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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嫂,”我不禁幽幽地笑了起来,“你一直说他四叔有见识,我都是不太信的,但是事到如今,我也只能赌一把了。”
大嫂停了手中活计,莫名其妙地盯着我:“赌?赌什么?”
“赌他四叔真的有见识啊!”我依旧头也不抬地狠狠扎着手中的鞋底:“既然他四叔说这事可行,我便信他一回!成与不成不关我的事,我只要知道,他能将肥儿带走就行了!”
大嫂愈加莫名其妙起来:“你这人!什么时候学会卖关子了?你这会儿说的话,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了呢?”
我不由得微微笑了起来:“也不过是我自己心里瞎揣度罢了!我在想,他爹闯了这样大的祸,官府是一定要抓他的……”
“你知道官府要抓,你还让他去!你这孩子,究竟是怎么想的呢!”大嫂焦急地打断了我的话,语气越来越严厉了,“不要告诉我,你就是为了让他出事!这么多年,我眼中的三弟妹,可不是这样的人!”
闻言我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难道大嫂觉得,我这个狠心的后娘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而且准备一出手就要孩子的命吗?”
“如果不是,你这样把肥儿派到那样危险的地方去,到底是为了什么?”大嫂的眼中仍旧闪着狐疑的光。
“如果官府找得到他们,便是他爹和他四叔没本事了!”我淡淡地道,“可是如果县里找了他们很久仍然找不到,而上面又急着催他们交差,大嫂你说,如果你是县令,你会怎么做?”
“如果是我啊?”大嫂虽有些莫名其妙,却仍是思索了一下,笑道:“如果我抓不到逃犯,就把逃犯的老婆孩子抓到大牢里,每天严刑拷打,便是问不出些什么,也要打到逃犯受不了了,自己乖乖跑回来伏法才行!”
“这不是很明白的嘛!”我不慌不忙地笑道:“你都想得明白的事,县令岂会想不明白?”
大嫂微微一愣,忽然“噌”地一声站了起来:“你说,县令有可能会派人来把你和孩子们关进大牢?”
“我只是瞎猜而已,你激动什么?”我伸手拉她坐下,轻笑道,“既然已经出了事,我不得不做好最坏的打算。至少现在看来,他爹被抓到的可能性是不大的。把肥儿送过去,一方面是他爹有用的着他的地方,另一方面,无论是哪边被抓到了,刘家三房这一支,也可以不必一下子就绝了后!”
“不会……有那么吓人吧?”大嫂的脸色明显苍白了起来。
相形之下,我却是笑得一脸轻松:“我也希望不会那么吓人,不过,将来的事,谁能猜得到呢?多做一手准备,终究是不会吃亏的!左右冬天里也没什么事,就算是让肥儿去跟着他爹和他四叔历练历练也好!”
大嫂拍着胸脯说:“这么严重的事,也亏你敢往这方面想,居然还能笑得跟事不关己似的!你就不怕么?”
“怕也没用啊!”我满不在乎地道:“除非时间能退回到十几年前,让我可以誓死不进这刘家门!到如今我是跑也跑不掉的了,怕了又能顶什么用?”
大嫂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捡起方才扔下的鞋底继续缝了起来,良久却忽然又道:“你娘家爹不是县令的朋友吗?他就算看在你爹的份上,也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吧?”
不会把我怎么样吗?只怕王法在上,云伯伯便是有心帮我,也是爱莫能助呢!何况,谁知道云伯伯的心里,是不是真心疼我呢?毕竟当年,爹爹曾经那样不留情面地拂过他的面子!若我后来嫁了个好人家还好,偏偏我最后嫁的是刘三这样一个市井流氓,这岂不是明着跟天下人说,云县令家的公子,连一个市井泼皮都比不上么?
如果我是云伯伯,只怕会恨透了爹爹,恨透了我!即使当年碍于情面,未肯当面翻脸,但若干年后有机会一雪前耻的时候,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当然,这些杂事,我是没必要跟大嫂说的。我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道:“但愿如此吧!”
我的平静无波的日子,只怕又要到头了呢!如果我和孩子们被抓,他们的爹,是绝对不会想到来救我们的。他只会选择牺牲我们,来成全他自己的所谓宏图大志。
我也是直到第一次探访芒砀山的时候,才知道他竟一直有问鼎天下的疯狂念头的。只不知他这种念头的产生,是因为我爹爹那荒唐的相术,还是因为他在逃亡路上斩过一条据说已颇具灵气的白蛇?
不管怎么说,我今生都已注定是他的附属品。他成功了,我未必与有荣焉;但他若失败了,我却是必定要陪他万劫不复的。
今生注定了不会平静,怕,又有什么用呢?
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便会被他漫不经心地牺牲掉了呢!但愿不是在刚刚开始,未曾看到任何希望的时候,就莫名其妙地枉死狱中便好。
“弟妹,你说县令不会抓到他们吗?现在人人都知道他们在芒砀山了!既然你每次都能找到三弟,官府的人又怎么会找不到?”大嫂忽然忧心忡忡地问道。
我能找到他,第一次的时候纯属凑巧,后来却是由于他们教会了我留下暗号跟他们联系。既然是逃犯,怎么会那样轻易便让人找到?
真相便是这样简单,但是我并不打算对大嫂说实话,因为我知道,女人的嘴是最靠不住的,即使亲密如大嫂,我还是不得不保留三分小心。
帮他,未必便能帮到我自己;但是毁了他,却定然会同时毁掉我自己。此时此刻,除了帮他,我已别无选择。
我想起了孩子他四叔教我的话,当下假作疑惑道:“我正是为这事纳闷着呢!我每次去找他的时候,都会看见一朵奇怪的云在山里飘着,只要跟着云走,就总能找得到他。可是我问别人的时候,大家却都说从来没看见过什么奇怪的云……为了这个,我总疑心那地方有些神神怪怪的呢!”
正文 三六、牢狱灾,铁窗深锁无人问
更新时间:2013…2…8 10:13:26 本章字数:2548
事实证明,当你时常幻想一件美事的时候,它不太可能成为现实,但是当你忧虑一件坏事的时候,这件事情应该就不会很遥远了。
那日跟大嫂闲谈,说起我和孩子们极有可能会被官府抓去当作鱼饵的时候,我自己的心里其实是还很不以为然的。
县衙大牢,那里就轮得到我来坐了呢?但凡能推脱过去,云伯伯就不会想到从我这边下手。毕竟,他若真个对我动手,便是明着跟我爹爹翻脸了。只怕他二人若是闹一点什么不愉快,全县的人茶余饭后便也都有了谈资了呢!
为了一桩案子,需要从老弱妇孺身上下手,还要弃多年挚友于不顾?这个恶名,云伯伯只怕未必愿意承担呢!
我之所以将肥儿送出去,不过是为了未雨绸缪,给自己求个安心罢了!
谁料说过这话之后没过几日,县衙里的官差竟真个找上了门来。
或许是由于云伯伯交代过的吧,官差们对我的态度还算是平和有礼,并没有趾高气扬、呼来喝去的。但他们既然来了,这一趟县衙大牢,我却是非走不可的了。
我事先未曾料到的是,他们不但要拘禁我和孩子们,连年过花甲的公公也要一并带走。
这一点意外,让我多少有些措手不及起来。那样大年纪的一个老人家,担惊受怕的已经够辛苦了,难道还要他来承受牢狱之灾吗?
“云伯伯,我当家的惹出的事给您添了麻烦,我很抱歉。您为了这事要抓我和孩子,我可以理解您的苦处,可是老人家都那么大年纪了,您又何苦与他为难呢?”云伯伯遣退了禁子之后,我平静地站在大牢的铁栏之后,不抱希望地向他质问道。
云伯伯面上泛起为难的神色,唏嘘不已,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解释。
这时公公却忽然在旁边的隔间里叹气道:“孩子啊,你就别让县太爷为难了!小三子犯了事,连你都要受到牵连,我这个当爹的自然是不能置身事外的,大老爷做一方父母官,自然也有他的难处啊……”
云伯伯叹气道:“贤侄女啊,非是我有意与你们家为难,实在是上面催得太紧,再抓不到人,你伯伯这颗脑袋只怕也有些不稳了呢!没有办法,只能让你们先受几日委屈,这回是云伯伯对不住你了,不过你放心,伯伯已跟手下的人交代过了,在这边也没有人敢为难你,一旦抓到刘季,你们马上就可以出去……”
“我知道了,多谢云伯伯着意关照。另请云伯伯转告我父亲,请他珍重身体,千万不要为一着废棋过分操心了。”我的神情依旧平静,语气却已不觉带上了几分冷意。
想必,这句话若能传到,父亲是能听得出我的弦外之音的。不知我的老父亲,在得知他一心想着能给他带来荣华富贵的女儿如今竟已身陷囹圄的时候,会作何感想呢?他会不会有一分后悔,自己当日贸然做出那样的决定呢?
云伯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轻叹一声,没再说什么便匆匆告辞而去。
“孩子啊,县太爷对我们,其实已经十分关照了,你怎么可以用那样的语气跟他说话呢?若是一个不小心惹恼了他……”公公忧心忡忡地叹道。
“我自有分寸,”我淡淡道,“我在云伯伯面前一向是这样说话的,若是今日突然卑躬屈膝起来,反倒叫他瞧我不起。左右这牢房,我们还是要住一阵子的,此时求他,又能有什么用?他也是身不由己罢了!”
“唉,小三子不争气,我这个当爹的替他受罪,也算是罪有应得,罚我养子不教之过,可是你……好好的一个大家主里出来的孩子,怎么就偏要受这样的罪呢?难道老天爷也瞎了眼不成?”
“老天爷忙得很,哪里管得了我的事?”我不以为然地轻笑道,“何况,我命里要遭这份罪,只怕也未必是老天爷的主意呢!”
贤妮本来安静地在一旁哄着一直哭闹不休的盈儿,此时却忽然插言道:“自然不是老天爷的主意,这完全都是是外公的主意!娘,你说,云县令带过话儿以后,外公会来看咱们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从贤妮手中接过盈儿哄着,假意嗔怪道,“你一个小丫头,懂得些什么?你外公的事,也是你妄加评论得的?”
贤妮将盈儿交给我之后,早已笑嘻嘻地跑到她爷爷那边去,隔着栅栏将手伸到那边让她爷爷给她握着取暖。听见我出言呵斥,她不服气地将小脑袋一歪,不依不饶道:“我怎么不懂?你真当小孩子是好哄的么?你方才还不是在怨恨外公?你跟云县令说什么废棋不废棋的,难道不是在抱怨吗?当我是傻子还是聋子啊?”
看着眼前陌生的铁栏,我心下多少有些郁郁,也便不愿跟孩子作无谓的争辩,哪知公公却忽然叹道:“你还是在怨恨你父亲当年执意将你嫁给小三子吗?唉,我知道,跟着小三子,实在太委屈你了,这些年……”
“爹!”听见公公又要大发感慨,我只得开口打断他,“我既然进了刘家门,就不敢有丝毫觉得委屈,在这个家里吃多少苦,受多少罪,都是我命里所招罢了!劳苦一些,也未必便比在娘家的时候那些虚假的幸福来的让人难过!”
“可是你仍然在怨恨你父亲!”公公叹气道,“孩子啊,没能让你过得好,是我们刘家欠你的,可不是你父亲的不对啊!天下有哪一个做父亲的,不心疼自己的儿女,不愿意自己儿女过得好呢?你父亲虽说打错了主意,可他原本也是为了你好啊!”
“爷爷,这只是你一个人的想法!”贤妮忽然脆生生地接道,“只有您一个人一辈子都在为后辈操心,您的儿子却又偏偏不领情!我的外公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娘好,可是他到如今连我娘想要的是什么都不知道!还有我爹,您说做父亲的都会心疼自己儿女,都会愿意自己儿女过得好么?可是我爹明摆着只会愿意他自己过得好!”
“贤妮,你说的太多了!”好容易哄睡了盈儿,我慌忙低声向贤妮喝道。
“我只是说了你不能说出口的话而已!”贤妮丝毫不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不妥,依旧眨着眼睛向她爷爷道:“不信咱就等着看嘛!县太爷将咱们抓了进来,却又不打算严刑拷问,那咱们就只有一个用处了,就是拘着咱们,等着我爹来自投罗网!可是我敢打赌,咱们即使在这大牢里住上一辈子,我爹也不会想到来救咱们出去的!什么妻子儿女,什么父母家人,他一个都不会关心,他只关心他自己!”
我已经懒得去阻止她说话了,公公一时似也无话可说,牢中忽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过了半日,贤妮又忽然小大人似的长长叹了口气:“外公是个死要面子的人,一定不会想到来救我们的!没准他还会对外宣称不认我娘这个女儿了呢!我们这些没人管没人问的,就等着坐一辈子牢房吧!唉,可怜我刘贤妮的大好年华啊……”
我原本颇有感触地听着这孩子童言无忌,谁料她最后却忽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来,惹得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连她爷爷也有些忍俊不禁了。
这个丫头,实在是越来越疯魔了!这些话,究竟是谁教她的呢?
原本因为被抓进牢房而产生的郁郁之情,在这丫头的笑语之中,竟也瞬间消退了不少。
正文 三七、叹苦辛,纷纷乱世身如尘
更新时间:2013…2…8 12:23:03 本章字数:2556
“吃饭了吃饭了!”随着一声大喇喇的呼喝,牢房的门突然被打开了,霎时照进来的亮光,让我的眼睛猝不及防地刺痛了一下。
暗无天日的牢房之中,是没有办法记住时间的。开始的时候,贤妮还会认真地计算住进来的日子,可是到了后来,连她也渐渐对这些无意义的事失去了兴趣。
大家只是百无聊赖地枯坐着,等着禁子每日两次过来送饭,然后,便是继续不抱希望地等待。
“吃饭了!发什么呆呢?”那禁子随手将两碗冷硬的米饭扔了进来,其中一碗倒在地上撒了一半,他也不去管,扔下一句“快点儿吃,一会儿来收碗”便打开了门扬长而去。
“娘~”贤妮捧着一碗几乎无法下咽的饭,皱着眉头道:“真难吃!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啊?那个云县令还说不会为难咱们,我看他就是故意为难咱们!这些东西,是人能吃的么?”
“贤妮啊,”公公在隔壁叹道,“牢饭都是这个样子的,云县令没把咱们跟别的犯人关在一起,没给咱们吃馊了的饭菜,已经是很好的关照了!咱们是来坐牢的,可不是来做客的!”
贤妮撅着嘴道:“可是真的很难吃嘛!再这样下去我会饿疯的!咱们这才住了多久?你看娘亲都瘦得不成样子了,连盈儿都瘦了!难道他们抓不到爹爹,咱们就真的要在这牢里住上一辈子么?”
岂止我和盈儿瘦了?贤妮自己不也瘦得只剩皮包骨头了么?最可怜的是一把年纪的公公,这狱中又冷又湿,常年不见天日,住了不过几日,公公的旧疾就犯了,没日没夜地咳个不休,只是听着就让人心焦。
这样的日子,究竟要过到什么时候呢?
“贤妮,”我艰难地咽着饭,苦笑道,“不要抱怨别人,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你打小学着吃点苦,也未必是一件坏事,休要像你娘一样,娇生惯养到那么大,最后到了婆家,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让人看尽了笑话。”
“可是娘亲,”贤妮到底年幼,受了几日折磨,便再没了刚来时的精气神儿,此时她哭丧着脸道,“我觉得我已经学会吃苦了,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嘛!要不你带云伯伯的人去抓爹爹算了!他闯的祸,为什么要让我们替他受罪啊?”
“胡说八道!”我慌忙喝止她,“你真的以为,抓到了你爹爹,我们就能出去了么?说不定到时候,等着我们的不是出狱,而是一家人一起上断头台!只要你爹爹一日抓不到,咱们就会一直有希望,你最好记住这一点!再说这样的话,你就不怕全天下人都知道你是一个不义不孝的女孩儿吗?”
“可是爹爹对我们那么坏,我们又不是跟他一伙的!你不是说云县令是好人么?那么他应该不会不问青红皂白,就将我们一起斩了的吧!只要能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不介意当一个天下人眼中的不义不孝之女!”
公公在隔壁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我慌忙扔下碗筷,走到两间牢房相隔的铁栏前,伸过手去替他顺着气,口中安慰道:“爹,您别生气,小孩子不懂事,都是我教的不好。童言无忌,您别往心里去……”
公公咳得轻了些,推开我的手叹道:“我懂,其实贤妮儿说的也没错,她爹一向是混账惯了的,他惹的祸,却要让我们来替他受这个罪,他自己在外面,还不知道怎么逍遥快活呢!你以为你替他受罪,他就会领情吗?他自己,就是天底下头一个不义不孝之徒!”
我何尝不知道呢?若是牺牲了他,就能换得我们这些人的平安,我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只是世上的事,哪有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