豫了片刻,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些
内脏,因为在他们的日常生活中,内脏都是和鱼一块儿吞下肚的。后来他把内脏
抛到水池中,索朗月立即游过来,很自然地把内脏吞吃了。
她这样做是下意识的,没有什么想法。“不可暴殄天物”是女先祖留下的遗
训,也是信奉“自然生态循环”的海豚人社会的常识。作为历史学家,她知道陆
生人不吃鱼的内脏,但那是一个不值得夸奖和效法的习惯,何况,带有鲜血味道
的内脏比鱼肉更美味呢。她没注意到,雷齐阿约正惊奇地瞪着她,几乎不能掩饰
自己的厌恶。嗨,一个多可爱的淑女,她大口吞吃了鲜血淋漓的内脏,这会儿正
优雅地舔着吻边的血迹呢。
拉姆斯菲尔不愿她看到自己的厌恶表情,忙把脸转过去。杰克曼在专心做鱼
汤,趁这个空当儿他仔细观察着四周。270 年过去了,这儿基本还是他长眠前的
情景。一把已经生锈的镀铬铁椅,一张单人床,几个石凳,一些简单的炊具。屋
里很整洁,看来海豚人一直对“雷齐阿约故居”进行着细心地维护。在他和覃良
笛决裂之前,在他和覃良笛共同培育海人时,曾在这儿共同生活了近15年。在这
张简陋的床上,曾盛过他和覃良笛的云雨之情。那时他和覃良笛都已经改为食用
生鱼了(当然鱼的内脏还是要除掉的),但偶尔地,当他们对旧生活的思念过于
强烈时,也曾用这些炊具做一次熟食。常常是覃良笛掌勺,她做的中国口味的饭
菜真香啊。
现在,这儿没有留下覃良笛的任何痕迹。
痕迹也是有的,是留在海人和海豚人的口传历史中。刚才杰克曼说他是“雷
齐阿约”,是海人和海豚人的共同先祖,女先祖覃良笛则是他的助手,这当然是
覃良笛的杜撰。她把拉姆斯菲尔冷冻起来(那时文明社会已经崩溃,做到这一点
相当困难了),并在遗嘱中留下了“唤醒雷齐阿约的时刻”,而她本人却坦然地
选择了鲸葬。看着这一切,他能体会到覃良笛的良苦用心,也能看到覃良笛歉然
的目光。她似乎穿过270 年的时光来到他的身边,像往常那样温柔地说:忘掉我
们之间的不愉快,只留下美好的记忆。好吗?
杰克曼已经把鱼汤做好,热气腾腾,端到他的面前。他说:我不知道陆生人
的口味,这是按女先祖留下的食谱做的,不知道能否让你满意。拉姆斯菲尔闻闻,
当然没有覃良笛做的饭菜可口,但鱼汤的味道仍刺激着他的嗅觉。竟然有270 年
没进餐啦?他总是无法从心理上接受这个漫长的时间断裂。他说:勺子呢?劳驾
你把勺子拿来。杰克曼很困惑:勺——子?索朗月跃出水面,吱吱地向他解释着,
他这才恍然大悟,到岩壁边的一个杂物柜中找出勺子:“是这个吧,我们从来没
用过这玩意儿,已经把勺子的概念忘了。”
这一个小细节最真切地凸现了“今天”和“昨天”的距离。拉姆斯菲尔接过
勺子,开玩笑地说:“我是一个不可救药的老顽固,270 年之后,还没忘记那些
早该抛弃的旧人类的作派,是不是?”
杰克曼笑了,索朗月的脸上也浮出笑纹。这种“海豚的笑容”吸引了拉姆斯
菲尔的注视。他过去与海豚的交往不多,仅知道海豚会流泪,但海豚的笑还是第
一次看到。随后他想,她当然会笑的,她不是海豚,而是海豚人啊。
5 他吃完了270 年来的第一顿饭,夜幕早已沉落。核能源的冷冻装置上,一
个小仪表灯幽幽地亮着,给洞壁涂上朦胧的红色。杰克曼和索朗月向他道了晚安,
跳入池中消失了。拉姆斯菲尔回到那张床上,躺下睡觉。他原想肯定要失眠的,
今天碰到了那么多刺目锥心的事——尤其是那两个数字!6500万海豚人,650 0
名海人。这两个数字不停地在他眼前跳动着,一下一下地剜着他的神经。270 年
来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一时无法用想象来补齐。不过,不管是怎样的过程,反正他输了,覃良笛
赢了。他似乎看到覃良笛在黑暗中走过来,默默地看着他,目光中不再是温柔,
而是怜悯和轻视。
不过他终于入睡了。长期冷冻使他的身体很虚弱,思维也显滞涩。他逼着自
己赶紧睡一觉,好精力充沛地迎接明天的挑战。他很快入睡。等他一觉醒来,那
个透光的小洞中已微露晨光。洞内有悉悉索索的声音,是杰克曼在为他准备早饭。
池中也有轻微的泼水声,那是索朗月在缓缓游动。拉姆斯菲尔坐起身问:“你们
这么早就来了?”
杰克曼说:“其实我们昨晚很早就返回,一直守在这儿,索朗月说,怕您才
从冷冻中醒来会有什么意外。”
拉姆斯菲尔走到池边,向索朗月问好:“你好,谢谢你们的关心。”
索朗月吱吱地叫了一阵。杰克曼说:“她说请您早点吃饭,弥海长老已经率
领海豚人在外边候着,想在朝阳初起的时候向您朝拜。”他补充一句:“也有海
人的代表。”
拉姆斯菲尔并不想接受海豚人的什么朝拜,不过他没有让自己的想法形之于
色。杰克曼看看他,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