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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半遮
郭家的武师没有内家功夫,笃已经知道了,他更知道自己的手下薛母等人也没有教授薛青。
货郎康年四人合力受重伤才杀死了七个黑甲卫,薛青却一个人杀死了五个,还可以说毫发无伤,不说点什么真的解释不了。
薛青看着他,道:“我不能说。”
不是说没有,而是不能说,这意味着有隐情,笃大人看着月下的女孩子,做少年打扮,青色衣衫,虽然内里做了掩饰,但依旧显得身姿利落优美,月光蒙在她的脸上,将敷了药粉的脸照的莹白,眉眼清秀,与白日相比,显得清冷而倨傲。
她是。。。宝璋帝姬啊,在外这么多年,他也想过这个孩子如今长成什么样,现在看来,就该是这个样。
笃没有动怒也没有惊慌,神情变得缓和,只道:“这样啊。”
薛青点点头,没有再说话,看着笃侧身便迈步向前,笃错后一步,道:“是很难相信你身份这件事吗?”
薛青看他笑了笑,点头道:“是。”又道,“不过如果是事实总要接受的,你们不用担心,我适应一下就好。”
笃亦是点头,道:“青子少爷说话做事让人信服,才能让长安城少年们拥簇。”
有关自己的事他肯定已经都听说了,薛青一笑,又轻叹道:“也没想要什么拥簇不拥簇的,就是少年们瞎玩呢。”
二人很快走到了薛青的家门口,看到原本站在月光下翘首以盼的戈川急忙忙的闪进门内阴影里,试图不打扰他们说话,也是想要他们多说话。
薛青没有喊娘,只当看不到,笃看她微微一笑,道:“青子少爷快回去吧。”
薛青应声是对他一礼向前去,笃却又唤住她,道:“青子少爷并不是想要去京城才离家的吧?”
薛青回头看他道:“是。”又笑了笑,“还是不能说。”
笃一笑道:“好,不能说就不说。”没有丝毫的好奇和质疑,更没有痛心疾首气急败坏。
其实她怎么学的这一身功夫,离开家去做什么,知道不知道并没有什么重要的干系,对于笃来说,她是帝姬,她在眼前,她活的好好的,这就足够了,纠结其他的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是没有意义的,真是冷静知道取舍的非常厉害的人。。就像自己这样,薛青负手向前,如我这样厉害的人可不好对付啊,愁啊愁。
迈进门大声的喊娘,戈川似乎才听到一般从门后阴影走出来。
“。。。回来了?有没有喝多?头不疼?。。”
“。。。不疼啊。。。娘我要喝杏子茶。。。”
“。。好呀,我来煮。。。要读书吗?”
“。。。是的呀,明天面对先生肯定要挨骂。。。功课读好一些能应付一下。。”
“。。。要不咱们说病了,晚几天去上学,等他们气消了。。。”
“。。。娘,你要是被写在书上就是四个字。。。慈母多败儿。”
“。。。是吗?慈母吗挺好的呀。。。不过这是五个字吧。。。”
听着小院子里传来的说话声,笃默默的站立一刻,再次微微一笑转身大步踏月走开了。
月光下,京城的夜拉开了序幕。
醉仙楼这边突然车马多了起来,引得街上的人好奇的询问,得知醉仙楼今晚有场会演,所谓会演是妓女们登台当众表演歌舞,而且多数是有名的,日常这些都是单独请了只给特定人看的。,此时人人可见,也是吸引人的手段,醉仙楼里会比往日人更多,尤其是厅堂里坐满了散客,不花钱还能看到日常花钱也见不到的女子,那是占了大便宜,怎能不来。
但也有有钱有身份的不贪图便宜的,反而觉得此举坏了自己的兴致。
“吵吵闹闹的。。。”
“。。想看什么?燕娘的红袖舞还是苏芩的琴?。。不如寻个清净。。”
“。。。不过听说醉仙楼来了个新人?”
这话让一旁的人好奇几分,新人么?不知才貌如何?那倒要去看看,如果出众,相捧,将来当红了,自己也是面上有光。
“。。。长安城来的。。专门唱那个为宗周所作的水调歌头的。。。”
听了这话蠢蠢欲动的人们便有停下脚的,水调歌头已经在京城传开几个月了,满城的青楼都唱遍了。。。
“。。据说这个是第一个唱的,而且啊跟咱们这里惯常唱的不一样。”
青楼吟唱诗词与词牌格式一样,都有固定的曲调,不一样的的确新鲜,于是便又吸引了一批人涌去。
依旧有人并不在意,虽然醉仙楼的李会仙将新人当宝贝似的藏着,但到底给一些身份不低的出得起钱的大主顾展示过了。。。藏着宝贝的最终目的还是为了吸引这个大主顾。
“。。。还可以吧。。听个新鲜。。也无甚奇特。”有人意兴阑珊。
醉仙楼里除了不同以往的热闹还有几分紧张,花枝招展的女子们在大平台后说笑等待上场,对于普通的妓女来说这是展示自己得到更多人喜欢的机会,对于成名的红姐儿来说也是不能堕了名声的时候,真真假假的慵懒随意中都带着几分郑重,虚虚实实说笑客套,忽的有人按着鬓边的珍珠晃动,左右看,道:“怎么不见春晓姑娘?今晚难道不登台吗?”
一旁拨弄琴弦的一个女子道:“怎会?今晚其实是她第一次面众呢,一鸣惊人,怎能不来?”
不少女子笑了,有的嫉妒有的揶揄,但也有不屑的。
“我们以技悦人。。”一女子摇着扇子对身边的人低语,“。。。一招鲜吃遍天,这一招说的可不是一首词。。当然这首词真不错。”
热热闹闹说笑中,青楼管事进来招呼开场了,让大家按照安排好的次序逐一上场,一时间醉仙楼里灯火俱灭唯有台上明亮,环肥燕瘦吹拉弹唱歌舞恍若仙境蓬莱,醉仙楼里叫好声不断气氛热烈。
也只是大厅里热闹,那些包厢里则显得几分沉闷,其中一间坐着四五人说话,似乎被外边吵的不耐烦。
“关上门窗。。”有人摆手道。
便有人依言去关门窗,但还有人不满意。
“关上也是吵。。。李会仙也是,年纪越大越不会做生意了。。。”
站在窗边要伸手的人忽的咿了声,扭头对大家道:“外边说长安城来的春晓要上台了,就是那个唱水调歌头的。。。”这是请示要不要看。
屋中的人对视一眼,有人犹豫,但也有人不耐烦。
“听得腻歪了。。。我来唱给你们听。。”
他的话音未落,因为等待新人上台以及听到春晓这个名字而安静下来外边忽的传来一声有些怪异的男声。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这一声让外边轰然,室内的几人也都都笑起来,指着那说话的男人:“有人比你早了。”
听着台下的哄笑,坐在一间室内的李会仙气恼的摇扇子:“这些人真讨厌!欺负人家小姑娘嘛。”但却并没有要为这个小姑娘出头的意思。
在这青楼里能为自己出头的只有自己,没人靠得住。
台上的灯暗了几分,这是喻示要上场了,但台下因为先前那男人怪腔怪调还在笑闹嘈杂。
古琴声在这一片嘈杂中慢慢的响起,铮铮综综刻板而沉闷。
不好听啊。。。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不同唱法的水调歌头?嘈杂声渐渐低沉,很多人向台上看去,台上光线依旧昏暗,隐隐绰绰有一个人站在其上,并没有像其他女子出场那般瞬时明亮。
什么啊?一板一眼有些沉闷的琴声继续,抚平了嘈杂声,渐渐的越来越清晰,所有的视线都凝聚在台上,连那位正要关窗的男人都停了下来。
台上人影动了,却不是舞动,而是踱步,一步一步从暗处到明。。。。。大厅里响起咿的声音,再次骚动。
灯光下,站着一个少年人,青衫长袍,一手握着书卷,一手负在身后,微微垂头似是认真看书。
“男人吗?”
询问声四起,但很快就被反驳了。
“削肩蜂腰柳姿,女子扮作男装啦。。。”
“有意思,怎么扮作男子?”
“咱们又不是断袖。。。”
窃窃私语再起,台上的人不为所动,忽的抬头,长声吟叹。
“少年侠气。。。。”
声起,琴挑,书垂,一手起,长剑亮,腰身拧直,如白鹤亮翅。
“交结五都雄。。。”
女声陡然拔高,亮如雏鸟脆鸣,又如利箭划过诸人耳边。
“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生死同,一诺千金重。”
长剑挥动,柳姿藏锋,四月初夏,在场诸人一瞬间毛发耸。
大厅角落最不起眼的一桌,有人低语道:“好诗。”抬起头看过来。
第二十二章 好赞
看过来的不止这边一人,此时台下鸦雀无声,两边原本紧闭的门窗也纷纷打开,所有的视线都凝聚在台上。
那少年女子手里的书卷还握在手中,只一手舞剑,随着吟唱或急或缓,如百蝶翻飞,如翠竹独立。
琴声似不可闻,却又时常在耳边,吟唱声并不大,却清晰到心头。
“…轻盖拥…。斗城东…”
在场的很多都是有钱少年,听着这首诗词,看着台上的少女,明明是来温柔乡,却偏偏不由的意气风发,想高呼想一同吟唱…但没有人这么做,只贪婪的看着台上,眨眼都不舍,唯恐错过半点动作。
“…似黄粱梦…落尘笼…”
剑舞动依旧些许沉闷,少年人书卷举在身前,一步一摇。
包厢中不少年长富贵威严的人露出一丝笑,又一丝感叹,台上的少年到底年轻人,唱这些沧桑的词总有几分强说愁…但他们懂这种愁。
“不请长缨,系取天骄种,剑吼西风…。。”
长身玉立,青剑寒光。
“目送归鸿。”
一舞终了,琴声顿收,台上的少年女子对台下屈膝一礼,转身大步而去,如同出现时那般无声无息突然。
台下安静,旋即忽的轰然,几乎掀翻了醉仙楼的屋顶。
“那是谁?”
到处都是这喊声。
包厢里的懒洋洋坐着的李会仙早就站起来,倚着窗户抚掌笑:“我的好女儿呀,我的好女儿呀…。还跟妈妈我藏私呢。”又道,“好吧好吧,我错了,我这就安排人好好的教你…”
在诸多的包厢里听完看完这一剑舞的人不少都含笑点头,他们倒不至于跟外边那些人一般狂热。
“这小女子,灵哦。”他们只道。
一个灵字足矣,灵这个字可是老天爷赏的,不是谁都能有的。
小女子春晓正一袭男装施施然穿过众多女子中,似乎真把她当做了男子,青楼的女子们第一次遵从了男女大防纷纷避让,看着这个几乎是不施粉黛的小女子,小女子神情平静,眉眼如同身后负的剑一般清冷。
不就是长安城的一个小姐儿,怎么还孤傲清绝了?现在的乡下人都这般气质了吗?
“那首词…。的缘故。”
嘈杂的台下散座不少书生文人,并没有像其他俗人一般狂热追问议论那女子,脸上是另一番的狂热。
“是六州歌头…从未听过…不是前人所做。”
“可记下来了?”
“拿纸笔来…”
“不如请那女子来说一说…”
“这时候只怕不好请。。”
书生们向四周看去,见有不少杂役小厮在回廊中疾步向一个方向走去…还有更多的包厢门打开有人走出来,目标不言而喻。
在他们找纸笔的时候,角落里一张桌子上坐着的一人已经提笔在纸上认真的写起来。
这边灯火昏暗坐着两人,一个男子,一个却是女子,男子相貌普通二十多岁穿着富贵就像京城里常见的有钱少爷一样没有什么奇特吸引人之处,那女子亦是穿着绫罗,看身姿不过十三四岁,额前垂下细纱遮住了面容。
青楼虽然不禁止女子进来,但约定俗成女子们都不踏足,不过总有骄纵好奇的女孩子出现在青楼,胆大的自己带着丫头闯进来,胆小的缠着家人兄长作伴来,来了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坐一坐唱些点心看个热闹,青楼里也不会为难她们。
此时这一桌大概就是忠厚的兄长无奈带顽皮的幼妹吧。
这女孩子很快停笔写完了,一旁侍立的婢女接过笔,一面俯身看纸上。
昏昏灯下,字迹清丽俊逸“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正是适才春晓舞剑唱的诗词。
“小姐啊,这首词真好。”婢女道。
女孩子点头道:“是,非常好。”自己端详一刻,“我写不出这般。”转头吩咐,“去问问适才那女妓,作者是谁。”
婢女应声是混入人群中去了,而此时春晓的门已经要被踏破了,台上余下表演的女子再没人注意,当然并不是谁都能见到春晓的,不过关于询问词作者的名字,她并没有隐瞒。
“我们长安城的一个小书生啦…叫薛青…没什么名气…你们不认得…他呀就是少年人们闹着玩写的…大家见笑了。”
清脆娇滴滴的话传了出来,让等候的人们愕然,旋即又神情复杂。
薛青啊…其实这个名字并不是不认得啊…
“…又是薛青…”
“…那个给廖承作诗…给宗周写了水调歌头的那个。。”
“。。竟然又是他…真是一位诗才…”
听着门外的骚动,门内还未卸下男儿装扮的春晓,手拄着头看着镜子,对着自己吐舌头一笑:“没什么名气的小书生,闹着玩写的才更厉害嘛,我这样说是不是很聪明。”
醉仙楼里这个名字传开了,婢女也回到了女孩子身边告知了结果。
女孩子似乎有些惊讶:“薛青啊…”又点头,“。。对啊长安城来的女妓嘛…”抬手拄着下颌,“倒想见一见这个少年人…不知是什么样。”
因为抬手衣袖滑落,露出圆润的手腕,随着说话气息微动,面纱被轻轻吹起,昏昏的灯下照出其内一片狰狞的伤疤…。。有人正从一旁经过,错眼看到不由啊了声,那女孩子看过来,头转动面纱落下遮挡着面容。
此人有些不知所措,那女孩子却没有惊慌失措,对他略一点头似乎表达惊吓到他的歉意,然后起身,安静坐在一旁的年轻人也立刻起身,护着她向外走去,一眨眼便消失在喧闹的人群中。
那人还站在灯下没回过神,又看到桌子上摆着的一张纸,迟疑一下上前拿起,脱口道:“好字啊。。”抬头再向那女孩子消失的方向看去,不知是谁家女子?
……
京城里的消息传开的很快,第二日上朝的时候官员们也低声的说起,忽的身后有人哈的一声。
“。。说的什么?狎妓!小心我告你们。”
几个官员吓了一跳转头看是宋元,更是不知所措。
宋元揣着手哈哈笑了,抬手搭上两个官员的肩头凑过低声道:“不过,大兄弟们下次叫我一块去,我就不告你们了。”
这是开玩笑吗?实在是一点也不好笑啊,官员们面皮抽动,一个道:“不是的。。宋大人。。其实是在说一首诗词。。长安城的薛青的一首诗词…”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面色更不好看了。
说起来长安城的薛青的诗词送了廖承的命,宋元并不开心。
宋元果然拉下脸,道:“…什么湿啊干啊的…不是读书人吗?做什么诗词能科举吗?”
紧随着宋元走来的几个官员立刻点头附和。
“是啊。。做诗词好的不一定就厉害啊…落第的多得是。”
“…淫词艳曲下功夫,当然不能好好读书了…在青楼里当状元罢,与朝廷有何用?”
但下一刻又有人反驳。
“科举不好不一定是没用…只不过有人不善于科举罢了,不能因此就否了他们有才华…”
众人扭头看去,见是一个清瘦的四十多岁的官员,这是曾经的吏部尚书如今的礼部侍郎曲白,因为犯了错被降职给宋元腾了位置…。至于犯了什么错并不重要,最大的错是他的恩师是宰相陈盛,陈盛已经被排挤不上朝了,他的弟子们当然要给别人让让位置。
位置让了当然没人甘心,曲白诗书大家进士出身满腹才华,被一个尝屎的小吏挤走深以为耻,日常朝中常与宋元针锋相对。
宋元得志小人自然也不示弱。
“谁否定了?谁否定了?他们自己过不了,还怨别人不识他们才华?真是笑话。”宋元嗤声,“难道专门为他们办一个诗词科举啊?”
真是无知小人,就会就事论事胡搅蛮缠,曲白竖眉待要嘲讽,却听宋元啊呀一声,抬手就搭上他的肩头,神情欢喜的用力拍打。
“好主意,好主意,曲大人不愧是翰林出身,有文化啊。”他道,说罢揣手向前走去。
什么乱七八糟的?曲大人站在原地莫名其妙,不过诗词…他看向也愣在原地的几位官员,道:“你们说那个长安城的薛青又有新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