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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丁敬亨牵着狗慢慢走回家。
吃过晚饭后,带着小狗到附近去走走,已成了习惯。
季节即将回春,但在山上,晚上依旧风寒刺人。在即将到达家时,远远地就
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门口徘徊着,丁敬亨放慢了脚步。
借着家门前的灯光,他可以认出那是宝贝女儿丁月华的前男友——云丞风,
他正按着电铃。
一会儿,对讲机传出月华母亲的声音。“哪位?”
“丁妈妈,是我,我是云丞风。”
对讲机的另一头静了半晌,再度开口时,声音了无温度。“你怎么又来了!
有什么事吗?”
“丁妈妈,我想知道月华——”他话还没讲完,丁母的声音已经再度响起。
“我们家的月华已经被你气得跑到美国去,你还想怎样?”如针般的话语不
留余地射向他。
“我……”他闭上眼睛。“丁妈妈,可不可以告诉我月华她现在好不好?”
“怎么会不好?你放心,没有你,她依然可以过得很好,这样还有问题吗?”
那尖锐的话语极为伤人。
“那……丁妈妈,您可不可以告诉我她——”话还没讲完,丁母的声音又响
了起来。
“我没空跟你罗嗦,你都已经结婚,孩子也生出来了,所以别再来缠我们家
月华,听到没?”丁母讲完后,便“喀地”一声挂上对讲机,留下一片静寂。
丞风默默仁立在对讲机前,心情沮丧不已,被人如此炮轰,又有何颜面再待
下去?他转过头朝摩托车走去,可随即停住。
不!他不能就这么放弃,他跟月华……旋过身,再度走回对讲机前,举手欲
按电铃——
“丞风!”身后传来了呼唤。
他转过身,看到来人后愣了愣。“丁叔叔……”
“嗨!丞风,好久不见了!”丁敬亨牵着的狗,也亲热地靠向他,似在表示
欢迎之意,让他心头一热,狗还记得他呢!或许是过去他到月华家时,总会记得
带向给它吃的缘故。
丁敬亨上下打量他一会儿后,露出称许的笑容。“你现在还在当兵吗?”
“是的,我——”
“在哪当兵?”
“本来在丰原,后来移防到台中大肚山。”
“台中呀,”丁敬亨笑道。“嗯!当过兵就是不一样,你看起来更成熟稳重
了。”
丞风知道礼貌上应当再多寒喧几句的,但他已经等太久了,不想再等了。
“丁叔叔,您可不可以告诉我,月华她人现在在哪里?在哪一个学校读书?”问
题如机关枪般疾射而出。
丁敬事看了看他,然后摇摇头。“何必问呢?”
“不!丁叔叔,再过几个月我就要退伍了,到时我就可以出国,也能去找月
华了。”丞风急切地说道。
丁敬亨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定定凝视眼前这个器字非凡的男孩子,他和月华
的妈妈都很清楚女儿跟这个大男孩之间所发生的事,尤其是那一次攸关三个人命
运的意外,虽然不能把所有的错推给丞风,可女儿因此受到极大的伤害,愤而离
开台湾远渡重洋去留学也是事实,他们自然心疼女儿得面对这一切,所以丁母对
丞风的敌意才会如此强烈,而他则是看不过去,才忍不住出声的。
“你都已经结婚了……”
“结婚是为了给孩子一个名分,除了这个目的之外,别无他意。”丞风无法
压抑的激动声音清晰地在周遭回响。
这里是阳明山高级住宅区,虽说平时有不少房子都空下来养蚊子,直到假日
才充满了生气,但丁家在此也算有头有脸的,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丁敬亨再
度牵着狗领着他朝社区附设的小公园走去。
丁敬亨是一家即将上柜的科技公司大股东,学识渊博,没有一般商人的市侩
和势利,云丞风和丁月华交往之初,常有机会与相当保护女儿的丁敬亨碰面,当
初如果没通过丁敬亨那一关,他是休想从月华的追求者升格到“正式”男友。
丁敬字是位可敬的长者,丞风也曾认为他将会是自己的第二个父亲,因此对
他有如对自己父亲一般的敬爱与尊重,哪知……
在小公园的树林间,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台北城的万家灯火,这里是看夜景的
好地方,但此时他无心欣赏。
“丞风,当你同意让那个孩子生下来,并以结婚的方式‘负责任’时,事情
就已经不是那么简单了。”丁敬亨轻叹一声后,开始说道。“当初你不也是抱着
一定的觉悟才睁着眼睛自愿走进去的?”
丞风哑口无言,丁父的每一句话都像榔头敲打在他的心上,捶得他胸口郁疼。
“我现在不是以月华父亲的身份在跟你说这些,而是以男人对男人的立场!
要知道,孩子生出后,就注定是你一辈子的责任,如果你是个负责任的男人,就
该明白这一点,你必须对生育你孩子的妻子还有家庭负责!”
他知道!这些他都知道!但是,他的爱情、他心爱的女人……
欠茱敏的,他已经排了老命在还,可她不领情,他又能如何?她不要他在她
的身边,不希望看到他,既然如此又何必“自作多情”呢?他能一直把生命浪费
在求得她的原谅上吗?
身为崇祺的父亲,他永远会尽一份责任与义务,但他也有权去追求幸福呀!
不是吗?
“再来我就要以月华父亲的身份说话了——”话锋一转,丁父的言辞转为严
厉。“我很欣赏你,也希望月华和你有这个缘分,但事已至此,你也做出了选择,
所以月华当然只能退让。让你对另一个女人负责!”
不!他不要她这种退让!他要她站在他的身边,陪他度过一切难关!丞风在
心中狂喊道。
“月华从小娇生惯养,从没吃过什么苦,如今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跑去国外念
书,虽说现在交通发达,想飞去美国看她随时都可以去,可想到她一个人在外面
过着没亲人照顾的日子,我跟她妈就很心疼,真的很气你!”
“我……”丞风颓然不语。
“她会做出离开你的决定,也是很痛苦的,有好几个礼拜,她吃不下也睡不
好今她已在那边重新过生活,专心在课业上,这是我们所乐见的。”
重新过生活?!这五个字足以令他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忘了他们的过去,就
可以重新过生活了吗?
丁敬亨看到眼前这一向器宇轩昂的大男孩,如今有如丧家之犬,原本飞扬的
自信全然不再,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心中也着实不忍。
“你就听我的劝,也忘了过去,放开一切,好好的跟你的妻子和孩子重新过
日子。”
“如果放不开呢?放不开又该怎么办?”丞风前前低语道,面对未来,他只
觉一片茫然。
丁敬亨默默注视他半晌,最后无奈地叹口气。“我会和月华说起这件事的,
如果她想跟你联络的话,我再通知你,好吗?”
明知这话只是说来安抚他,但仍有如一剂强心针,只要月华肯和他联络,那
就还有一线希望。丞风深深地向丁敬亨鞠个躬。“那就麻烦您了,丁叔叔。”语
毕,便挺着胸膛,迈出在军队训练出的步伐,头也不回地离去。
当摩托车的引擎声渐行渐远,丁敬亨才迈着沉重的步伐朝自己家门走去。
知女莫若父,他这个女儿不会这么容易原谅人的……
一声长叹幽幽地随风四散。
第三章
“云太太、云太太!”
茱敏停下脚步,然后缓缓地转过身,跟住在隔壁的邻居打招呼,她露出礼貌
的微笑。“张太太,早安。”
“早!我刚才叫你,你都没听到呀?”
她露出歉意的神情。
“对不起,我想事情想得太专心。”其实她根本忘了自己是“云太太”,所
以一时反应不过来。
张太太见她推着娃娃车,把手上挂着菜篮。“去市场买菜呀?”
“是啊!附近的大卖场有特价品,所以要去买一些回来。”由于邻近不到一
百公尺的地方新开了一家批发卖场,所以她现在购物非常方便,在带着小孩子时,
也有大推车可以协助。
“真巧!我也是要去耶!”张太太与她并肩一起走。
“张太太,今天早上没出去参加活动?”
“今天没事,明天要去参加图书馆办的亲子读书会,后天要去学插花。”
“哇!好丰富喔!”
“哎哟!难得孩子都大了,不用在家做老妈子,不趁此时学一些新东西,都
快变成欧巴桑了。”
“不会啦!活到老,学到老。”茱敏望着前方的眼睛多了一丝落寞,她低头
看了孩子一眼,崇祺正张大眼睛四处瞧,努力地认识这个世界。
要等他长大,可以自立,这段时间似乎还很长、很长……
“云太太,怎么不请人帮忙照顾小孩?”张太太问道,瞧茱敏还年轻,看起
来聪明伶俐,正是出外打拼事业之际,却关在家里带小孩,她着实为茱敏惋惜。
茱敏微扯嘴角。“经济上还没有能力请保姆,所以就自己来,再说,孩子还
是自己带才安心。”
“说的也是啦!交给什么菲佣、保姆,心头都不怎么踏实。对了!你老公呢?
还在当兵吗?”
“几个月前就退伍了。”提到他,她的语气不自觉变得冷谈了。
“咦?那怎么不常见到他在家?”
原来,邻居有在观察他们!?茱敏强压下被冒犯的感觉,其实这也是人之常
情,反倒是她自己太冷漠了一些,从不主动与邻居往来,除了张太太外,其他邻
居都只有点头打过招呼而已,根本不清楚他们姓什么、家里状况如何。
“……他在台北工作。”
“台北?他怎么不在台中找工作?”
“台北工作机会多。”茱敏客套地说道。真正的原因说出来,别人只会更加
一头雾水。
“那你不是很辛苦,都得自己一个人带小孩?”张太太看她个头那么娇小,
又那么年轻,却得整天带着小孩,这让古道热肠的她看了有些不忍。
“没关系。”茱敏垂下眼眸,怎能告诉人家是她把他“赶”到台北的。
“哎哟!台北诱惑那么多,你怎么敢放他一个人在那边?”
随便他去!他是死是活,都随他。“就当是考验了。”她淡淡地说道。
张太太摇摇头。“你们年轻人太有自己的想法,现在还流行做那什么‘候鸟
夫妻’,一个礼拜或是一个月才见一次面,说这样才有距离美,可以增加夫妻情
感,让婚姻维持得比较久一些……”
茱敏微扯嘴角,没有回答,他们分居绝对不是为了让关系持久,相反地,只
是为了相看两不厌罢了。
现在她跟儿子两个人一起生活,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打扫清洁房屋,等儿
子醒来,梳洗、吃穿完毕后,便带儿子外出散步晒太阳,再顺道采买日常生活用
品,接触外面的世界。回到家后,张罗午餐,把肚皮填饱,哄儿子睡个午觉,她
也跟着小眠片刻,待精神充足,便把所有心思放在翻译上面,直到儿子午睡醒后,
陪他玩耍……直到晚餐时间的到来。
她承认一个人带孩子很累,可再累也要咬牙撑着,因为这是她所选择的。
日子就这样周而复始地度过,直到周末假日的来临。
云丞风会在星期六的中午前后到达,这时,她便放手让他与孩子玩耍,她则
趁此时赶翻译稿及张罗餐点。他会留下来住一晚,然后在星期天吃完晚饭后离开
回台北。
不能说这样的方式最好,但在这样的“公式”下,他们俩之间起摩擦的机率
便少了许多,勉强还能以礼相待。
这样就好了,但还会再改变吗?
她微皱眉头,再改顶多也只不过是他们正式离婚,两人分开罢了,不会有其
他的可能性。
“今天是星期五,那你老公明天就会回来喽!”
“是啊!”她真想拜托对方别再说“老公”这两个字,怪不顺耳的。
“所以你今天才会出来大采买一番,打算好好给他补一补,对不对?这也对
啦,男人只身在外工作总是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张太太絮絮叨叨地说着,可茱敏在听到她提及的某件事时,脑子便出现当机
状态,接下来的都没听进去。
她之所以会出来大采买,纯粹只是因为看到大减价的关系呀!根本就和他要
回来无关。
但减价期有十天,她干嘛要挑今天才出来?“
唔……茱敏愈想眉头也皱得愈紧,这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习惯在星
期五时外出大采购,而这是因为……因为……他?!
怎么会!?
“对了!今天的虾子也有特价,你可以多买几斤。”张太太热心地推荐。
“你虾子都怎么处理?”
“呃……”
她回过神。
“虾子呀!嗯……不常煮。”
“要煮这个啦!尤其要煮给你老公吃,这样你才会幸福。”张太太一边说,
一边吃吃地笑着。
幸福?!
茱敏过了好一会儿,才意会为何谈话气氛会突然变得如此暧昧,她别开脸,
以掩饰那突然涌上的厌恶和烦躁,以及那更深、更多的无奈。
轻轻吐出门在胸口的一口气后,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眼神直视前方。
“张太太您都怎么帮张先生进补呢?”眸中的冷冽只有迎面走来的路人才看得见,
但所有的行人都只看着自己的前方,没人会去关心跟其擦身而过之人的心思和故
事……
“哎!都老头子了,还帮他补什么补,再补下去,胆固醇、血压都会跟着升
高……”
茱敏听着听着,心思不由自主地飘得老远,这就是主妇的世界。主妇的天地
吗?想的念的全是家人的需要与喜好,在健康与贪嘴之间做衡量。
接下来张太太说的话,如风般拂过她的耳,心思却兀自纠葛……
张太太说:年纪大了,就是这点麻烦,得按时去检查身体、量血压。
她将只能看到、听到这些吗?这些只有妈妈才会接触的话题与人事物……
张太太说:现在孩子大了,可以不用再忙着为他们张罗三餐,但现在要弄自
己吃的,就觉得很懒。
她的生命是否就此运转着?只为了孩子?那她自己呢?
张太太说:以前是想要到处跑,但被家庭绊着,想跑也跑不了,如今是有空,
却没力气跑了……
一旦翅膀被剪了,鸟就不能再飞了吧……而她的人生、她的梦想是否就像折
翼的鸟?突然间,她觉得路上的车声变得很大声,行至路口,因为红灯而本能地
停了下来——
她抬头看着那红色的人形,她的人生是不是也停在红灯状态?她生命中的绿
灯何时会亮起呢?
“妈妈……”
崇祺的轻唤,将她的思绪从远处唤回。
她低下头,过了片刻才将焦距定在儿子的身上。
“怎么了?”
她深吸口气,柔声问道。
“跌……”
儿子的小手指着左前方。
跌?有人跌倒了吗?她顺着看过去,并无任何异状。
“跌……”
崇祺再一次坚定地发出单音字。
于是她蹲下身子,让自己的视线与儿子齐平。
“什么跌?”
再一次顺着小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这回她终于明白是什么东西吸引了儿子的
注意力。
左前方有个小花圃,花间有两只小黄蝶正飞舞着,茱敏不禁露出微笑,能在
嘈杂的街头见到这样的小东西朝气蓬勃地飞舞着,着实令人感到惊喜。
“是蝴蝶。”
她轻声对儿子说道。
“蝶……”
她笑着摇摇头,想要继续纠正儿子的念法时——
绿灯?
茱敏抬起头,看着那绿色的灯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有些事突
然间意会了,虽然还不是很清楚,但——
她仰起头,对张太太露出笑颜。“您先过去吧!我待会儿再走,孩子难得看
到蝴蝶。”
“这样啊……”张太太露出惋惜的神情,也许正懊恼着少一个伴可以听她说
话吧。
收回目送张太太穿越马路的视线,她推着娃娃车靠近那花圃,蹲下身子看着
孩子专注盯着蝴蝶的表情,当孩子开心地笑着时,她亦感受到生命的缺口也同时
被修补着。
路,绝对不是只有一条,也不是每条都是绿灯,能畅行元阻。
而她唯一最不想做的就是留在原地,等着那不知何时才会转成绿色的灯号,
她可以有别的选择,即使得绕道走更长的路亦无妨,何况她目前有个伴,她可以
透过那童稚初生的眼眸,一起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她想——这条路,不会白走的。
伸出手指,轻轻刮着儿子细嫩的脸颊。“宝贝,告诉妈咪,你还看到了什么?”
※ ※ ※
“真是帅呀!为什么有人可以帅到这种程度呢?”杜小美连连赞叹道。
“我拜托你!你不要在办公室里发花痴!”坐在她旁边的女同事刘心如摇头
叹道。
杜小美的视线牢牢锁着那抹走进经理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