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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卖我急需的虎狼之药,除非有美国大夫全面诊断后的处方。我既舍不得看洋大夫浪费美元,更没时间盘桓下去。任我花言巧语,卖药的老头儿端着张大脸,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副誓死捍卫美利坚法律的神圣表情,以至于让我自己都觉得继续请求下去有失国体。
1995年冬,我到神农架找野人,感冒引发肺炎烧到40℃,大雪封山无医无药,《十堰报》刘承秉报告市长,才给我弄来个炭火盆。当地宇豪公司万老板翻山越岭把我送到房县县医院,平生第一次输液点滴。我想象中的点滴有雪白的床单、安静的病房、长发纤指的女护士……可我却靠墙瘫坐在地。墙壁分不出原色,三个混浊的输液瓶挂在墙壁的钉子上,大夫呵着哈气蹲在炭火盆边给针头消毒。三瓶凉水注入体内,半个身子已离冰点不远。
现在面临的科罗拉多峡谷远比神农架更陌生可怕,透着异邦非我同类其心必异的隔阂。与国人古道热肠不同,冷冰冰的法律比崖壁还残酷无情。没医没药没了希望,备感一人远离祖国举目无亲的无助。害怕炎症继续下去开不了车,我翻箱倒柜把车里能穿的东西全包在身上,又在急救箱中翻出一瓶装满椭圆药片的瓶子,揣摩是消炎抗菌药之类,吃了半瓶,疯狂地喝水,之后打嗝放屁折腾了半宿,竟退了烧。
我这人自幼笃信西医,觉得西医再痛苦也是享受科学,而对中医则敬而远之,记得鲁迅父亲是被中医治死的。可莫名其妙,美国抗生素就是止不住我的干咳,我一路从大峡谷咳到了华盛顿。洋大夫抽了指血、耳血,还用钢针在右骨盆做了穿刺,结论是我白血球和血小板已远远低于常人极限,严禁我再服抗生素的同时,怀疑我在什么地方受过核辐射。
一直到回国向《世界博览》任主编交稿子我还时不时咳上两声。迷信国术的任编听说我被人穿了刺勃然大怒,仿佛我偷签了《马关条约》。当即把我押赴著名中医赵展荣大夫处,把脉看舌苔、望闻问切之后,20块人民币买回五大包草药,用砂锅先泡后煮,一周内竟止住了华盛顿奈何不得的沉疴。而这20块在美国绝买不来五片抗生素,自然令奉行节俭、惜福吝啬的我喜不自胜。赵老先生学贯中西,说西医在取样、化验。透视、B 超。穿刺治人之后可以把病变穷其究竟、洞若观火,可在处理病源上除了消炎只有开刀,切一块少一块,甚至束手无策。中医则将活人看做一个浑然整体,将肝心脾肺肾分为木火土金水,分青赤黄白黑五色、依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东西南北中排列,透着玄机。中药也玄中带雅,只是不可说破,例如伏龙肝是锅灰、五灵脂是鸟屎、金汁是尿……,到现在我竟添了个毛病,觉得任何物件一进砂锅就神头鬼脸十分可疑,连酷爱的砂锅豆腐也不敢再吃。穷其病理,赵老先生说我是“有邪”,故要“祛邪”在先,“调中带补”在后。说得我做贼心虚,一连好几夜检讨自己胡吃海塞四处漂泊,上午拜清真寺下午又游犹太神殿,还是招惹什么人染了邪气,侵了无神。有一点可以肯定,科罗拉多大峡谷的子夜寒风侵入病体,乱了方寸。西药医头医脚不得要领,抗生素和白血球一场混战,弄乱了全身经络。
告别科罗拉多已五年,我的身体回来了,我的魂儿至今似乎仍飘忽其间,徘徊谷底。到现在我还记得那天早晨我推开车门,好像很久没有见到光明,扑面而来的冷流非雨非雪非雾,一下就弄湿了我的全身。我突然发现汽车后视镜中的我奇瘦无比、目如点漆,背后是科罗拉多芬芳多星的夜空,“秋风吹渭水,落叶下长安”。这里是幽灵出没的世界,看不出生命和非生命的区别。如老罗斯福所言:“它无可比拟,无法形容,在广阔的世界上绝无仅有。”
人在旅途
在美国听到喊“唐老鸭”,
我环顾左右不敢贸然答应
1996年11月8 日,我在科罗拉多大峡谷度过恐怖的寒夜,终于又见太阳的感觉至今令我战栗不已。那天清晨,我被彻骨的寒风冻醒,迷迷糊糊地睁眼望去:远在天际的血红太阳正飞速狂奔,脚底下乌黑的科罗拉多大峡谷伸展开每一条裂缝,面目狰狞。暗夜在朝霞的肆意挥洒下悄然隐去,崇山峻岭、险峰深壑旋即被旭日涂上一层浓重的血色。重叠的远山就像宰杀后随便丢弃在沙漠上的动物内脏,黑红分明,穿过厚重的晨雾,向田野释放出血腥的气息……
钻过寒雾,我在LIPN POINT观景台附近一处公厕回归自然之后,不得不佩服美国公共服务设施的先进。大峡谷公园门票只有10美元,相当唐氏农场农业季节工一个多钟头的工资,可仅厕所服务一项就物有所值。尽管这里穷山秃岭的公共厕所一律无人看守,但个个干净得让我怀疑走错了地方,这里不但没有我早已习惯了的呛眼睛恶臭,更不见尿水四溢沧海横流。illAN oINT虽为不发达印第安保留地,但其古朴的厕所却拥有发达大都市才有的抽水设备。厕所内暖风、热水、卫生纸一应俱全,卫生纸还分擦屁股、擦手两种,供消费者自由选取足量供应,让初来乍到的我挺不好意思。记得多年前一位来北大留学的美国老兄,首次上中国厕所,事毕才发觉最高学府厕所内不备手纸,情急之际临危不惧,撕下自己衬衣口袋应急。据美国报刊介绍,美国纸销量历来稳踞世界第一,数以百计的造纸厂日以继夜地吞噬掉美国高平原一望无际的优质长绒棉,吐出源源不断的优质卷纸。现代化强国是以巨大资源消耗为基础的,我真担心12亿中国人一旦全部过上抽水马桶、每天洗一个热水澡的小康生活,光淡水就供断上。
方便的时候我开始胡思乱想,极力寻找这里与我家乡的各种差别。显然,物质文明极度发达的大峡谷人的精神文明,已经轻而易举地进入自觉境界。即使在回归自然的五谷轮回之所,也不必“请站到小便池上”、“请勿随地吐痰”等标语提示,更无需戴红袖标者罚款监视。此外,这里人力资源极为有限,找不出多余的闲人戴红袖标上街罚款或搬把椅子坐在一旁监督。不像我们人口太多,连拥挤憋闷的电梯间中,也必有一位不苟言笑的大妈正襟危坐,手执一根包了橡皮头的小棒,“奉上级指示”在规定的时间、楼层时走时停地为人民服务。
走出厕所忽然听见有人大喊“唐老鸭”,侧耳细听,分明还是汉语。由于这里是美国本土,我想唐老鸭自然很多,即便是汉语也说不定是呼唤哪位旅美华人。人家美国伦路不拾遗,我来自文明古国更不能随便捡拾别人的称谓。不料“唐老鸭”之声不但不绝于耳,而且由远而近迎面而来,直到当头棒喝,我这才恍然,这“唐老鸭”的确是我。
拦住我去路的是一对漂亮男女,年龄与我相仿可精神面貌远比我年轻,看着面熟可一时想不起来是哪厢故人。后经来人自报家门,才认出竟是原新华社同事袁勋、黎鲁波夫妇。
袁勋、黎鲁波两位原是新华社特稿部记者,15年前绝对属于新华社思想自由的青年才俊,由于志在鸿鸽而留美。现在学业有成又曾经沧海,眼看着干新闻前途渺渺,索性定居波士顿改行做起汽车生意。日前夫妇俩休假,从波士顿飞到拉斯维加斯,又租了辆福特玩到这里。老同事相遇免不了提携后进,用美国人的直率称赞我的狗屁文章虎虎有生气,说美国的《华夏文摘》也有连载。我则坚持国粹,虚情假意地客气,自谦摄影记者不懂写作,偶尔为之也是大家不屑一顾的小把戏,双方立在崖边一捧一谦,把本来简单的老友重逢弄得怪不好意思。
现在分析起来,都是由于平素我在国内早已百炼成钢戒骄戒躁,来美国后惯性使然积习难改,不料却被美国化的前新华社同事看做过谦而“虚”得可疑。站在悬崖边我猛然发现,东西方文化差别如此之大,导致截然不同的生活结果,而这其中的巨大差距,命中注定萨达姆与克林顿对话比登天还难。踌躇间两位同事盛情邀请共进早餐、看大峡谷全景电影……可在他们面前,我东方人的羞怯本质一再显现,瞬间失去单人独骑在洋人堆里乱闯乱钻的作风。
此后,我多次发现自己的适应力就像一块兔子肉,与鸡炖鸡味、与鸭炖鸭味。混迹洋人中间,我胳膊上的汗毛也能立起来扎人,可一回到同胞中间仍然是我妈俯首帖耳的乖儿子。
警察平端大号柯尔特手枪,
让我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别动
与老友告别后单人独骑驱车南行,在印第安遗迹博物馆小憩片刻掉头向东,从海拔7438英尺的沙漠观景塔居高临下眺望烈日下的沙海,仿佛又回到梦系魂牵的中东……死的沙漠、活的朋友令我黯然神伤,一人独自呆坐了足有一个时辰,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过分的多愁善感挺没意思。转过身一头扎回汽车里,开足马力撞出大峡谷,一路大下坡冲下山去,体会人生一落千丈的复杂滋味。
出大峡谷东口沿64号公路转向东北,在卡梅伦左转北上89号公路,山回路转进入一望无际的棕红色戈壁。远山已经开始下雪,向红土戈壁探出蓝白相间的“冰河的脚”。高山上的冷风吹走都市污浊的空气,显现出中国北方冬季才有的独特气息。我不再看表,而是根据大地呼吸的节拍,信马由缰地向前开去。野生动物是地球上所有生命的源泉,我想象自己驾驶着装有“DC-3 ”冻土地轮胎的滑翔机在北美大陆翱翔。目力所及,砾石遍地,公路笔直,大地时而血红,时而银灰,路边天际隔一段就有一根瑟瑟发抖的电线杆子。我摇下车窗自言自语,发现自己嗓音凄厉、声震四野,冷风让我精神焕发,随心所欲的冒险使我兴高采烈。山风把这里的红土地雕刻得伤痕累累,又清扫得干干净净,就像路边印第安人因饱经风霜而失去表情的面孔。一个半世纪以来,美国政府通过各种手段从土著印第安手中攫取到大片沃土,把印第安人一步步挤到贫瘠偏远的西部。当年世代居住在美国东部富饶的弗吉尼亚、南北卡罗来纳一带的切诺基(Cherokee)部落,如今就流落到亚利桑那山区。昔日挺枪跃马的印第安酋长和夕阳瘦马的牛仔早已不是中西部的象征。戴宽檐帽、着紧身衣、穿牛仔裤、登长筒靴的孤胆英雄,只有在耐寒耐旱的西部片中才能见到。取代印第安和西部牛仔在原野上驰骋的是浪迹天涯的卡车司机,他们驾驶5 轴、18轮、载重40吨、长度超过20米的巨型卡车,以车为家四海飘零。我喜欢牛仔时代的各种人物,包括杀手和妓女,他们从来不用伪装自己,天生说该说的话,做该做的事。
公路运输在美国十分重要,每条公路都修建得完美无缺,路两边除了连绵不断的森林、田野、牧场和巨型广告牌外没有别的东西。卡车运量高达6000多亿吨英里/年,远远超过铁路运输雄踞首位。据美国能源信息局统计,1997年美国每天的汽车行驶总里程超过117亿公里,每天汽车燃油超过sic万桶,占世界人口5 %的美国人占有全世界25%的能源消耗。怪不得美国人总盯着中东油田,生怕有什么闪失。巨型卡车借助四通八达密如蛛网的高速公路,把美国各地生产的物品迅速集中,再输送到每座小城的市场上。佐治亚州的桃子、佛罗里达北部的葡萄、南北卡罗来纳州的甘薯、加利福尼亚的蔬菜和柑橘……借助巨型卡车一年四季源源不断流人每一家超级市场。美国一些著名的连锁店如西尔斯(Seals )、普尔斯马特(Pricesmart)、
华尔(Wall)等都备有自己的运输车队,轰轰隆隆地在大地上驰骋。美国许多州的交通法都明文规定,由于卡车巨大、笨重、驾驶死角大,在国计民生中十分重要,各种汽车应该注意避让卡车。随着长途货运飞速发展,高速公路上成千上万的卡车货栈应运而生,向过往司机提供车辆检修、货物交易、食品供应、邮电通讯、音乐舞会和赌博、健身服务。来自全国各地的卡车司机在长途紧张驾驶之后,钻进卡车货栈把卡车交给技术人员去检修,自己则抽空吃些可口的饭菜,寻欢作乐一番,倒头睡个好觉再匆匆上路。
驾驶火车头般庞然大物的卡车司机往往是小说、影视中富于伤感情调的悲剧英雄,我看过一部名日《车队》的电影,讲的就是一帮驾驶庞然大物的卡车司机和警察兵戎相见的故事。这些卡车司机就像昔日的牛仔一样以坐骑为生,孤身只影既能旅行又能赚钱,过着简单快乐的漂泊生活。他们独往独来、放荡不羁,驾着高大的铁马在高速公路上一天又一天地往来飞驰,显示出动物高贵的野性,使所有家禽相形见细。
倒退半个世纪,只有真正男人才敢驾驶巨型卡车,因为它比马车还难以操纵,简直无法驾驭。而现在即使一个体重不满80斤的小妞也能把一辆小山般的卡车玩得滴溜溜转,因为一切都实现了自动化。只要你正常保养,就这么一直开到刀岁退休绝对没有问题。除非碰上坏运气、天灾人祸。报纸上讲一位名叫拉基的卡车司机运气一直很好,但偏偏在弗吉尼亚州的301号公路上栽了,汽车在一座桥上轮胎爆裂,翻进了峡谷。
我在亚利桑那盖勒普(CalUP )附近一处汽车旅馆,心怀敬意地爬上一辆大卡车的驾驶室,发现驾驶室里设备齐全:冰箱、彩电、移动电话、各种电炊具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间密封的小卧室。我冒昧探身进去,不料“嗷”地一声怪叫,钻出一个金毛狗似的大白妞,睡眼惺松伸着懒腰,窝腰劈叉地直打挺,长腿踢得比车顶还高。想不到这位司机老兄居然还有金屋藏娇的雅兴,带着这么一个玛丽莲。梦露般的金丝猫沿途解闷。
女人、烈酒、冒险、战争、像熊一样暴躁的性格,使我倾向加人这群远离都市的人们。只可惜这些司机并不个个都是谦谦君子,他们有些人故意在高速公路上轰鸣着蛇行,把其他车辆挤上路肩,靠把其他小车卷进湍流取乐。
1996年11月9 日晚10点左右,我在得克萨斯一俄克拉何马的40号公路上就碰上这么一位,这小子故意紧紧尾随在我屁股后面,打亮车头的所有远光灯,拉响汽笛像一座小山那样朝我压下来,看着我狼狈地躲上路肩而哈哈大笑。就在我被这个庞然大物追得走投无路之际,一辆蓝灯闪烁的警车灯突然出现在后视镜内,与此同时,那辆准备对我继续施暴的巨兽则迅速逃遁。
我在警车注视下减速、靠边,缓缓停住,那辆警车则怪叫一声在我身后优雅地停稳。一位警官平端大号的柯尔特手枪让我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别动,故作幽默地问:“老兄,今天喝了几杯?我看你的车直跳舞!”说着把藏獒鼻子凑上来在我的脏脸上嗅了嗅。我说美国的酒太贵,我只喝得起可乐,我的车打晃是因为大卡车故意逼迫所致。警察将信将疑敲着我的引擎盖问:“这是你的车吗?”我说这是我伯伯的车,我伯伯是加州的农场主,他赞助我做一次环美旅行,我正在写一本环游美国的书。这老兄听罢迅速做了个NBA篮球赛暂停的手势,又指了指自己的藏獒鼻子:“跟着我!”
我莫名其妙地跟在这辆警车后面重新冲上高速公路,飞驰两英里后拐向一个出口,每到路口,这位警察老兄都特意减速,并让警灯闪烁一番,我估计这是怕我跟错了车。沿着一片黑松林穿过一块墓地,我突然感到一阵无名的恐怖。我甚至怀疑这位警察是个三K党……一直开到一条僻静的小街,这位警察老兄才悄然把警车停下,径直走到我的面前和我握手:“欢迎你来俄克拉何马州的麦克莱恩。”说着用大毛手指点着一座小屋:“进去,冲个澡,看电视,睡觉,天亮再走。”我做梦也想不到穷乡僻壤的美国南方警察,竟然有特丽莎教母才有的乐于助人的高尚品质。
男人以世界为家,女人以家为世界
西方人生来喜欢扩张生存空间,老美军事演习也要到万里之外的地中海,与西方相比,传统的中国人缺乏冒险精神。保守的生活方式使海外华人生活稳定,惟一可能的“意外”便是车祸。从这一角度讲,二大妈和她的台湾邻居断定我孤身驾车环美旅行“危险之至”。1997年美国人口2。6亿,其中有1。8亿持有驾照,全国登记车辆2。14亿辆。当年共有导致伤亡的车祸188万起,其中43万人死于车祸、230万人受伤,平均每天就有*人死亡、633人受伤。我崇拜的犹太作家纳撒尼尔。韦斯特就是驾车自墨西哥返回洛杉矾时,在埃尔森特罗唐氏农场附近遭遇车祸当场死亡的。当时这位惊世骇俗的老兄穷困潦倒的生活刚有转机,准备前往洛杉矾为好莱坞撰写剧本。想不到就在他轻车熟路返回“天使之城”(洛杉矾意为天使之城)的路上,这位主张男人可随心所欲、女人应墨守成规的作家老兄,竟然在车祸中死于非命。
现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