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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我进去,让那个毒妇出来见我!别拦着我,我要杀了那个贱人……”一个尖利的声音穿透厚重的殿门钻进了我的耳朵,我不由得冷笑了起来。
想不到,永巷之中的消息,竟然也会这样灵通呢!
“让她进来!”我站起身来,浅笑着迎向了殿门外刺眼的阳光。
“是你杀了我的儿子,是不是?你这个毒妇,还我儿子命来!”一个干瘦的身影闯进了未央宫的大殿,指着我的鼻子恶毒地咒骂。
我却并没有像平日一样,对她露出什么不耐烦的神情。
对于将死之人,我是不会吝啬一点耐心的。
在刘庄的田地里耕种的时候,我便已经知道,斩草若不除根,来年的野草会疯长得更加厉害,先前的所有工夫,全都可以在一瞬间付诸东流。
我是不会给她机会翻身的。
“不错,你的儿子,是我杀的。在你选择了与我为敌的时候就该知道,你们母子不可能与我共存。好妹妹,难道你时至今日,还不曾做好最后的准备吗?”我懒懒地倚靠在卧榻上,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上冰冷的护甲,嘴角噙着一抹迷离的微笑。
大概是我的平静感染了那个疯狂中的女人,她终于不再狂呼乱叫,而是几步跨到了我的对面,恶狠狠地盯着我的眼睛:“那么如今,你可算志得意满了?”
“当然没有,”我的眼中闪过无奈,“你还活着,这比你儿子活着更让我不舒服。”
那个女人眼中的疯狂彻底褪尽,一身咄咄逼人的冷冽之气也很快收敛了干净:“你想怎么样?”
八八、怜赤心,来路岂堪再回首
“母后!”我的儿子风风火火地闯进了未央宫的大殿。
我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你是皇帝,在宫里没命地跑来跑去像什么样子!知道的说是你冒失,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的母后死了呢!前前后后这么一堆奴才们跟着,你也不怕让人看了笑话!”
“母后,”盈儿站住在我的面前,定定地看了我半日,方才神色稍定,“母后,旁人都说你杀了三弟,他们是胡说八道的,是不是?三弟的事,跟您没有关系对不对?”
我站起身来,温和地替他整理着跑乱了的衣裳:“你是皇帝,没有人敢对你说谎。如意是我叫人杀的。盈儿,他一日不死,你的江山就一日不稳,你该知道的。”
猝不及防地,我的手被猛地一下子甩开,狠狠地撞在了旁边的柱子上,痛得我险些忍不住落下泪来。
这么多年,什么苦也受过了,什么痛也尝过了,可是,来自儿子的怨恨,还是像一根尖利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里。
为了他的弟弟,他真的将我当做敌人了吗?
我这个母亲,做得还真是失败啊!
“母后,你怎么可以这样残忍?三弟到底犯了什么必死的错?他不过是小时候不懂事,冲撞过你罢了!你难道连一个小孩子的仇,也要记这么多年吗?我记忆中那个慈爱的母亲到哪里去了?你究竟还要杀多少无辜的人才肯罢休……”盈儿暴跳如雷,眼中的泪水却像夏日雷雨过后的小溪一样,怎么也流不干。
我的心也不由得狠狠地揪了起来。
说到底,我的盈儿,他也是没什么错的。他只是太过善良,太过懦弱了。这么多年,我忽略了他,旁人自然更不能真正将他放在心上。他的心里……是很渴望亲情的吧?
所以,为了追求他想要的亲情,他宁可拿自己的御座,自己的江山,甚至自己的性命去换?
说到底,还是我亏欠了他……
我曾经以为,自己这一生的追求,就是保护好两个孩子,给他们我所能给予的一切……
可是我却忽略了,我能给的一切,并不一定是他们想要的;而他们最想要的东西,我却偏偏以为可以不用太在乎……
我以为,所有的人都可以像我自己一样坚强,在没有阳光的日子里,依然还可以顽强地活着……
本来想拿出如意造反的证据来给他看的,如今看来,倒是不必了。盈儿手头掌握的证据,只怕未必比我的少呢。
他只是太执着于亲情了,只要带着亲情的味道,哪怕明知是假,他也可以甘之如饴的吧?
我在心底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只剩沉默。
我和我的儿子之间,终于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了。
疏离了这么多年,他早已不会想到,可以再来我这里寻找亲情了。
“母后,”不知过了多久,盈儿终于平静下来,他凄然一笑,依旧用那样恭顺地神色看着我,“孩儿一时失礼,请母后恕罪。”
…
我的心情并没有变得轻松。因为我知道,更强的风雨,还在后面。
果然,盈儿微微顿了一下,接着便小心翼翼地问我道:“既然母后已经除去了赵王,那么这天下,应该再不会有什么威胁了吧?戚母妃痛失爱子,必然是很不好过的。她如今已经兴不起什么风浪了,母后可否放她出来颐养天年?她是父皇的宠姬,一直在永巷中为奴,便是传到百姓耳中,也是闻之不雅啊!”
我忽然觉得,有些不敢看他充满期待的眼睛了。
我始终想不明白,我的儿子,怎么可以善良到这种程度呢?他的父亲,是一个完全没有人性的暴徒;他的母亲,也早已在岁月的沙漏中失却了善良,他一个那样懦弱的孩子,是如何在皇室的刀光剑影中,一直保持着那份纯净的善良的呢?
戚姬母子昔年那样对待我们,他都可以完全不计较吗?在他的心中,真的就没有过一点点的怨恨,一点点的不甘心吗?
多少年来从未怀疑过自己的选择的我,忽然觉得有些后悔了。
如果我一直保持着当初的那份善良和纯真,也许早在多年之前便已经败在了戚姬手中,但是至少,我会得到我儿子真心的敬重;而我的灵魂,也可以一直保持着最初的纯净……
我得到了至高无上的地位,天下女子都仰慕不已的尊荣。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可以伤害我和我的孩子了……
可是,我得到的真的比失去的多吗?或者说,我拥有的,真的比错失的珍贵吗?
我渐渐开始不确定了起来。
心里虽然没有底,但是我做的事,已经没有办法可以挽回了,我只能沿着原来的路,一直走下去。
开弓没有回头箭,即使后悔,我如今也不可能再有重新选择的机会了。
“我有些累了,你自己去看她吧。”
盈儿欢天喜地地跟着侍卫们走了出去,那神情,比他自己坐上金銮殿的那一刻还要高兴,明朗的笑容,简直要晃花了我的眼。
看来,我是真的老了。很多事情,早已力不从心了。
“太后,要不要想法子拦住皇上……”小宫女小心翼翼地在我身后提醒道。
我费力地扯出一个苦笑:“漫说根本拦不住,便是拦住了又能怎么样呢?该知道的,他终究会知道,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瞒着他。”
他对赵王,是有一些真正的手足之情的,可是这个戚姬,应该是无所谓的吧?毕竟,除了早年戚姬对我们母子的陷害和针锋相对,盈儿与她并没有什么太多的接触,不像如意,有着一半与他相同的血……
他关心戚姬的悲喜,应该也不过是觉得自己未能保护赵王,想替他做些事情,以作补偿吧?
若不能保护戚姬,他顶多会觉得有些遗憾,不会再有什么过分的伤心了吧?
未央宫中,我独坐在案前,心神不定。
小宫女低眉顺眼地站在门口,不是小心翼翼地向外张望着,替我留意着殿外所有的风吹草动,生怕错过了半点儿动静。
八玖、叹今生,不做人间解语花
是夜,未央宫中似乎格外清冷,连那重重叠叠的锦帐,也挡不住阵阵袭来的寒风了。
一夜工夫,没有任何消息送进来,我却已经清楚地知道,我就要永远失去我的儿子了。
次日,前面传来的消息,新帝自登基以来,首次称病辍朝。
我并没有遣人去看他。
这道坎,他若是自己不愿意越过去,就没有人能够帮他。是他自己愿意生病,别人能有什么办法?
“太后,您真的不去看看皇上吗?”小宫女低垂着眼睛,侧立在我的榻前,似乎生怕我忽然跳起来给她两巴掌一样。
“有什么可看的?没出息的东西,要他干什么?”我懒懒地坐起身来,看着窗外寂静的院落,烦躁地应着。
小宫女立时噤声。
“他说什么了?”我冷冷地瞥了这个没什么胆量的小丫头一眼,心头越发烦躁起来。
“太后恕罪!”小宫女忽然惊呼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被她突如其来的尖叫吓了一跳,我不由得更加烦躁了起来:“说!”
“是,是……”小宫女匍匐在地上,叩头如捣蒜,“皇上说,这哪里是人做的事啊?”
“就这些?”我不耐烦地逼问道。
“还有,皇上说,作为太后的儿子,他已经不敢再过问政事了。”小宫女一边说着,一边将光洁的额头在地面上碰得咚咚响。
“呵呵……”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你怕成这个样子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怎么,我看起来很像一个凶狠的恶婆娘么?”
“不是,自然不是!太后是最仁善的,皇上曲解了太后一片苦心,也难怪太后伤心难过……”小宫女虽是害怕,口齿倒是一直清楚伶俐,不枉宫中教习嬷嬷的一番辛苦教训。
“你起来吧。”虽然知道她此时定是言不由衷,我也并不打算太过为难她。
对于没什么心眼的孩子,我是不会太过苛责的。我觉得,我并不是一个十分恶毒残忍的女子,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宫人内侍们一个个都被我打发出了大殿,我一个人默默地注视着窗外的树影,心头无限平静。
多少年,没有过这样清净的日子了呢?
莫名地就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我独自带着两个幼小的孩子,在刘庄的那间低矮的小屋里,卧听风雨的夜晚。
那时候,生活虽然清苦,夜晚的时光却是温馨而充满希望的。
刮风下雨的日子,是最有趣的。屋角那里一直滴滴答答地漏着雨,我和孩子们却并不觉得如何担心。漏雨就随它漏去,左右一时半会儿还有遮雨的地方,这点儿雨水,还不至于就把我们母子三人冲了出去……
那时候,贤妮伶牙俐齿地和我犟着嘴,盈儿依依呀呀地在我的耳边说着些听不懂的话……
那时候,母子三人挤在一床薄薄的棉被中,嘻嘻哈哈地闹着,似乎从来就不知道什么是寒冷……
是啊,那时候,手脚都冻出了暗红色的冻疮,却从来不觉得冷,为什么此时此刻,燃了炭火的大殿里,明明已经温暖如春,却仍旧觉得寒冷彻骨呢?
那时候,从来就不担心明天,因为明天便是再苦再累,也不过是地里的活儿多一点罢了……
那时候,没有谋算,没有怨恨,也没有疏离……
…
除去童年时代虚假的幸福不论,在刘庄那段最为清苦的日子,居然是我最富有的一段时光……
今时今日,我是再不会得到那样的幸福了。
连昔日最愿意与我亲近的儿子,都已经彻底将我划归了敌人的范畴,我还有什么可以希冀的呢?
岁月无情,竟是再也回不去的了。
明日的路,该如何走?
听小宫女们的意思,盈儿是不打算再关心朝政的了。
我心下只觉得好笑。
这天下,是他的责任,他这样轻易地弃之不顾,是想借以报复谁呢?
逃避,不过是更加彰显了他的懦弱无能罢了!
如果他勃然大怒,一气之下将我软禁在未央宫中,雷厉风行地夺了我的一切权柄,我只会感到由衷地骄傲!
可是,我的好儿子,他连这样骄傲的机会都不愿意给我……
他只会用逃避的方式,懦弱地躲开所有的责任,将所有的骂名都推到我的身上……
不错,我一向是冷血无情的,心狠手辣的。我的仁慈善良的儿子,因为不满我残忍的行径,索性不理政事,自暴自弃……
多么可怜的皇帝,多么完美的借口!
他轻而易举地,就将自己懦弱无能、优柔寡断造成的恶果轻轻遮掩了过去,所有的罪恶,都由我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恶女人来承担!
随便吧,我不在乎。谁让他是我的儿子呢?
他不管朝中之事,我来管。他不忍对付那些心怀不轨的叔伯兄弟,我来替他对付!
不过是一世的骂名罢了,难道我会害怕么?
我早已没了懦弱的权利,偌大的天下,我早已无路可退!
已经走出了这么远,我还有资格选择自己的方向吗?
进,虽有千难万险,却也或许有一线生机;但若有片刻的犹豫,甚至退后,等待我的,便只有身后的万丈深渊!
我的失败,在于没能替这天下,培养出一个能够成就霸业的君王。
但这并不代表,我可以任由那个没出息的儿子,任性地将这万里江山拱手让人。
还有几个藩王蠢蠢欲动是吗?没关系,我来对付!
一些未曾除尽的开国老臣又开始兴风作浪了,是吗?不怕,我来解决!
担尽天下骂名又如何?我并不觉得,那些所谓一身正气、两袖清风的圣贤隐者们,能够比我高尚多少!
只有最没有用的人,才会一味地逃避:也只有逃避在一旁,什么有用的事情也不做的人,才有资格对那些在人世的纷扰中沾染了一身尘埃的人指手画脚……
随他说去吧。我如今难道还怕有人指点吗?
大风吹倒了梧桐树,自有旁人论断长……
随他们议论去,随他们嘲讽去!今时今日,我早已不会再理会,那些街头巷尾的毁誉……
九〇、春如梦,前尘影事一念空
曾经有人问我,坐在你的丈夫曾经坐过的龙椅上,你的感想如何呢?
面对这样的质问,我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这世上的人,总是喜欢自以为是的。
你们以为,我会喜欢那张冰冷的龙椅吗?你们以为,我会喜欢孤独地坐在高处,听那些言不由衷的恭维吗?你们以为,我不知道在我看不到的角落里,你们都是怎样骂我的吗?
你们以为,我会喜欢将那些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屠杀殆尽吗?你们以为,我会愿意把我们吕家的人推到风口浪尖,让他们去帮我承受天下的骂名吗?
循规蹈矩的你们。永远都不会懂,什么叫做真正的身不由己!
这天下的战乱,已经持续了太久。天下苍生,已经再也承受不起连年的战祸了。
无私而高尚的你们,能不能告诉我,除了狠下心来,让自己做一个铁石心肠的女人之外,我还有什么样的路可以走?
我若真的甩手不管,任我那懦弱的儿子将这万里江山生生葬送,任刘家众子孙和那些心怀不满的开国老臣重新将这天下搞得四分五裂,就能摆脱这一世的骂名吗?
你们在骂我牝鸡司晨,妄图夺这刘氏的天下的时候,可曾想过,我若真想要,这天下早在数年前我儿子决意罢理朝政的时候便可以改姓为吕?
有没有人可以告诉我,我如何才能做到既温良恭让,又能不荒废那千千万万的将士抛头颅洒热血一寸寸打下来的江山?
说过不抱怨的,此时此刻,我还是忍不住有些伤感起来。
我以为,那个断送了我一生幸福的人死去之后,我的生活便可以重新鲜亮起来,却不曾想,他的离世,才是我今生噩梦的真正开始。
在后来的日子里,我才渐渐明白,当我迈步走进那顶火红的喜轿的时候,我这一生,便已经不可能再摆脱他的了。如果没了他,已经不可能再有任何一个人,可以作为我今生的依靠了。
原本以为,拼尽一生之力,保护好我的儿子,也就保住了今生最后一点温暖。
谁料一场辛苦下来,非但温暖成为了奢望,就连最后的一点点生活下去的希望,他也未曾给我留下……
盈儿离开的时候,我并没有过于伤心,这也恰恰坐实了我冷血无情的传言。不过这时候,传言于我,已经什么都无所谓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哭。也许是这些年的风霜磨尽了我对他的亲情,或者是对他的失望,已经让我忘记了自己也曾经是一个慈爱的母亲?
总之,他死了,我非但没有什么痛不欲生,或者了无生趣之类的情绪,反而觉得有一点……如释重负。
不知什么时候,儿子早已不是我的希望,不是我的心血,而是我的负担,是我这一生一事无成的证据!
他死了,不会再有人用那样无辜的眼神盯着我,控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