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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拴柱半信半疑,就将诘问的眼光投向儿子。儿子肯定地点了头,孙拴柱这才喜悦起来,认为媳妇总算良心发现,要尽孝道了,也在秋千面前,给了他一个天大的面子。再看媳妇的目光里,就有了些许感激。秋千那边,口是心非的,还在婉言谢绝,说些“你们忙,怕添麻烦”之类的客套话。其实她的心里,又何尝不想同这儿子媳妇搞好关系?毕竟他们算是这疙瘩最亲的人了,万一有个应急事儿,也好相互照应着点。
就这样半推半就地坐进出租车,儿子开着,很快就到了家。按说,这个家,才是孙拴柱的家,原本也是秋千回到关营子该呆的地方。不过,既然已经让儿子媳妇住着了,那就啥都甭说了。秋千也不想一上来就唱黑脸,只要这两口子心中有数就好。
媳妇早就有所准备。脱鞋上炕不一会儿,炕桌上就摆满了吃食。干豆角烧肉,小鸡炖蘑菇,杀猪菜,小葱萝卜蘸酱,都是秋千打小儿最爱吃的菜,走南闯北几十年也忘不掉的。“烧刀子”热腾腾地倒进酒杯,一家人的氛围就很浓重了。秋千年轻时倒颇能喝上几杯,如今年岁大了,不复往昔,两杯小酒进肚,脸也发烧,头也发晕,不敢再饮,只看着孙拴柱父子划拳斗酒。媳妇借机靠过来,巴心巴骨地说,俺们实在人儿,不会说虚的。打眼一看到苏阿姨,就知道您也是个实诚人,气质呵修养呵都跟俺们不一样。俺没事儿在家总念叨,说俺爹吧,老了老了倒真有福气,能找着苏阿姨这样的老伴儿。说实在的,俺要不是一时半会儿改不了口,都想叫你一声“妈”了。
媳妇的一番话,把秋千说得又动心又熨帖。都是孙拴柱那老东西,要么就不吱声,要么就说这儿子媳妇这不好那不好。瞧瞧,媳妇是个多懂事理的人儿。秋千立马决定,这房子就让儿子媳妇住下去,她绝不会提半个“不”字。媳妇见秋千面有得色,知道那痒痒是搔对了地儿,顺风顺水地接着说:俺今儿个去看了您那小房,房子挺好的,您老又会拾掇,俺也就放心了。按理讲吧,老俩口回老家安度晚年,我们做小辈的,理应接回家来照料。不过您这也看到了,您孙子都要上高中了,这家里要想再多安一张床,也难。好在离得不远,俺们就两家并作一家过。俺们也有个念想,你们老俩口也有个支应。
孙拴柱再想不到,媳妇也有这般通情达理的时候,觉得给自己长了老脸,立马高声大嗓应和道,说的在理。媳妇咋着说,俺们就咋着听。媳妇倒“扑哧”一声笑了,回应道,爹,谁还不知道您呀?您老是小媳妇儿挂钥匙——当得了家,做不了主。又转头问秋千,苏阿姨,是不是?秋千也不由得笑了,对孙拴柱说,好好儿陪孩子喝几盅吧。我们娘儿俩唠嗑,没你什么事儿。
媳妇又给秋千的杯子倒满了酒,端起自己的酒杯,说,苏阿姨,我敬您一杯。那酒满满漾漾的,似要溢出来。媳妇小心捧到嘴边,一仰脖子全喝了,还将杯底朝秋千亮了一亮。秋千无可推脱,也干了杯中酒,说道,我和你爹年纪都大了,以后少不得要麻烦你们。秋千说的本是实话,媳妇却不愿意了:这都是一家人了,咋还尽说两家话呢?啥叫麻烦?自家的老人,还不是应分应当的。苏阿姨再这样说,就是拿俺们当外人了。吓得秋千再不吭气。
《秋千女人》第八章(2)
那一边,孙拴柱父子正喝得兴起,爷儿俩仿佛变成了哥儿俩。真真是一对父子,此时,那两张蟹壳脸都像叫人给煮了一般,红光锃亮的。儿子正在向老子诉苦。儿子说,爹呀,每个月的房租,就一百多块呢。您知道一百多块是个啥概念?就是你孙子每个月的生活费呀。老子说,一百多块算个鸟事。以后,这生活费我替孙子出。儿子说,真的,爹?那我就替您孙子谢啦。老子说,谢啥?我跟我孙子的事儿。儿子说,爹呀,您老俩口这一回回来,俺们就有了靠啦。以后哇,凡事不用您操心,就让儿子媳妇孝敬您俩老呗。赶明个,俺们去做个公证,你们老俩口的生活,就归俺们伺候了,好不好?老子赶忙说,那敢情好,就这么的了。
媳妇听了,暗自心喜。秋千却越听越不地道。啥叫就这么的了?啥事儿还得公证?我这儿硬胳膊硬腿的,除了眼花了些背驼了点,连牙都不曾掉一颗,哪里就用得着你们伺候了?这么一想,秋千由不得就板了脸,直拿眼白翻孙拴柱那老东西。怎奈那老东西正在性情之中,得意之处难免忘形,对秋千的意图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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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第二天,孙拴柱的酒醒得差不多了,秋千也从一时的混沌当中悟了过来,这才记起,昨天的家宴,分明是个赝品,分明是一场别有用心的鸿门宴。秋千傻,秋千没有心机。但是秋千再糊涂,也不至于连这点水都拎不清爽。公证什么?公证什么?!退休金,是她苏秋千工作一辈子应得的;房子,是她苏秋千用自己的钱购得的。秋千没有当场翻脸,跟小崽子们算账,那是秋千厚道,不是秋千可欺。秋千不敢想,不敢想,还是咬紧牙关往深里想了。
小房是自己买的。可是,为什么要放弃自己在集圩的现成房子不住,要和这个老东西回关营子呢?为什么老东西有家回不得,自己就乖乖地掏了钱,买了房呢?人生七十古来稀。自己已经年近古稀之年了,满打满算的,也不过再有二十来年的活头,这房子又将归了谁呢?为什么会丢下儿女不顾,到这片人生地陌的疙瘩上来?就为了让那对非亲非故的儿子媳妇,觊觎自己那点儿财产?那都是自己的血汗钱呵,秋千再傻,里外还是分得清的。既然分清了,秋千就有了决断了。至于那个老东西,秋千有足够的理由,认为他是和儿子媳妇串通好了的,是红脸黑脸配合着演的双簧。那就让他自屙自吃吧。你总不能要求一个不以你为然的老男人,设身处地为你着想吧?秋千可以认自己的命,却不能任由小崽子们摆布。
秋千为自己煮了一碗面,吃了,略加收拾,就去找王莲子。她把昨天赴宴前后的经过一说,王莲子就骂起孙拴柱来:这个老东西,土都埋到脖子梗儿了,还没半点儿吊数。良心叫狗吃了。又哭秋千:妹子呵,你的命咋这样苦呢。哭得秋千立马掉了泪。姊妹俩商量来商量去,车轱辘话直说了一头午。
只要秋千留在关营子,孙拴柱肯定是不离左右的。那房子,海燕海鸥包括鲁闽,哪一个也不会几千里迢迢的来继承。即使秋千此时留下遗嘱,办了公证,将来也不过是给儿女们硬生生地找些麻烦。再说了,有孙拴柱的儿子媳妇在,她秋千能有安生日子过?那两口子,此时正在家里盘算好事儿呢。说不定今儿明个,就会和那老东西一道,逼秋千表态。他们肠子里那点儿算盘,王莲子比秋千还要心知肚明。啥叫“老俩口的生活,就归俺们伺候了”?说白了,还不是看上了秋千手里那两个钱。秋千的退休金,每个月有一千好几百块哪,加上孙拴柱的几百块,老俩口敢情忒好伺候,比到敬老院打工又轻快又有得赚,还能博一个孝顺的好名声。等二老归天了,那存款,那房产,还用说吗?岂非顺理成章的事情。
想到这里,王莲子不由得反思自己。或许要秋千回关营子定居养老,从根本上就错了,是她王莲子的一厢情愿,也是孙拴柱那老东西的自私自利。她和秋千共同犯了一个女人的错误,那就是考虑问题太不理性了。世间所有的事情,都是要往最坏处打算,往最好处争取。而她们,正好倒了个个儿。她们只做了最好的打算,却没有想过,凡事都可能往最坏处发展。现在的状况就是这样。幸亏海燕那孩子坚持,没有让秋千退掉在集圩的住房。否则,秋千此时可真是进退维谷啦。
秋千也不得不承认,她随孙拴柱回关营子的决定,是欠考虑的,是她再一次做了错事。既然知道错了,那就该尽量弥补,尽量将因为这错造成的损失降到最小。老姊妹俩同时明白了,秋千必须离开关营子,回集圩去。就当回了趟老家,看看老人儿吧,秋千这一趟,也算是不虚此行了。需要立马处理的头一件事,就是那小房。房子归属在秋千名下,房产证攥在秋千手里,秋千只要在一天,谅是谁也无可奈何。但是,秋千现在想离去了,小房也就没必要保留了。
《秋千女人》第八章(3)
回到小房里,秋千就没给孙拴柱那老东西好脸色看,却也没有说出自己的打算。她和王莲子盘算好了,决定瞒过那老东西,省得节外生枝,给秋千找事儿。过了几天,老姊妹俩又回到当初介绍这房子的中介那儿,做了售房登记,说好了,一个月之后倒房。也许是因为地角好,售价也公平,很快就有人要看房了。秋千趁着孙拴柱上街闲逛的功夫,领着中介和看房人,屋里屋外看了个遍。很快,小房就以略高于原价的售价出手,秋千没赔本,倒赚了两个月的白住。
售房款一拿到手,秋千就去邮局,和其他存款一道,汇回了集圩。这期间,孙拴柱的儿子媳妇再来,秋千不动声色,好言相待好酒伺候,就是不接实碴儿。孙拴柱呢,只要有酒有菜的,就觉着滋润,就诸事不管,急得媳妇直上火,回到家里连骂带嚼的。儿子倒豁达,反正来日方长,好事不怕多磨。秋千把四季衣裳悄悄理了个遍儿,一些不打算要的,就地扔了,一些送了人,其他换季的都打了包裹,也寄到海燕处了。她写信给海燕,要海燕把集圩的房子抽空打扫一下,很快,她就要回去。
秋千从未这么坚定过。壮士断腕一般地来了,如今,却是风萧萧兮易水寒一般地走。是的,风已萧萧,心如易水。这一回,壮士一去,就永不复还了。而且,秋千将悄悄地一个人走。如果说,上一回孙拴柱逃离集圩,原本是想丢下秋千;那么,这一次,就是秋千下了狠心,要置这个老东西于不顾了。秋千心说,老孙你甭怪我,我也是叫你们逼急了。秋千我早已看透了,咱们这两个人,看着是一张床上睡着,其实过到了儿也是两条心。羊肉,终究贴不到狗身上,秋千我不伺候啦。
秋千悄没声儿的买了去大连的火车票。从大连换船到烟台,然后在烟台再倒长途车,才能回到集圩去。为了不惊动孙拴柱,秋千坚决不让王莲子和她小儿子开车接送。一大早,秋千像平常一样,做好了早饭,和孙拴柱吃了,就撵着他出去溜弯儿了。孙拴柱前脚走出,秋千就把整理好的行李包从大床底下拖了出来,挎上就走。出门走了二百来米,扬手招了一辆出租。直到坐进车里,这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一个小时以后,孙拴柱溜弯儿回去,才会发现秋千的失踪。那个时候,秋千就已经坐在南下的列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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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一架秋千,被一双无形却有力的大手推搡着,在空中无助地飘来荡去。如今终于又荡回了原点,得以安全着陆。折腾了大半辈子,秋千再也没了折腾下去的心劲儿。海燕把秋千的家拾掇得十分干净,被褥床单都拆洗过了,弥散着好闻的太阳味儿,叫秋千由里而外的暖和。回到集圩的第二天,秋千才给孙拴柱的儿子媳妇打电话。电话是媳妇接的。秋千请她转告他们的爹,不必再等秋千,也不必再回集圩了。至于那套小房,老东西还有一个月的居住权。一个月以后,新房主就会入住。没等媳妇那冷霜般的语气变得尖酸,秋千就适时撂下了话筒。
他妈的。秋千忍不住地想,原本不负责任的感觉会这么好,这么轻松。负责任?干嘛要对他孙拴柱负责任?他孙拴柱对你负过责任吗?秋千惬意地钻进被窝,听着小火炉欢快的噼啪声,不管不顾外面正是大天白日,她要好好睡上一觉。睡足喽,才有精神计较以后的日子。秋千睡得真香,好久没有这么香了,呼噜声灌满了整套房子。她在梦里,像个孩子似的吧嗒着嘴巴,不知又梦见了哪种美食,是东北的杀猪菜,还是闽南的烧肉粽;是老北京的涮羊肉,还是集圩的绿豆凉粉?她不晓得,也不想晓得,正当她沉睡在黑甜之乡的时候,孙拴柱早已踏上了归途,即将再一次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秋千应当有所预料。因此,当孙拴柱再一次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并没有感到惊奇。老东西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儿,叫秋千又是怜悯又是羞愧。秋千一边为自己莫名其妙的怜悯和羞愧不值,一边还是重新安置他住下来。反正里外两个卧室。这一回,打死秋千,她也不愿意与那老东西同床异梦了。秋千对自己说,就当那老东西是个乞丐吧,人家几千里路专奔着自己来了,也不忍心撵出门去的,是不是?
听说秋千又回了集圩,赵小兰再上街买菜时,特意转了个弯儿。虽说当年秋千为朱卫红保的媒,并不那么称心如意的。但自从赵小兰礼了佛,就挚信了因果报应的道理。朱胜儒两年前查出了胃癌。一查出来,就已是晚期了,很快就水米不进,最终竟是被活活饿死的。这位光荣了一辈子的贫雇农,打小儿就挨饿,最害怕饥饿的滋味儿,最后还是死在这个“饿”字上,也是命中注定的事吧?赵小兰跟着朱卫军过日子,两口子一个经商,一个当公务员,是眼下市场经济中最为合理的一家两制式结构。一个孙女儿远在德国留学,两三年的见不着一次面。赵小兰并不寂寞。白天除了买菜做饭收拾房间,其他的时间,就用来念经定省,按点烧香拜佛,初一十五的还要守斋。日子久了,倒修炼得慈眉善目,清心寡欲,成了个温良恭俭让的好老太婆。
《秋千女人》第八章(4)
赵小兰的这次出现,改变了秋千对于人生的认识。不夸张地讲,是给了秋千从未有过的祥和与幸福。
第一次跟随赵小兰,走进普照寺,听着大悲咒的唱颂声,秋千忽然变成了孩子。这个孩子,是在走了太远的路之后,在走了太多难走的路之后,才找到家的。她觉得好委屈,委屈极了,委屈得无以言说,只能听任眼泪无声往下流,哗哗地流,人,也不知不觉跪了下来。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眼泪呀,擦也擦不完的眼泪,像两条欢快的小溪,流到身下的蒲团之上,很快濡湿了一大片。赵小兰不去管她。当初她第一次面对这庄严时的感动,也是用流泪来表达的。泪流出来了,那委屈就少了,心里眼里就都清亮了。
中午她们随了僧人们一起用斋。僧人们诵起了斋前课,那抚慰人心灵的唱颂,令两个女人再一次泪眼相望。素油炒的大白菜,白米饭,馒头,怎么就那么香甜啊?偌大的斋堂静悄悄的,秋千完全被那种静穆庄严震慑住了。原来人生就是这样简单的一件事情,就是吃饭时吃饭,诵经时诵经,就是担当那该担当的一切,放下那该放下的一切呵。就是这样的啊。直到随着僧人们,做完了下午的功课,老姊妹俩这才搀扶着,依依不舍地慢慢出了寺院。这一天里,秋千几乎一直在流泪。那泪流过她的心田和脑海,把她的心和脑洗得那么清爽而透明。这是她一辈子也没有过的感觉,是她再也不想丢掉的感觉。随着秋千回家的,是她在普照寺里得到的一本《般若波萝密多心经》,一本《了凡四训》,还有一只小巧的念经机。
赵小兰再一次来找秋千,是一个傍晚,秋千正在厨房里做着简单的晚餐。换作从前,秋千独自忙碌久了,难免无名火起。现在不同了。秋千一下子还读不懂那本《般若波萝密多心经》,但是这一本《了凡四训》,是一位有案可稽的凡人撰写的,读起来又朴实又亲切。每天晚上,秋千端坐于床头,细细读着这本小册子,许多想了一辈子也没想通的问题,都在这薄薄的一本小册子里,找到了答案或是通向答案的路。再看孙拴柱,是好是坏都是因果,秋千只当是在施舍了。
赵小兰的身后跟了一个人,是个高高壮壮的汉子。汉子的眼睛仍是有点睨斜,但因为这张脸已经有了沧桑,那睨斜,早已不像从前那样明显了。他是朱卫军。朱卫军没有开他那辆奔驰,是扶着赵小兰步行来的。秋千有近二十年没见到朱卫军了,乍一见面,才知道时光这东西都跑到哪儿去了。想当年那个暗恋自己的十七岁的少年,如今已然年过半百,花白了头发。
朱卫军是“文革”以后最早下海的那一批人。他的第一桶金,掘自海南最初的开放时期,是靠炒楼花一夜之间发起来的,颇具传奇色彩。而后,在海南楼市崩溃的前夜,朱卫军及时退步抽身,回到苏北,搞了一家中外合资的出租公司。这家出租公司从最早的本地客运,逐渐发展到长途货运,如今已是当地赫赫有名的客货联运大集团公司了。朱卫军是听赵小兰说起,秋千这些年的遭遇,油然而生来见秋千的念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