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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之后,她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了。
她乘坐的是轻便马车,拉车的是一匹有黑圆斑点的灰母马。
“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感到忧郁,”她承认。“让我狠狠地吻你一下,或许会好些吧?”
“别犯愁,—切都会好的,”戈尔斯科夫试图安慰她,尽管他自己心里也有点儿不是滋味。
三个小时之后,少校把他叫了去。
“您要坚强,阿列克谢·米哈依洛维奇,”维克多·斯捷潘诺维奇说,“要坚强,亲爱的!”
阿廖沙莫明其妙。
“出了什么事?”
“卡捷琳娜·瓦西里耶夫娜……”他 地说,“总而言之,没有到达卫生营……就牺性了。”
他们驾驶摩托车飞快地赶到卫生营,卡佳已经躺在刚刚做好的棺材研,身子四周用松枝围了起来。
“她睡了……昨天夜里我画的就是这样,”脑子里闪了一下。
卡佳的遗体停放在小木房里,门外乐队蹩脚地奏着肖邦的乐曲。
在棺材旁边的一个垫子上放着红星勋章、英勇奖章、战功奖章。
以前他并不知道这些奖章,她没有对他讲过。
人们纷纷走来与卡佳告别。其中有很多缠着绷带、拄着拐杖的伤员。
阿廖沙把臂肘靠在棺材的边缘上,端详着卡佳的面庞——完完全全和活着时一样。
他额头上渗出了汗水,而卡佳黝黑的脸却冷若冰霜。
第二十九章
阿廖沙不分昼夜,一有时间就画。
他画了一幅卡佳的油画。这幅画不够大。等战争结束后再画一幅大一点的。
老实说,阿廖沙现在才懂得,从前他所理解的形式主要是空间方面的形式。其实形式是灵活的,是不断发展和变化的,它具有时间性。
他又想起了美术学院:“写生——色彩画艺术的基础”
《叛徒》正在画成油画。画面没有变化:近景是房屋废墟,叛徒紧贴残垣窥伺。背景,从墙的缺口处可以看到战士冲锋。
谢罗夫说:“老实说,出我意料。我看,画得很好。”
卡佳的画像他没拿给别人看过,而且也不会给任何人看。他不能给人看。画得好坏对他来说并不要紧,重要的是不间断地画,画,画!
他多次遇难都末丧命,可谓死里逃生,所以《叛徒》这幅画也随着保留了下来。现在“叛徒”脸上又增添了霍赫拉乔夫、捷依—涅任科、以及那些打死积极分子的暴徒和依瓦斯的兄弟的特征……
当然,案件总是有的。
对叛徒面部表情的刻画在不断完善之中。好在他把叛徒的面孔作为特写处理,这样,每根细小的线条、每道皱纹都清晰可见,能起到一定的作用。直瞪瞪的一双大眼睛,透出了内心的空虚与恐惧。不过,还须进一步加工!
新年前几天,谢罗夫说:“看来,阿列克谢·米哈依洛维奇,我可以给您准备一份生日礼物了。”
阿寥沙不解其意,感到诧异。
“忍耐两天,”少校神秘莫测地说。
新年前两天,谢罗夫带了一个人来见戈尔斯科夫。
“阿列克谢·米哈依洛维奇,请认识一下!”
戈尔斯科夫朝来人看了一眼,惊叫道:“费多托夫?萨沙?” ‘
两人拥抱在一起,心情激动,久久不能平静。
“给您派来了一位新书记员,阿列克谢·米哈依洛维奇,”少校说。“现在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费多托夫——亚力山大·弗拉基米罗维奇·费多托夫——是个优秀的画家,战前曾几次举办过个人画展,戈尔斯科夫全看过。阿摩沙曾经和费多托夫一起在美术学院读书。不过费多托夫四○年已是毕业班。对,他是四○年从美术学院毕业的。同年秋天他还在科学工作者之家举办了一次画展,可阿廖沙已经来不及看了:当时他巳参军。
“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你呢?”
“那还用说!”
在美术学院时,他们经常见面。费多托夫是共青团委员会的委员,他们就是由于这个原因才相互认识的。有一次,费多托夫还专程到商港去看他的水彩画和《沙皇俄国伐木工人的苦役劳动》。他对后一幅画不以为然(说:“依我看,缺乏生活体验。”),但对水彩画表示赞赏。
平时他们彼此以“你”相称,可是阿廖沙打心里尊重费多托夫,自认望尘莫及。
现在见到了费多托夫,某种很久以前的亲近之感油然而生。
一边听费多托夫传奇式的经历,—边心里想:“从明天起什么都不画了,就画宣传画。很久没画了。画一个战士用头盔喝水。下面题上:“现在饮祖国第聂伯河水,我们还将坎德涅斯特河、普鲁特河、涅曼河和布格河的水!我们定要把德国法西斯妖孽从苏维埃国土上清除干净!”
第三十章
清晨,阿廖沙带着刚画好的宣传画来找费多托夫。
“我看画得不错。”亚历山大.弗拉基米罗维奇说。“应该马上送给少校看看。”
维克多·斯捷诺诺维奇异常高兴:“立即送到政治部去。好极了!现在正需要。”
戈尔斯科夫还没拿定主意是否让费多托夫看《叛徒》,尤其是《甜睡的姑娘》。而且关于他自己和卡佳的事也还只字末对萨沙提起。
元月中旬,戈尔斯科夫的宣传画引起了轰动。宣传画传到了军部,甚至传到了方面军司令部,到处受到称赞,后来又复制了许多份。
阿廖沙被邀请到乌克兰第二方面军司令部。
司令员伊万·斯捷潘诺维奇·科诺夫授给他一枚红星勋章。
军事委员会委员伊万·扎哈罗维奇·苏赛科夫建议戈尔斯科夫留在司令部工作。
建议并不坚决,因此戈尔斯科夫婉言拒绝了。
他不能离开谢罗夫、伊斯托明、维亚佐夫,不能离开所有的熟人,而今更离不开费多托夫。不知什么原因,他似乎觉得呆在自己原来的部队里离卡佳要近一些。这种想法当然是愚蠢的,但他就是这么想的。
乌克兰的冬天,不是雨就是雪。说不清象冬天,还是秋天,或者春天。有时天气晴朗,阳光普照,鸟语喧哗,空气使人有冬行春令之感。
就在这样的一天,阿廖沙下了决心:“萨沙,我想给你看件东西。不过你可别求全责备!”
于是他把《叛徒》拿了出来。
费多托夫默默地看了许久。
时而远看,时而近观。
“你听我说,阿廖沙,”他终于开口。“好象我现在才明白,没有悲剧就没有真正的艺术。尽管你今后还会为这幅画吃苦头,但对任何人你都别轻信,都别屈从!这是实在的!天啊,你比画《……苦役劳动》时成熟多了。简直是天壤之别。你使我大为震惊!”
阿廖沙不知该说什么。他信任费多托夫。可是难道真是这样好吗?
他又拿出卡佳的画像:“看看这个。画名叫《甜睡的姑娘》。”
“妙极了!”费多托夫一看便赞扬说。“瞧,你真是多面手,什么都能画。这个《姑娘》。旁边那个《叛徒》,还有你的那幅宣传画,都很好,阿廖沙,非常非常好!老实说,我完全没料到你能画得这么精彩。你是天生善于掌握色彩的画家,尽管你强烈追求绘画的具体感和真实感,但对世界的反映绝无丝毫平庸的自然主义。我绝对做不到这一点……”
这简直象是在做梦。
阿廖沙似信非信。
当天,他便着手画一幅新画。按照构思,定名为《撤退》。第聂伯河畔,一个未戴钢盔的战士用手捧水喝。他似乎在向故乡的河告别。脸上应该有倦容和忧愁的神色。但同时也要表现出决心:他是要回来的,一定会回来。
阿廖沙工作得十分起劲。他现在明白,人们需要他。需要他的不只是法庭,他那幅闻名整个方面军的宣传画也大有用场。
费多托夫看着他画《撤退》说:“人物的安排、光线的强弱、甚至头型,你的处理都与别人不同。妙极了!”
谢罗夫又给戈尔斯科夫弄到了一些颜料。矿物颜料有:赭石、赭土、富锰棕土、合成氧化铁。人造矿物颜料有:镉黄、白垩、靛蓝、绀青、色淀茜素红、普鲁士蓝、珞黄。还有一块油画底布。
“您从哪儿弄到的,维克多·斯捷潘诺维奇?”
“德国人正在撤退,他们总会留下点东西的,”少校神秘地解释说。
现在看来,戈尔斯科夫从前画的一切——肖像、速写、习作,好象都成了儿童游戏。
他把油画《撤退》的初稿拿出来请费多托夫看。
“你明显有进步了,”亚历山大·弗拉基米罗维奇十分高兴。想了一下又补充说:“阿廖沙,尔不觉得你的战士跪蹲姿式应当再稍微直一点吗?你知道在团旗面前是怎样站的吗?他好象在宣誓吧?”
“对,”戈尔斯科夫赞同说,“对,这是个好主意!”
于是他又埋头画起来。
他想起了在美术学院的院长布罗茨基说的话:“天才不是一切。要日积月累,持之以恒!”
可是学院里为什么特别注重风俗画,而不注意人物画呢?
还想起了尼古拉·谢尔盖耶维奇·波格丹诺夫老师对他说的话:“戈尔斯科夫,我看你是个风俗画家,而你的风景画,怎么说呢,只不过是陪衬!”
在又一次突破德国人的防线之后,必须把击毙的德国人埋掉。所有的人都被调来干这件事。原来,埋葬队已经向前推进得很远。
大家忙碌了几个小时才干完。
“阿寥沙,你注意到我们的人是怎样埋死人的吗?拖头和拖肩,但不拖腿。德国人就不这样,我见过。”
“要知道,这也是人的性格”戈尔斯科夫表示赞同。“这样拖,不致碰撞头,也不致在地上蹭破皮。就其本质而言,俄国人是人道的……”
在一个被收复的小城镇里,戈尔斯科夫弄到了一个拉奥孔石膏面模。开始他感到很高兴,试着画了起来,但他很快就明白了:那样干肯定一无所获。甚至只有中学生的水平。他很失望,就扔掉石膏面模,把画笔和画架扔得老远。他想方设法弄来了纯酒精,稀释并用绷带过滤之后,—饮而尽。似乎感到轻松了一点。但陡然想起他和卡佳一起喝这样的酒精的情形,便又苦闷起来。
阿廖沙帐然若失地踱着步。
费多托夫看见了他,说:“你怎么不高兴了?”
“就是为那个拉奥孔石膏面模,”阿廖沙坦白地说。“去他的,真不该看到它……”
“慢着!慢着!你这个怪人!”亚历山大.弗拉基米诺维奇叫起来。“你怎么不明白,你已经不是初学者了。已经入了门,这还不知道吗?还记得彼得·米特罗法诺维奇·舒赫明吗?”
“当然记得。”
舒赫明是美术学院的一位优秀教师。
“你想想看,他是怎么说的,”费多托夫提醒说。“他在看你的《……苦役劳动》时也这样说过。还有,哎,瞧我这记性,你还有一幅关于土地的画,叫什么来着,你说说看!”
“《颁发土地永久使用证书》,”阿廖沙帮他说出。
“对了,对了……想想舒赫明说了什么?别再画这些荒谬可笑的脑袋了,那已是过去的事。现在还是画风俗画吧,风俗画!布罗茨基也是这么看的!别胡闹了,还是坐下来画你的《撤退》吧。”
戈尔斯科夫又坐下来画《撤退》。看样子,这次比较顺手。他现在不是从体形,也不是从第聂伯河入手,而是先画面孔。这是一张显露出负疚神情的面孔,因为人民遭受了德国人的蹂躏。他过去常常在战士们的脸上看见这种神情,而且在听到群众说“看瘦成什么样了……”这句话时,他自己也曾有过这种内疚的感觉。除此之外,脸上还有他们要回来的信念;有不屈不挠的精神和对胜利及复仇的渴求。这是他在部队回到第聂伯河和强渡第聂伯河时看到的神情。
画呀,画呀,不停地画。
一只腿脆着的人形很快画好了,继而是从河里取水的双手,接着就是干渴的嘴唇,整个形象就象在旗子旁边宣誓一样。
一切都画好了。
“一幅出色的作品,”费多托夫对他表示支持。“不比《叛徒》和《甜睡的姑娘》差。某些地方还有新颖之处。当然,这幅面你还得下点功夫,付出辛劳。但愿你百折不挠!”
第三十一章
冬天慢慢来临。开始出现轻微的霜冻。田野盖上了一层薄雪。道路也干了。寒风常常把地上的雪吹得四处飞扬。
在他们的对面,德国人驻扎了第六集团军的一部分兵力——二十二个师,其中五个坦克师和两个摩托化师。德国人的预备队中有两个坦克师、一个摩托化师和三个步兵师。
战线仍然在慢慢地,但却是顽强地向前推进。
元月底,他们与乌克兰第一方面军一起,完成了对德国科尔松——雪佛钦科夫斯基军队集团的包围。德军陷入大包围的有十个师和一个旅——七万三千名官兵。敌人企图在诺沃米尔哥罗德和托尔马契地区突围,但未能得逞。二月十七日包围圈内的敌人全部被歼,三月十日前线部队攻克了乌曼。
在乌曼近郊十到十二公里的地方,戈尔斯科夫和费多托夫走进了一座奇怪的房屋。
的确,这座房屋象是一座古老的地主庄园,高高的门廊,金属的大门,门上镂着花,两侧是褪了色的圆柱和狮子。
地址是谢罗夫悄悄告诉他们的:“进去看看,你们一定会感兴趣。”
显然,他已经到过这里。
房子座落在一个陈旧的公园里,整个被白雪覆盖。公园里长着橡树和槭树。四周的雪地上布满了枯枝败叶。
阿寥沙和萨沙登上台阶,拉了一下门铃。
开门的是一位太太,身上还残留有几分往日的妩媚,裹着一件毛皮披肩。看样子她年近五十。
“你们好,”她说。“欢迎,欢迎!”
过道的墙上挂满了画,楼梯边的墙上也挂着画。戈尔斯科夫和费多托夫觉得不好意思,太太却抢先说道:“你们想必就是少校先……”她立即改口说,“少校同志说的那两位画家吧?”
“唔,不完全是,”阿廖沙说。
从二楼跑下来一位身材苗条的姑娘,不拘礼节地同他们问好之后,自我介绍说:“我叫斯韦特兰娜。”
“这是我的小女儿,”太太解释说。
乍眼一看,这里的藏画色彩繁杂,但却结人以美感。这些藏画之中,有雅罗申科的风景画,艾瓦佐夫斯基的习作画,康恰洛夫斯基的《秋林》,还有一些外国画家以及卡尔波夫的几福画:《涅日丹诺娃肖像画》、《巴尔素娃肖像画》、两幅铅笔素描的斯大林像和风景画《哥里》。
一个念头在阿廖沙的脑子里闪了一下,“德国人占领时这里怎么能挂斯大林像呢?”
马蒂尔达·康斯坦丁诺夫娜领他们上楼,斯韦特兰娜跑在前面。
他们走进一个舒适的房间,室内四壁放看书架。
尽管天色一点不暗,马蒂尔达·康斯坦丁诺夫娜还是点燃了大烛台上的蜡烛。斯韦持兰娜这时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唉,这场可怕的战争,”她叹了口气,“把一切都给摘乱了,全乱了套。简直是一场恶梦!这一切怎么了结,何时才能了结……”
“快了,”阿廖沙说:“为时不远了。”
“别说了,别说了!”马蒂尔达·康斯坦丁诺夫娜继续说。“你们的事也许会了结,可我们的事永远也不会了结。”
为了设法摆脱这场令人难堪的谈话,阿廖沙鼓足勇气问道:“马蒂尔达·康斯坦丁诺夫娜,过道墙壁上挂有画家卡尔波夫的一些画。有斯大林同志的画像……还有《哥里》。
德国人占领时这些画怎么能挂呢?”
“哦,德国人没找我的麻烦,当时斯大林的画像是取下来了。只留下了《哥里》,反正他们一窍不通。”
又是一阵沉默。
“德国人没有枪走您的藏画吗?”萨沙问。
“哼,哪能呢!”她说。“他们敢!要知道,我丈夫维季肯·伊万诺维奇在俄罗斯解放军里服役。”
戈尔斯科夫和费多托夫相互瞟了一眼。
“这是什么军队?”
“难道你们没听说过俄罗斯解放军吗?”
“是不是弗拉索夫所在的部队?”
“对了,对了,当然是。维季肯·伊万诺维奇同弗拉索夫一起被俘……我不是对你们说:这场可怕的战争!我丈夫在俄罗斯解放军,可儿子在红军,是炮兵大尉。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活着?请想想吧,儿子打老子,老子打儿子,多么残酷!”
现在他们就更糊涂了。
“怎么会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