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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将成燧往那匹马背上一抛,厉声斥道:〃快上马赶路!〃
成燧大叫道:〃父亲,我就要赢了,为什么要拖我走?〃
父亲紧抓住儿子的手腕,愤怒地压低了声音:〃我们是要去殷办正事,可不是让你来这儿惹祸的!〃
〃我不能让那些没用的中原人取胜!〃成燧叫着,准备调转马头往城内赶去。
父亲暴怒地一挥马鞭,重重抽在成燧手腕上,那里顿时皮开肉绽:〃你究竟是不是鬼方人?难道连大事和小事都分不清吗?〃
听到这话,成燧一咬嘴唇,低下了头。片刻后,他抬起头,用力一抽马背:〃父亲,我们走!〃
两匹玄黑马四蹄如风,掀起阵阵白色沙尘,载着主人向殷的方向驰骋而去。
参赛的鬼方人突然被人掠走,使观赛的冀州人大吃一惊。妇虎脸上却露出了笑容,他走上前来,大声说:〃别管他了,比赛继续进行。〃
〃那么,请剩下的两位开始比赛。〃老卜官再次宣布。
葛衣少年和妇好准备拉弓时,妇虎却笑着挥了挥手:〃最后的比赛,让我们来换一种比法。〃
一名侍女捧出一只长方形漆盒,呈到妇虎面前。他打开盒盖,轻轻取出一根晶莹剔透的中空玉管。这玉管约有大人手臂长,三岁孩童的拳头宽,被打磨得极薄,仿佛只要稍微用力一捏就会碎裂。
妇虎做了个手势,两名侍从拿出两根长长的细绳,将玉管两端牢牢系在两根长木杆的顶部,他们再小心翼翼地将木杆立在靶场上。珍贵的玉管就像秋千高悬在靶场中央,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刺目的光。
〃你们俩,谁能将箭从玉管中穿过,便是优胜者。〃妇虎扫视两名参赛者,微微一笑。
人们立刻议论纷纷。要知道,稍有不慎,那薄如蝉翼的玉管便会四分五裂,即使是神箭手后羿在世,恐怕也会觉得这是个难题。
妇好生气地咬紧了嘴唇,攥紧了弓。她知道,父亲根本就是在为难她,不想让她取胜!
第5节:第一部东方未晞(5)
〃那么,谁先来?〃妇虎开腔问道。
沉默片刻后,葛衣少年抬起头来,平静地答道:〃我来吧。〃
葛衣少年稳步走上前来,眯着一只眼睛目测了一下玉管的大小和距离,缓缓拿起了弓箭。明亮的阳光将玉管镀上了一层灿烂的金,它在春风中微微晃动起来,好像在嘲笑着那个自不量力的葛衣少年。只听〃嗡〃地一声,一支长箭迅速而又准确地穿过了玉管。
人们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们张大了嘴,过了许久,才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妇虎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他拿出玉管的目的不光是不想让女儿继续胡闹,还有不想让这个陌生的平民少年取胜的意思。可万万想不到,这个少年竟成功地射穿了玉管!
葛衣少年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微笑着转过身来,对同样惊讶万分的妇好说道:〃现在,轮到你了。〃
妇好一愣,她抬头看了看那高高在上的玉管,流露出为难的神色,可她又不能怯懦地中途退场,于是硬着头皮拉开了弓。只听〃啪〃地一声,玉管竟被她的箭射成两半,迅速掉落在地,化成无数碎片。围观的人们哄笑起来,妇好又羞又气,将弓箭往地上一掷,满脸通红地推开人群,离开了赛场。
人们发出阵阵欢呼,涌向那个葛衣少年。
妇虎虽有千万个不满意,但也只能解开骊戎文马的缰绳,将它递到了那名少年的手里,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眼里闪过一丝犹豫,低声答道:〃我没有名字。〃
妇虎一惊:〃有父母者,必有名字。你怎会没有名字?〃少年没有回答,只是低下了头。
妇虎不悦地皱起眉头:〃听你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家住何处?〃
少年淡然回答:〃我以四海为家,居无定所。〃
这少年的回答如此冷淡古怪,妇虎在不悦的同时也越来越好奇了。他仔细端详着少年那有几分面熟的脸,却依旧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他清了清喉咙,缓缓说道:〃你箭术高超,若是想留在我麾下的话,必定前途无量……〃
少年微微一笑:〃多谢冀州侯美意,我本是个无知平民,过惯了无拘无束的日子,恐怕难以为您效力。〃接着,他牵过骊戎文马,在人们的议论声中,头也不回地离去。
输了比赛的妇好正趴在一块岩石上低声哭泣,一想到人们的嘲笑,她哭得更厉害了。身旁的随从个个不敢出声,一向能干的沚割本想说几句安慰她的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正当随从们不知所措时,她忽然抬起头来,眼里的泪水未干,她愤愤地叫道:〃一个平民要那么好的马做什么?那马是我的!〃
葛衣少年牵着骊戎文马,走出了安泽城门。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凝视马儿的眼睛。本来只想经过安泽城的他,竟出乎意料地取得了比赛的胜利。现在,他该怎么处置这匹马?带着这名贵的马儿继续四处漂泊吗?那不是太委屈它了?可以他现在的身份,带着它又实在太惹眼。
马儿似乎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自己的新主人,不停地蹭着他的手心,好像在说:〃不要抛弃我,我已认定了你是我的主人。〃
葛衣少年轻叹了口气,将脸贴在马儿火焰般的鬣毛上,低语道:〃那你说说,我该怎么安排你呢?〃
只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身后响起,他回过头去,看见一个少女骑着马,直奔他而来。〃你是……〃他惊讶地看着这个带着随从的贵族少女,看她脸上的神气,分明就是认识他。原来,妇好已换回了衣服,包住发辫的布也取下了,葛衣少年一时间竟没认出她来。
〃不认识了?我可是你的手下败将啊。〃妇好高傲地挑起了眉毛。
原来是那个瘦小的参赛者,想不到她竟是女扮男装。葛衣少年先是一惊,接着问道:〃有什么事吗?〃
妇好傲慢地挥舞着马鞭,指着骊戎文马:〃小子,做个交易吧。我给你贝十朋,你将这匹马给我。〃
若这少女是客客气气地提出,他不光会答应,甚至会慷慨相送也说不定。但她傲慢无礼的态度一下惹恼了他,少年不禁冷冷答道:〃我不卖。〃
第6节:第一部东方未晞(6)
妇好一惊,只得不情愿地加起了价:〃你嫌少吗?那二十朋怎么样?〃
少年坚定地摇了摇头:〃一百朋、一万朋也不卖。〃
妇好气得满脸通红,愤怒地嚷了起来:〃我是冀州侯的女儿,你一个平民竟敢这样对我说话?〃
少年已不想再和她纠缠,迅速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你怎么走了?把马给我留下!〃妇好生气地叫着,用力一抽马背,追了上去。
〃那是骊戎文马,您追不上的!〃沚割急得大叫。
〃谁说我追不上?〃她倔强地说着,更用力地抽着马儿。
辽阔的冀州原野上,一前一后地奔跑着两匹骏马,一匹赤鬣白毛,一匹全身青黑,宛如两道闪电降临在这片古老的土地。
妇好的衣衫已被汗水润湿,她大口地喘着气,不甘心地看着那少年的身影越来越远。她忽然一咬牙,取下背上的弓箭,朝葛衣少年射去。
这支长箭疾速向前飞去,一下插进了葛衣少年的右肩。始料不及的葛衣少年在马背上猛烈摇晃起来,终于支撑不住,重重摔了下来。
骊戎文马不安地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嘶鸣,向前冲出了几里后才停住了脚步,它飞快地掉转头,向自己的主人奔来。
〃你这小子,竟敢在我面前跑掉!〃妇好翻身下马,指着那个神情痛苦的少年,得意地大笑,〃看,这就是你的下场!〃
〃马牵来了,我们回去吧。〃沚割牵来骊戎文马,小心翼翼地请示。
〃不,再等等。〃妇好指指躺在地上的少年,对随从吩咐,〃你们将这个人给我绑在骊戎文马的马尾上,我要骑在马上,拉着他围着这儿绕一圈。〃
〃这……〃随从脸上顿时显出惊恐的神色,若要将人绑在骊戎文马上拖着跑,恐怕只跑几里那人就会气绝身亡!
〃你们聋了吗?〃看到随从如此犹豫,妇好不满地催促。
人们正要动手,那少年一下子挣扎着半站起身来,咬牙骂道:〃要么就一刀杀了我,何必给人加这种折磨!〃
妇好扯住他的衣襟,笑眯眯地看着他:〃我偏要这样折磨你,你能拿我怎么样?〃
少年怒骂道:〃你这凶狠的骄横女人!〃
妇好正要回嘴斥责,却猛然愣住了,因为她在扯这个少年的衣襟时,一件物事从他胸口的衣服里露出了大半。这是一个只有小孩巴掌大的袋子,由刺绣着暗红色云雷纹的织物制成,而那种织物,即使年代已久,依旧在日光下闪耀着金子般的光芒。
那是丝绸!
妇好的眼里闪过一丝警觉,她拿起那个袋子,逼视葛衣少年,厉声斥道:〃一个平民怎么会有丝绸?快说,你究竟是什么人?〃
3
一面耀眼的银白旌旗在冀州侯府邸上空迎风飘扬,旗上画着一只头有尖角的青色巨兕,这是妇族的标志。
此刻,冀州侯妇虎正生气地背着双手,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一名三十多岁的中年美妇静静地跪坐在地,自顾自地穿着一串绿松石项链,无视他的愤怒。见妻子如此冷漠,妇虎再也忍不住了,他停下脚步,愤愤说道:〃苏婧,你是怎么管教女儿的?她今天竟然女扮男装去参加比赛!〃
苏婧连眼皮都没抬,一面穿着项链,一面冷淡地答道:〃将她宠坏的人,好像是你吧。〃她突然站起身来,往门外走去,即将穿好的项链从她膝盖上滚落下来,绿松石〃噼噼啪啪〃地撒落一地。
〃你要去哪里?〃妇虎急忙上前问道。
〃我累了,要回房休息。〃苏婧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妇虎呆呆地看着满地的绿松石,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他的妻子苏婧出身非常高贵,是五帝之一高阳的后裔,又是苏族的高级卜官。十八年前,他带兵平定冀州的苏族内乱时救下了她的父亲,心怀感激的老人便将女儿许配给他。他知道,高傲的苏婧一直不喜欢他这个武夫,但他却深爱着她,甚至在她一直没生儿子的情况下也没娶其他女子。可她依旧那么冷淡,只有在女儿面前,才会露出少有的美丽笑颜……
一声马儿的嘶鸣由远而近,妇虎循声从窗外望去,只见上午奖给获胜少年的骊戎文马竟被沚割牵了回来。他正要走出房间问个究竟,女儿妇好却急冲冲地跑进来,迫不及待地叫道:〃父亲,我在那个取胜者身上发现了丝绸!〃
虫工桥
第7节:第一部东方未晞(7)
〃丝绸?〃妇虎不禁一惊。这种贵重物品只能被国王和贵族使用,例法中甚至规定连富甲一方的商贾都不能拥有,这个平民身上怎么会有丝绸?
〃真的是丝绸,父亲您看!〃妇好连忙将那丝绸小袋递给了父亲。
妇虎拿过来仔细端详。袋子拿在手里微微发沉,里面似乎有硬物。他扯开系住袋子的丝绳,取出了里面的物事。
那是一块青翠欲滴的玉佩,被巧夺天工地雕刻成栩栩如生的玄鸟形状,精致得连鸟儿翅膀上的羽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而玄鸟,是殷商王朝的图腾!
妇虎父女虽不是内行,却也能看出这玄鸟玉佩价值连城!
妇虎紧盯着玉佩,脸色凝重起来,两个月前发生的事又一次掠过他眼前。他沉默片刻,忽然哑声问道:〃那个人现在何处?〃
〃我把他扔在了马厩里,要沚割看着他。〃妇好的目光从玉佩上恋恋不舍地收了回来,得意地补充了一句:〃父亲,别担心,他根本跑不了,因为我用箭射穿了他的肩膀……〃
妇好话音未落,妇虎已勃然大怒地吼起来:〃你这鲁莽孩子!〃
妇好一下愣住了,她惊愕地看着父亲叫来了仆人,迅速下令:〃快叫医官给他看病!再叫卜官占卜他的伤势,我这就去看他!〃妇虎正准备走出房间,又掉过头对女儿急切地吩咐道:〃你快去告诉沚割他们,今天的事绝不能说出去!连你的母亲也不要讲!〃
〃父亲!父亲!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妇好疑惑地喊了起来,可父亲根本不理她,快步走出房间。
苏婧的房间里烟雾缭绕,四周整齐地摆放着占卜所用的龟甲和牛扁胛骨。一尊刻有人面花纹的青铜鼎中燃烧着殷红的火焰,照亮了她明丽的脸庞。跪坐在地的她,细细翻看着多年来占卜过的甲骨。
十二岁起,她就以美貌与聪慧闻名于全族,她梦想中的丈夫应是天神般光辉俊美的人物,没想到父亲为了报恩,竟将她嫁给粗鲁武夫妇虎。这些年来,虽然妇虎对她言听计从,百般体贴,可她还是无法喜欢他。她不爱丈夫的一切,除了一样他们的女儿,好儿。
女儿生下来后,她做了占卜,想知道孩子的命运。但龟甲上竟呈现出她从未见过的奇怪花纹,而且根本看不出吉凶。她疑惑地重做了占卜,可结果还是如此。〃好儿,你的将来究竟怎样……〃苏婧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母亲,您在叫我吗?〃门口传来妇好清脆的声音,她快步跑进房间,依偎在母亲怀里。
〃你回来了?〃苏婧笑了起来,抚摸着女儿漆黑的发辫,〃你父亲说你女扮男装参加了射箭比赛,还为此对我大发雷霆。〃
〃父亲怎会舍得对您发脾气?〃妇好顽皮地做了一个鬼脸,〃他顶多是装模作样地吼几句。〃
苏婧笑了:〃对了,你怎么了?眼角好像还有泪水呢。〃
〃都是因为……〃妇好正要说出因为那平民少年而受父亲斥责的事,但突然想起了父亲的叮嘱,立即将话咽了下去,改口说道:〃是风把沙子吹到眼睛里了。〃
〃是吗?〃苏婧温柔地拉过女儿的手,指着那尊青铜鼎说:〃好儿,要不要继续和母亲学占卜?〃
〃我不是已经学会了吗?〃妇好笑着摇了摇头。
苏婧不由又好气又好笑地叹了口气:〃你现在只会占卜晴雨,还没学会占卜人的命运。〃
妇好一笑,反问道:〃为什么要知道将来的命运?〃
〃不知道更好吗?〃苏婧凝视着耀眼的火光,竟沉默了许久。
〃母亲,母亲,您在想什么啊?〃妇好轻叫起来,伸手在苏婧眼前摇晃着。苏婧这才回过神来,笑道:〃我是在想殷商的命运。〃
〃哦?〃妇好好奇地睁大了眼睛。苏婧拿出一只精巧的青铜钻,在一块干净的龟甲上边刻边说:〃好儿,商的国号由契而来。一日,契母简狄与女伴到玄丘水边沐浴,见玄鸟生下一卵,契母吃了后便怀孕生下了契。后来,契因治水有功而被舜帝封于商,赐姓子。如今,从成汤开始已历经二十一代殷王,国号也被盘庚由商改为了殷。而半年前,现任殷王小乙就重病缠身,两月前,你父亲去殷探病时,听人说他不会康复了。
第8节:第一部东方未晞(8)
〃小乙只有一子,便是少年时就生长在民间的储君子昭,可现在人们根本不知道他在何处。一旦小乙归天,殷商会变成什么样子?目前,北有鬼方、土方,西有羌方,东南有夷方,西南有巴方,南有虎方……这些方国都是与我们敌对的,还另有许多摇摆不定的同盟国和部落,如果下一代殷王不是贤君智者,那我们的国家将陷入难以想象的困境……〃
听到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