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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朱雀街上,正有一简单而素净的青绸马车正缓缓前行,只见行到最喧闹处,马车上的帘子被小小的掀开了一条小缝儿,其后便有一个容貌明艳的女子,微微侧首间,仿佛被这场面吸引住了,一手轻轻托腮,神情中多有几分向往。
“侧妃,外面人多眼杂,叫人看到您便不好了。”
身后传来一个婆子温和的声音,下一刻,眼前的帘子便被松下,将外面的一切隔绝开来,看着骤然落下的印花帘布,郑瑶无趣地撇了撇嘴,随即转回头来,又如方才那般,端端正正的坐在那儿,两手顺而搭在腿上。
“嬷嬷,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大大方方的出府,大大方方的去哥哥嫂嫂家,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躲躲藏藏。”
女儿家眸中微微一黯,颓然低头间,摆弄着手中的那方丝帕,身旁的婆子听了,眉眼中噙着慈和的笑意,伸手覆上女子娇嫩的小手,轻轻抚慰道:“快了,快了,殿下如此心疼您,又如何会忍得让您受太久的委屈。”
说到此,那婆子将目光转而自然地落在女子的小腹上,唇角微微抿着暧昧而欣然的笑意道:“如今姑娘该要想的不是这些事儿,您该想的,是早些为殿下生下一个皇子,那便是天大的喜事了。”
听得此话,郑瑶的脸上当即浮起微微的红晕,颇有些羞赧的低声糯糯道:“这事哪里是我想便能有的。”
婆子闻言,眉眼的笑意更深,就连眼角的褶皱也堆起了许多,随即便听得那婆子有情有理道:“如今府中正妃严氏那,不过只有一子一女,而那侧妃王氏入府多年,却是无所出,侧妃您年轻,如今芳龄正盛,又最得殿下的喜欢,您的机会,可比她们又多了许多,为殿下怀上个一儿半女那是迟早的事,只要您能日日将殿下留在咱们院子里,还担心什么?”
听到婆子的话,小女儿家的眼中渐渐泛起水灵灵的喜色,不由抿唇而笑,却是不说话,那婆子见此便继续道:“如今趁着殿下的妃嫔不多,您可得牢牢抓住殿下的心,早些诞下皇子,如此您不仅能直直压那王侧妃一头,便是日后再进新人,您的地位也是稳如磐石,谁都不敢轻易动您。”
话音一落,郑瑶的眸中微微一顿,随即覆上了一层晦暗,转而偏首看向身旁那婆子道:“嬷嬷的意思,殿下日后还会纳旁的女子进来?”
眼见着女子的脸色微微起了变化,那婆婆自知说错了话,却是不着急,只是转而温声劝慰道:“殿下是天之骄子,便是寻常富贵人家尚且三妻四妾,更何况是殿下,侧妃您要记住,只要您是殿下最在乎的人,只要您手中握有皇嗣,莫说是再进一个新人,便是进再多,又能如何。如今您因着殿下的宠爱,便是正妃严氏,对您不也客客气气,不曾轻易为难您,日后您若是再有了皇子,在府中的地位,便会如正妃那般了,若是等到”
说到这里,那婆子陡然戛然而止,郑瑶见此不由偏头问道:“等到什么?”
“没什么。”
那婆子笑着拍了拍郑瑶的手以作抚慰,随即出声道:“今日起的早,侧妃您也累了吧,阖眼歇息会儿罢,一会儿到了奴婢叫您。”
郑瑶见那婆子如此,便也不再问下去,将头轻轻靠在背后的车壁上,微微偏头间,目光怔怔地看着那印花的帘布,心思却已飞了老远。
从前她原以为,只要嫁给喜欢的人,身份地位并不重要,便是成为他的侧妃,只要能与他相守,便是幸福的,
可当她入了府,即便九郎常常留在她院中,可严妃,王侧妃的存在却还是会让她心生落寞。那时她才知道,人都是贪婪的,就连她也如此。
她不仅想要九郎全部的心,还想要九郎一生只陪着她一人。
终究,这都是梦罢了。
看着少女的侧颜平静而泛着一丝晦暗,下一刻,睫毛微动间,一双眸子淡淡的阖了下去。
那婆子当即无声地松了口气,方才她差点便说漏了话,若是叫殿下知道,还不得要了她的命?
看着眼前单纯美好如一枝青莲般的女子,婆子的唇角不由泛起笑意,可她要说的也没错。
等到日后洛王殿下夺得大宝,成为九五之尊的陛下,再凭着郑文将军手握兵权的从龙之功,他日眼前的女子,莫说是贵妃之位,便是废了严氏,立其为皇后,也不是不可能。
日后,这造化还好着呢。
当马车缓缓停下,那婆子小心掀帘一看,只见已然到了郑府的后门,这才麻利地下了马车,谨慎地四处打量了一番,见的确无人之时,这才小心掀开帘子,只见年轻女子已然头戴过膝的幂离,搭上婆子的手缓缓走下来。
而下一刻,二人便略显急促地走进了后门,身影被隔绝在了门后。
当郑瑶二人方走至正院门口,便见到郑文的妻子卫氏已然穿戴整齐,立在门前的台阶上等着,一见着她们,当即眉眼浮起亲切的笑意,上前亲自扶住郑瑶的双手,便盈盈下拜。
“郑妃。”
郑瑶见此当即搀扶起卫氏,难得露出小女儿家的欣喜道:“嫂嫂快起,一家人莫要这般。”
卫氏笑着颔首,随即扶着郑瑶便一同走进了里屋。
因着在洛王府中,郑瑶年纪最小,又荣宠过盛,被萧衍保护的极好,如此府中的其他妃嫔妾室与郑瑶并不亲近,如此之间,郑瑶更是觉得孤单寂寞。如今难得回了家,到了亲人面前,便也卸下了那些小心翼翼与忐忑,姑嫂二人倒是谈笑间,气氛轻快了许多。
待留到入夜时分,眼见着天色不早时,跟随在郑瑶身旁的息德眸中微微一抬,朝着卫氏微微颔首,卫氏当即领悟过来,自然地含笑看向郑瑶道:“天色不早了,妹妹也该回去了才是,让胭脂替您梳妆一番,想必殿下已然在府中等候您多时了。”
只见眼前的女子唇角抿笑,含羞点了点头,便由婆子和婢女扶了下去。
“你们都下去吧。”
卫氏淡然抬眸出声,原本留在屋内的人皆退了下去,当府门被阖上的那一刻,卫氏当即站起身来,恭敬地敛眉行礼道:“殿下可是有何事要吩咐?”
“夫人请起。”
息德恭敬地一弯腰,随即看了看里屋的入口处,眸中多了几分深意道:“您还是坐下听小的回话罢。”
卫氏知道如此被郑瑶看到了不妥,也不多言,转而站起来,坐了回去,二人远远看去,倒没有丝毫的不妥。
“明日还请您去崔府一趟。”
卫氏闻言眸中微微一动,继而脱口道:“兵部尚书崔府?”
息德闻言默然颔首,随即将声音压的越发低道:“郑将军与崔尚书当年有师徒之情,夫人又常常去崔府与崔夫人说话,如今崔府喜事将近,想必您若是邀崔夫人一同去京郊的悟真观烧香,崔夫人也不会不答应的。”
话音落下,窗外的阳光落在卫氏的脸上,显得更为恬静,卫氏手中微微捏了捏丝帕,随即眸中平静道:“劳息公公回去告诉殿下,就说卫央记住了。”
息德闻言眸中微浮笑意,随即恭敬地低头道:“那便有劳夫人了。”
卫氏正要客气回一句,却听得里间渐渐传出衣袂的声音,当即缄口不语,而一旁的息德也忙退出几步之外,双手搭前,眉目间满是恭敬。
仿佛方才,一切都未曾发生一般。
第三百六十六章 死别
当崔文程与谢昀驱马赶至马车坠落之地时,夜幕已经全然落下,点点明亮的星星正安静地悬在夜空中,忽明忽闪,仿佛无数双悲悯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脚下的众生。
一阵清凉彻骨的风裹挟着山林的凛冽之意,轻轻吹拂而来,只听得周围的树叶“哗啦啦”作响,更为这静谧的山林平添了几分萧瑟与悲凉。
“岳父大人。”
耳畔陡然传来谢昀提醒的声音,随着其目光而去,崔文程也看到了不远处星星点点亮着的火把,身形不由猛地一僵,手中紧紧地一攥缰绳,随即驱马缓缓走过去。
渐渐地,眼前的一切都近了,近的崔文程只能眼看着那车马的残骸孤寂地躺在那儿,而在不远处,京畿防的人手执火把,却是肃然立在那儿,闻声看到赶来的崔文程时,脸色顿时变得晦暗而不忍,仿佛想要说什么,到了嘴边却是连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感受到这异样的气氛,崔文程的一颗心渐渐发凉,虚晃间,身子一摇,竟是颤颤巍巍地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岳父大人”
“尚书大人”
感受到谢昀紧张扶上来的手,崔文程却是木然的将其拂开,耳边再也听不得旁的,此刻他的眼中只有那团团火把围裹住的地方,即便这般远,他也能从层层人群中看到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看着崔文程步履蹒跚,老态顿显的朝那一处苍凉的走着,身后想要去扶,却又不忍去扶的谢昀心下也顿生凄凉,微微虚扶的手不由紧紧握住,只觉得一切变数都来的太快。
“夫人,夫人”
崔文程的衣袂凄清的拂过周身的灌丛枯叶,发出细微的声音,清冷而皎洁的月光下,他的双眸定定看着安静躺在地上的那抹身影,脚下的每一步都渐渐变得无比沉重,仿佛踩在刀山之上一般,冰冷而刺痛。
“尚书大人,请您节哀”
默然立在眼前的铮铮汉子们见此都不由低下了头,语中晦涩的吐出了这句不忍言却又不得不言之话。
崔文程却是仿佛未听到般,木然地朝着那一处蹒跚而去,众人见此都不由偏过头,转而恭敬地让出了一条路来,瞬然间,默然躺在那儿的袁氏就这般出现在眼前。
崔文程脚下顿时犹如被钉住了般,脸色惨白而绝望,从前在战场上足以逼慑叛军的双眸此刻已然微微泛热,渐渐涌起许久未曾覆盖而来的湿润,恍然间,模糊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夫人,我们回家了”
男子苍凉而略微哽咽的声音缓缓飘荡在山林之中,在场的所有人都默然了,谢昀定定立在那儿,看着眼前这场突如其来的死别,再也无法挪动步子,只得双拳紧握,怔然地立在那儿。
衣摆拂过地上的枯叶发出“刺啦刺啦”声,直至走到袁氏身旁,那个坚毅如山的背影陡然崩塌一般,松懈之下,倏地跪倒在地,周围的惊呼声并未打扰那个凛然颤抖的背影。
只见崔文程静静地伸出双手,似乎想要去抱住眼前的人,可眼前刺目而鲜艳的血液几乎充斥了他整个瞳孔,让他的双手就那样僵硬在那儿,再也挪不动半分。
今日上朝之时,尚还笑语温柔地替他整理朝冠的人,此刻竟就这样静静地躺在那儿,仿佛睡着了一般,原本白皙的脸色在月光下更是惨然发冷,而在袁氏的脑后,便是一处极为尖利的石头,此刻在月光下,正隐隐泛着狰狞而可怖的血光。
血泊之中,袁氏的衣裙已然被全部浸湿,凝固成了干涸的血迹,和着污泥与枯叶,显得惨淡和苍凉。
在崔文程的心目中,妻子袁氏是那般端庄的女子,可眼前的一切,却是将那些端庄的无情地撕碎了一般。
残忍而冰冷。
崔文程的神情因为悲痛而微微颤动,轻轻探手间,触碰到袁氏冰冷没有一丝温度的手,身子不由猛地一震,低头间,明明有一滴泪落了下来,却还是强自扯出一丝温和,不紧不慢地唤道:“夫人,我来接你了。”
了了一语,仿佛她还在,而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个梦境罢了。
在场的人听之无不动容的垂下头,竟也眼前一湿。
然而话音落尽,除了夜风萧瑟吹过山林的声音,崔文程什么都没有听到,悲怆的气息从胸腔直直冲了出来,此刻的他再也抑制不住,更无法去麻痹自己,当即痛苦地将袁氏已经僵硬的身子抱在怀中,企望怀中的人能在自己的温热中再一次睁开眼睛,与他说一句话。
“为何会这样,为何会这样”
感受到袁氏脑后渐渐冰冷的血液一点一点凝在他的掌心,蔓延开来,男子痛苦的咆哮出声,近乎崩溃一般扬天而泣,手中却扔是紧紧抱住那个柔弱的身子,丝毫不敢松懈,仿佛只要一松手,眼前的那个人便会骤然消失,灰飞烟灭。
山林中,凄冷彻骨的凉风越吹越烈,只能看到火把剧烈地摇晃着,落在地上的光芒也随之缥缈,而在这一刻,那个曾经叱咤战场,平定叛乱的铮铮男子仿佛一瞬间便苍老了,鬓边的发丝狼狈地散落在耳边,隐隐的透过光芒,便能看到那一根一根银色的鬓发,让人觉得凄凉难耐。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谢昀默默立在崔文程的身后,看着这位老将颓然的背影,耳畔不由久久盘旋着这两句话,恍然间,仿佛有何人在这山林中低哑而浑厚的哀唱着,让人更加为之黯然神伤。
而此刻的谢昀不仅为崔文程与袁氏的离别而痛,脑海中更是不由浮起那个与袁氏依稀相像的少女,紧握的双拳渐渐冰冷,他无法去想象,当她知晓袁氏的离去时,曾经那个清丽而温柔的笑靥日后可还会在,而那个坚强而笃定的声音,又是否会如从前那般与他欢笑低语。
若是可以,他宁愿眼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梦醒过后,一切都还能回到最初的位置。
第三百六十七章 我会陪着你
漆黑的夜幕中繁星低垂,仿佛一匹浓重锦缎坠上了无数耀眼的宝石,此刻的崔府尚且在宁静之中,仿佛暴风雨前的海面,未起一丝波澜,就在此时,一阵凉风拂过,顿时将那周身的暑气驱散,更吹得府门前的绸灯微微摇晃,落下一片昏黄的光晕来。
“为什么母亲还未回来?”
穿着绫裙的少女立在门后,柔顺的眉目此刻渐渐变得有些凝重,捏着丝帕的手不由微微攥住,眺望庭前的眸中满是担忧。
侍立在一旁的绿鬟闻言虽想安慰,却还是语中一滞,虽然悟真观离城中有些距离,可如何算,这个时辰太太也该回来了。
想到这里,小丫头为难地低下头来,双手也禁不住不安地绞了绞,再抬起头时,看着怔怔然等在那儿的姑娘,不由努力轻声道:“太太必是快回来了”
话音落尽,绿鬟觉得似乎连自己都安慰不了,更莫说自家姑娘了,如此心中更如猫挠了一般,既着急却又无可奈何。
此刻的崔知晚静静地等在那儿,抬起头看到渐渐被沉云遮住的月色,双手微微有些发凉,虽然她在心里已经想好了无数种可能去安慰自己,可这每一个可能却都无法让她安心下来。
此刻的她不知道为何,一颗心似乎越来越没来由地悬起来,甚至隐隐有几分抽痛。
但愿,但愿她的一切担忧都是多余的。
越想到这里,少女的神情便越发冷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冷静背后的害怕。
渐渐地,夹杂着沙子的夜风一点一点吹起,吹得枝头的树叶“哗啦啦”直作响,在夜色中,只能看到墨色的影子不住地摇晃,就连少女的衣裙也被吹得翻飞而起,猛然间,便能听到“呜呜”的风声,裹挟着细碎的石子剧烈拍打在格窗上。
“姑娘,起风了,咱们进去吧”
听得绿鬟担忧的声音,崔知晚并未应声,只是默然摇了摇头,仿佛笃定般要等在那儿,直到袁氏出现在院中。
绿鬟见此咬了咬唇,虽是难为却也再唤不出口来,而就在此时,一阵剧烈的风再一次肆虐而起,只见沙尘顿时随之扬起,直直朝屋内钻,少女似是被迷住了眼,难耐地闭眼偏过头去,方拿手去挡,便隐约间听到外面响起了丫头急促而带着呜咽的声音。
“姑娘,姑娘”
几乎是同时,崔知晚手中一僵,不由放下去,将指甲紧紧攥在掌心,寻声看过去,便见被她派去外门等消息的丫头正踉跄地从门内跑过来,未等绿鬟去扶,少女已然禁不住地走了出去,眼看着疾步要下到台阶时,那传消息的丫头却几乎是扑着跪倒在了少女的脚下,引得少女身形一僵,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渐渐从心中升起。
一旁的绿鬟看着扑倒在台阶之下的小丫头也是脸色一变,寂静中,那小丫头双肩忍不住剧烈地颤抖着,哭的几乎快要喘不上来气般,努力地抬起头来,却只见泪水已然模糊了整张小脸,头发因为杂乱的散落着,看起来狼狈而凄凉。
“怎么了”
话脱出口时,崔知晚才惊觉自己的声音竟是不由变得喑哑了,看着眼前不寻常的一幕,仿佛有一股气死死堵在她的胸口,因为强烈的窒息而疼痛,甚至是到了无法呼吸的地步。
“姑娘,太太,太太她去了。”
说到最后时,小丫头几乎是哭着喊出那两个字来,而那一瞬,犹如一个惊雷轰然炸响,少女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脚下当即一个踉跄。
一旁的绿鬟虽也是惊得忘了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