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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杀1905-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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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双层小楼后,胡客的脚步不但没有放缓,反而加快了不少。

薛娘子已经看出来了,胡客是在朝码头的西南岸走去。性命掌控于他人之手,她倒也识趣,既不当街呼救,也不挣扎,只问了一句:“你是刺客道的人?”敢与暗扎子作对的,思来想去就那么几拨人,从胡客的身手敏捷度和下手的狠劲儿,薛娘子多少能推断出一二。

胡客没有作答。薛娘子的心中却已然有数。

※※※

码头的西南岸十分冷清,连个人影都看不到,所有的人,都围堵到东北侧的命案现场去了。

胡客放眼望去,港湾内没见到什么红船,远处的海面上也不见任何帆身船影。他手底加重了劲道,问:“船呢?”

“巡海去了。”薛娘子忍着手腕处的疼痛,“我盯过他们,红船每到清晨就外出巡海,傍晚时回来。”

“到底有几拨人盯着孙文?”胡客还记得薛娘子在房间里说过的话。

“不在少数,姓孙的可是香饽饽。”

“到底有几拨?”

“就我知道的,”薛娘子说,“有五拨。”

“有些谁?”

“你躲在供桌底下,想必都听到了。”薛娘子说,“还要我再重复一遍吗?”见胡客冷漠不应,她叹道:“好吧,算我怕了你。除了我北帮的人以外,还有南帮的同行、御捕门的捕者,此外什么保皇党、洪门之类的,倒也来了不少。”

说着,薛娘子微微向胡客的方向侧头:“刺客道就只来了你一个?”她哼了一声,“想不到刺客道也会打姓孙的注意。既然目标一样,你我何不合作?到时候你收你的任务,我拿我的赏金,可谓两全其美。”

“御捕门来了多少人?”胡客对薛娘子的提议置若罔闻。

“看来传言不假,刺客道的青者,果然个个自恃清高。不过这么多人抢姓孙的人头,单凭你一个,休想拿得下来。”

“说!”胡客加重了语气。

“十五六个吧。”薛娘子顿了一下,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你该不会是想把我们各个击破吧?”她从始至终都视胡客为竞争对手。胡客刚刚端了她的巢穴,现在又在寻找御捕门的下落,她自然而然地以为胡客是打算在孙文抵达东京之前,尽可能地扫除所有的竞争对手。

“这些捕者由谁领头?”胡客问。

薛娘子不答而言他:“刺客道与我北帮向来互不相犯,为了区区一个孙文,你竟与我北帮撕破脸皮。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薛娘子的话,让胡客立刻想起了他在巡抚大院里所受的伤,所流的血。那群从北直隶一直追杀他到湖南省清泉县的暗扎子,正是出自北帮。这个仇,他暗记于心,从没有忘。“你北帮又可曾想过,与我胡客作对,会是什么后果?”他冷冷地回应。

薛娘子的脸色,因为听到这个名字而有了显而易见的震动。“你就是……”她出自北帮,自然知道北帮出动上百号暗扎子,千里追杀胡客却失败的事。这件事早已传遍暗扎子内部,成为了北帮在暗扎子界的奇耻大辱。

“御捕门到底由谁领头?”胡客不想再磨蹭时间。

“他们化装成渔民,领头的额带黑疤,至于是谁,我怎么知道?”薛娘子的话里明显带上了敌意,“我现在巴望不得你赶紧找到他们,你如果能最终死在他们的手里,最好不过!”

已经问不出来更多的东西,胡客便将薛娘子带回了位于赤坂区的住处,交给杜心五看守。薛娘子这回终于搞清楚了情况,原来胡客之所以端她的巢穴,还要去寻御捕门的晦气,并非为了抢夺孙文的人头,而恰恰相反,是要保护孙文。

“堂堂刺客道青者,居然给朝廷钦犯做起了保镖。”在手脚被捆绑起来时,薛娘子语带讥讽,用一脸的冷笑对着胡客。

胡客没有理会她。他离开了民宅楼,再一次来到了东京湾码头的西南岸。

胡客不想迁延时日。

他打算今晚就解决御捕门的问题。

第六节 种下祸根

一切都与薛娘子所说的吻合。傍晚时分,一艘红漆斑驳的船出现在海面上,朝港湾内驶来。这艘红船体型较大,行驶至离码头十几丈远的浅水区,便停了下来,落锚泊定。

红船上很快升腾起了炊烟。看样子船上的人并不打算靠岸上陆,而是要在海上度过一宿。

此时的胡客,坐在码头上的一间食店里。他平静地注视着海面。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须等到天色黑尽。毕竟听薛娘子所言,御捕门此次来了十五六个捕者,胡客不敢掉以轻心。

夜幕很快降临了。

伴随黑夜而至的,还有一场雨,一场又急又密的大雨。这场雨浇走了一切。码头上很快寂静了人声,落寞了繁华,连夜色也跟着寒凉了起来。

与码头上的情况正好相反,从始至终,红船上都十分热闹。

船上一直灯火通明,船窗上投射着觥筹交错的人影,船舱内正在进行的,一定是一场酣畅淋漓的酒局。

胡客已经在暗处等待了许久。他一直盯着红船上的窗户。只要还有人影在晃动,动手的时刻就没有到来。

时间慢慢地流逝着。

很长一段时间后,码头上的灯火已经熄灭得差不多了,红船上仍然亮着光,只是船窗上已经没有了来往走动的人影。

看起来,船上的人要么已经喝醉,要么就已睡下。

胡客仍不放心,又耐心等了一阵,确定船上真的没有任何动静时,这才开始了行动。

他熟练地操控船桨,将一艘小舟从码头的侧湾里划出,朝沐浴在雨幕中的红船划近。

雨声完全盖过了桨声,小舟得以停靠在红船船头的右侧,而不被人发现。红船的甲板上空空荡荡,无人看守。胡客轻松地勾住锚链,用娴熟敏捷的动作,向船舷攀去。

然而就在此时,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忽然传来。一束光落在了甲板上,一道人影由短变长,从船舱里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胡客不得不停下攀爬的动作,抓住锚链悬于半空。此时他离船舷只剩下一条手臂的距离。

从船舱里走出来的人,一步步地走到了船头,几乎就在胡客的头顶上方停了下来。这人没有撑伞,任雨水淋在身上。他似乎是想淋雨。他在雨中叹息,显得心事重重。

胡客等了片刻,头顶上的人没有半点要走回船舱的意思。一股浓烈的酒气钻入了胡客的鼻孔。胡客凭借这股酒气的浓厚程度,判断头顶上的人即便没有完全醉,也至少晕了七八成。

胡客不能再等了。他悬吊在半空,分分秒秒都在白白地浪费力气。他抽出了问天,并在心中计算好了接下来的一击。他必须保证,这一击出手,便能置对方于死地,同时不弄出过大的响动。

胡客抓紧锚链,忽然在船身上用力地一蹬,借着这股由下而上的力道,如一只苍鹰般腾空而起。问天似一道赤虹,切断雨线,朝船舷边站立的人斜斩而去!

那人下意识地往后一缩,胸口传来了一丝刺骨的凉意,痛楚随即而至。但这千钧一发之际的一缩,使得问天并没有立即夺走他的性命,只是在他的胸口留下了一道半寸深的伤口。

胡客的脚踏在了甲板上。问天一击未果,后续的攻击,便如摧山覆海般源源不断地涌出。

甲板上那人的醉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从腰间抓起一个黑色的东西,对准了胡客。

在看见对手掏出武器时,胡客已经做出了闪避的动作。当“砰”声响起,子弹从枪口里射出,胡客已经成功避到了左侧。咫尺之间,子弹几乎是擦着他的肩头飞过。

那人还没来得及第二次扣下扳机,问天的锋芒已经迎面逼来。刺耳的咔嚓声中,手枪硬生生地断成了两截,随即如雷似电的快八刀接踵而至!

那人已经没有反抗的机会了,一丝一毫也没有。他几乎没有感觉到疼痛,双腿便弯曲了,略显臃肿的身体,跪立在雨幕中,然后缓缓向前扑倒,最终重重地砸在甲板上,激起四溅的水花,以及咚的一声闷响。

直到此时,听到枪响的人,才从船舱里七扭八歪地冲了出来。

这些人全都拿着枪。他们被眼前的场景吓到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竟忘了朝胡客开枪射击。

面对的既非刀,也非剑,而是十几支枪。胡客不是打不死的神仙,该如何选择,他心知肚明。他以最快的速度跃过船舷,一头扎进了冰寒刺骨的海水里。

冲出船舱的人这时才反应过来,纷纷扑到舷边,朝水花炸开的地方射击。胡客以最快的速度潜向红船的船底,以图躲避子弹。然而他的右小腿还是传来了疼痛,一颗子弹已经击中了他。其余的子弹,纷纷射空,沉向海底。

一通子弹打光后,冲出船舱的人飞快地将被胡客击杀的那人抬入船舱,企图抢救,然而无济于事。

这群人赤红了眼睛,扑回到船舷边,盯住水面,要看胡客何时冒头。

“在那!”一个人忽然指向码头,大吼了一声。

胡客已经半潜半游,趁黑游到了岸边,翻爬上了码头。胡客的位置,已经超出了子弹能杀伤的范围。红船立刻起锚,飞速靠岸,不等搭上踏板,十几个人便跳落下地,一边放枪,一边朝奔逃在前的胡客追去。

胡客的右小腿中弹,脚步迟缓了不少,这给了后面十几个人追赶的机会。但是这几天中胡客所下的苦功夫,此刻终于收到了回报。如同进紫禁城前,胡客将皇城布局图烂熟于心一样,他对东京的城区地图,同样熟悉到了极致。他在大大小小的街巷间轻松自如地往来穿行,仿佛行走在生活了数十年的地方。依靠夜色的帮助,在三四条街之后,胡客已将身后追赶的十几人抛没了踪影。

胡客回到了位于赤坂区的民宅楼。

在楼下的街口,杜心五正撑着伞,站在一扇窗户漏下来的亮光里,神色焦急地等待着。

“出事了!”见到胡客归来,他急忙迎上前说,“那女的跑掉了!”

原来在临近傍晚的时候,杜心五有事去了一趟锦辉馆,让光复会的人帮忙看守薛娘子。薛娘子想办法磨断了手腕上的绳索,将负责看守的龚保铨击倒,若非陶成章听到叫喊声,拿着手枪及时冲入房间,恐怕龚保铨早已丢了性命。薛娘子见陶成章有枪在手,急忙翻窗逃走。

对于薛娘子的逃脱,胡客并不怎么在意。他径直上了二楼。

杜心五发现胡客的小腿受了伤,打算去请医生,却被胡客断然喝止。如果请来了医生,治好枪伤固然是好,但如果红船上的那群人寻医馆一家家地打听,总能寻到这位治伤的医生,从而得知有人受了枪伤,顺藤摸瓜地寻来。

胡客让杜心五走了,然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他检查了小腿上的枪伤,情况比想象的要乐观。子弹在射中他之前,被海水抵消了部分冲击力,所以子弹没有伤到筋骨,只是射穿皮肤,陷在腿肚子上的肉里。

胡客用酒清洗了伤口,做了简单的消毒,然后用问天切开了枪眼,用弯曲的刀尖挑出了陷在肉里的子弹。他又用酒清洗了一遍,然后才用纱布包扎妥实。整个过程,胡客没有在嘴里咬上什么东西,他甚至从始至终面无表情,仿佛这条腿根本不属于他。

弄完这一切后,胡客在床上躺了下来。

他开始回想刚才的经历,并隐隐约约猜到自己杀错了人。

当船舱里冲出十几个拿枪的人时,胡客便已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了。他和御捕门的捕者打过不少交道,知道这些捕者遵循祖制,墨守成规,向来只使用冷兵器,而弃火枪不用。船上那群人在追赶他时,表现得也十分差劲,如果真是擅长缉拿的御捕门捕者,绝不可能在三四条街的距离,就被小腿中了枪的胡客彻底甩掉。

一定是薛娘子说了谎,胡客暗想。红船上的人,压根就不是御捕门的捕者。

但薛娘子能说出红船清晨外出巡海傍晚归来,说明她的确盯梢过这艘船。那么这艘船上的人,即便不是御捕门的捕者,也至少是盯住孙文的几拨人之一。在南帮、保皇党和洪门等势力中,胡客觉得,南帮最有可能。

胡客的猜想没有错,红船上的那拨人,正是南帮的暗扎子。

暗扎子以秦岭淮河为界,分南划北。北方人尚武,所以北帮的暗扎子大多是练家子出身,走的是传统意义上的江湖路,通常使用冷兵器行暗杀之事,冰冷而无情;南方多黑帮,所以南帮的暗扎子或多或少都拥有黑道的背景,暗杀时多使用枪械,简单而直接。几年前,南北帮为抢夺赏金榜上的单子,结下了不少血仇,后来两帮约法三章,只揭各自地界内的赏金榜,从此各走各的生意,互不干涉。尽管如此,两帮并未化敌为友,关系仍处得十分紧张。孙文常年避居海外,既不属于北帮的地界,也不属于南帮的范围,所以这一次揭孙文的赏金榜,南北帮都来了人。两帮人一到东京,还没怎么管孙文的事,倒先盯上了对方,毕竟当年为了争夺赏金榜而头破血流的往事还历历在目,是以不得不防。两帮人都把对方视作最具威胁的竞争对手,无时无刻不在窥探对方的动静。

薛娘子是北帮的暗扎子,被忽然杀出的胡客端了巢穴,随行的几个暗扎子伤的伤,死的死,再想暗杀孙文,基本上是不可能了。她向来看不起使用枪械的南帮同行,如今她被胡客端了巢穴,首先想到的竟不是如何从胡客手底下逃脱,而是绝不能让南帮捡这个现成的便宜。所以她误导胡客,让胡客去寻了南帮的晦气,即便胡客斗不过南帮,至少也能杀一杀南帮的锐气。无巧不巧,被胡客杀死在甲板上的暗扎子,正是这十几个南帮暗扎子的领头。对于这些事,胡客虽然只能猜想,却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

背伤未愈,又添新伤,且伤在腿上,这直接限制了胡客的行动能力。他不得不暂时停止寻找御捕门捕者的行动,尽管他心中很不情愿这么做。

在胡客受伤后的第三天,一条消息突然传来。

杜心五接到王润生发来的急电,说孙文的行程已经改变。因为在去欧洲的轮船上被人跟踪,为保证安全,孙文已在中转港悄然下船,现已在返航途中,并计划将从台湾乘坐“信浓丸”号货客轮,于六月初九左右,抵达日本东京。

对于胡客而言,这条消息说好也好,说坏也坏。好的方面,胡客不用等两个月那么久,离六月初九只剩下半个月的时间,胡客可以更快地解决孙文的安危问题,从而自杜心五处得到天道的代码,尽早回国;坏的方面,胡客新受了枪伤,要赶在半个月之内痊愈,从时间上来讲,有一些紧。

由于东京湾码头上的命案,以及薛娘子等人祭祖房间的被发现,东京警视厅派出了所有能调用的警力,展开全城搜捕行动。整个东京城区,随处可见往来穿梭的警察,可谓是满城风雨。正因为如此,那几路视孙文为目标的人,仿若冬眠的蛇般深居洞穴,潜伏得更加深了。杜心五亲自带人查找过几次,没有任何发现。

与这几路销声匿迹的人正好相反,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聚集于东京的革命党人,越发多了起来。

这些革命党人,要么来自国内的山堂和会党,要么是留学于日本其他府县的学生。这其中既有革命党内德高望重之人,如蔡元培、章太炎、胡汉民等;也有小有名气者,如陈天华、吴玉章、徐锡麟等;当然也不缺乏满怀一腔热血的年轻后辈,如汪兆铭、方君瑛、秋瑾等。

在革命力量与日俱增之际,杜心五也没闲着。他和内田良平、各会党党首多次密会商谈,最终选定了三条路线中偏左的一条,并拟定好了沿途保护孙文的方案。黑龙会和各会党都答应一定尽全力组织人手,保护孙文从东京湾码头安全到达锦辉馆。

在方案敲定后,杜心五来到赤坂区的民宅楼,准备详细讲述给胡客听。

“陆上走不通。”胡客只听了一个开头,便打断了杜心五的话。

被一口否定的杜心五,拧起眉头望着胡客。

“御捕门隐伏不出,南帮枪械厉害,半个月也足够北帮再组织人手,此外还有其他几路人马,”胡客指着地图上的三条路线,“这三条路必定危险重重,如果对方在途中埋下炸药,勉强走的话,难保不会有闪失。”

“陆上走不通的话,那依你之见……”杜心五语气上扬,“走水路?”

胡客摇了摇头。

在东京湾码头和锦辉馆之间,胡客伸出手指,划出了一道向东面凸出的弧线,随即又沿着这道弧线反划回来。

杜心五的目光随着胡客的指尖在地图上游移。当他明白过来胡客的用意时,霎时间眉舒目展。

※※※

六月初九,一个分外晴朗的日子。

这一天,杜心五等人一大早就来到东京湾码头上,早早地等候。

可是一直等到中午,海面上仍然没有任何轮船的影子出现。

杜心五不禁抬头看了看天,已经日上三竿了。他又扭头看了看四周。令他感到奇怪的是,码头上聚集的人并不见增加,甚至与往常的同时段比起来,还要稀少一些。杜心五不得不加重了担心。作为在蜀身毒道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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