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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众神-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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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影子看得出来,最初的冲突已经爆发过了。岩石上遗留着血迹。
  他们正在作最后的准备,随时会投入一场真正的恶战,开始真正的战争。要么现在行动,他想,要么就永远没有机会了。如果他不立即行动起来,一切都晚了。
  在美国,任何事物都持之永恒,一个声音在他头脑中响起,比如五十年代,它可以延续千年。不用着急,你有的是时间。
  影子走了出去,走路的方式既有点象闲逛,又有点象控制自己防止绊倒。他一直走进战场的正中央。
  他能感到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那是来自无数双眼睛、或者根本没有眼睛的生物身上的视线。他颤抖起来。
  水牛人的声音说:你做得很好。
  影子暗想:那还用说!我今天早上才从死亡中归来。经历死亡之后,一切都是小菜一碟。
  “你们知道,”影子对着空气,用交谈的口吻说,“这并不是一场战争,从来没有谁想把它变成一场战争。如果你们中有谁认为这是一场战争的话,你是在自我欺骗。”双方阵营都传来不满的嘈杂。他的话谁都没震住。
  “我们是在为我们的生存而战。”一个牛头人身的米诺陶吼道。
  “我们是在为我们的存在而战。”对方阵营里,一道闪闪发光的烟柱也叫了起来。
  “对神来说,这是一块糟糕的土地。”影子说。作为演说的开始,这句话也许比不上那句著名的“朋友们,罗马公民们,同胞们”,但它吸引大家注意力的效果还是挺不错的。“你们可能早就以各自不同的方式明白了一个道理:旧的神灵被冷落,被遗忘,崛起了新的神灵。新神兴起虽然迅速,但其衰落也同样如此。转眼之间,他们就被抛开,为刚刚诞生的下一批神灵让路。你们有的已经被人遗忘,有的害怕自己总有一天被人遗忘、成为过时的神,还有的也许已经厌倦了只存在于人类的一时兴致之中。”
  嘈杂声减弱了。他们认同了他的话。趁着他们专心倾听的机会,他必须把真相告诉他们。
  “有一位来自遥远国度的神,随着人们对他的信仰淡化,他的力量和影响力也在衰退。他是一位需要从牺牲、死亡,特别是从战争中获取力量的神。在战争中战死的战士们,他们的死亡全部献祭给这位神——在原来他所在的国家里,整个战场都是奉献给他的祭祀牺牲,让他从中获得力量和营养。
  “现在他老了。他只能靠当骗子骗钱维生,与同样来自万神殿的另一位神灵做搭档,一位混乱和狡狯之神。他们联手合作,诈骗那些容易受骗的家伙;他们联手合作,从他人身上获得他们想要的一切。
  “然后,某一天,也许是五十年前,也许是一百年前,他们制订了一个行动计划。这个计划可以创造出无比巨大的、他们两个都需要的力量。他们可以变得比过去任何时候更加强大。毕竟,还有什么比一个堆满战死众神尸体的战场更有力量的呢?他们设下的这个骗局叫做‘咱们和他们决战’。
  “你们明白了吗?
  “你们在这里进行的这场战斗,重要的并不是哪一方胜利、哪一方失败。对于他,对于他们两人来说,胜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双方神灵是不是死得足够多。在战斗中,你们每倒下一个,就会带给他一份力量。你们每个战死者,都会喂饱他贪婪的胃口。你们还不明白吗?”
  爆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声音像什么东西突然着了火。咆哮声回荡在战场上。影子的目光转向声音传出的方向。怒吼出声的是一个庞大的男人,皮肤是桃花心木的深褐色,他赤裸着胸膛,戴着一顶高高的礼帽,嘴上放肆地叼着一根烟。他说话的声音极其低沉,隆隆作响,仿佛来自坟墓。巴龙·萨麦帝说:“但奥丁他确实死了,死在和平会议上。是那些狗娘养的混蛋杀了他。他死了。我了解死亡。没有谁能用假死把我糊弄过去。”
  影子说:“那是当然。他必须真正死掉。他以自己的肉体为献祭,点燃这场战争。战争过后,他就能拥有力量,远胜于他曾经拥有过的任何力量。”
  有人叫起来。“你到底是谁?”
  “我是——我曾经是——他的儿子。”
  一位新神——从他闪烁的笑容看,影子估计他是毒品之神——他开口说:“可世界先生说……”
  “根本没有什么世界先生。世上从来没有这个人。他只是另外一位需要你们这些混蛋用他制造的骚乱去喂饱的神。”
  他们相信了他说的一切,他从他们的眼神中读出了深受伤害的神情。
  影子摇摇头。“你们知道吗,”他继续说下去,“我觉得,我宁可做一个普通人,也不愿做一位神灵。我们不需要让别人来信仰我们,只要做好自己就可以了。这就是我们应该做的事。”
  周围一片寂静,山顶鸦雀无声。
  接着,咔啦啦一声轰鸣。凝结在空中的那条闪电坠落在山顶。整个战场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在场的某些神灵发出光芒。
  影子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和他争吵,会不会攻击他,或者干脆杀了他解恨。他耐心等待着他们的回复。
  就在这时,影子发现光芒熄灭了。众神开始离开。一开始只有几个人,然后是一群一群,离开这里。最后,成百人一起离开。
  一只大得像一头猛犬的蜘蛛,迈着沉重的脚步朝他爬来。它身上只有七条腿,眼睛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影子有些发怵,但他还是固守原地,没有挪动。
  靠近他之后,蜘蛛开口说话,吐出的居然是南西先生的声音:“干得不错。我为你骄傲。你做得很好,孩子。”
  “谢谢。”影子说。
  “我们得把你带回去。待在这个地方时间太久,你会受不了的。”它伸出一只毛茸茸的褐色蜘蛛腿,搭在影子肩上……

  ……下一秒钟,他们回到了七州旗帜厅。南西先生咳嗽着,右手还搭在影子肩上。雨已经停了。南西先生的左手一直垂在体侧,好像受了伤。影子问他是否还好。
  “我和旧钉子一样结实,”南西先生说,“甚至比它还结实。”不过,他的声音听上去一点也不高兴,像痛楚中的老年人发出的声音。
  周围还有几十个人。有的站在地上,有的坐在长椅上。他们中有些人看上去伤得很重。
  空中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振动声,从南面向这里接近。影子瞅了一眼南西先生。“直升飞机?”
  南西先生点点头。“用不着担心他们。不会再有战争了。他们是来清理战场的,然后就会离开。”
  “明白了。”
  影子知道,清理战场之前,有一份清理工作他必须亲自动手。他向一个灰白头发、看上去像退休的新闻主播的人借了一个手电筒,开始四处搜寻。
  他在旁边的一个山洞里找到了劳拉。她躺在地上,就在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的立体人偶旁边。她侧躺着,身下是粘乎乎的血。洛奇一定拔出了贯穿他们俩的长矛,又把她抛在这里。
  劳拉一只手抓着胸口,看上去弱不禁风。她看上去完全是个死人,但影子几乎已经完全习惯了这一点。
  影子在她身边蹲下,轻轻碰碰她的脸颊,呼唤她的名字。她睁开眼睛,缓缓抬起头,直到她能看到他。
  “你好,狗狗。”她说,声音虚弱无力。
  “嗨。劳拉。出什么事了?”
  “没事。”她说,“只是有些填充物流出来了。他们赢了吗?”
  “我阻止了他们就要开始的战争。”
  “真是我聪明的好狗狗。”她说,“那个人,世界先生,他说他要把树枝插到你的眼睛里。我一点儿都不喜欢他。”
  “他死了。你杀了他,亲爱的。”
  她点点头,说:“太好了。”
  她的眼睛又闭上了。影子握住她冰冷的手,紧紧握在手心里。她又睁开眼睛。
  “你找到让我从死亡中复活的办法了吗?”她问。
  “我想是的。”他说,“我打听到了一个办法。”
  “那很好。”她说,冰冷的手紧紧抓住他的手,“那么,相反的方法呢?有没有什么相反的办法?”
  “相反的办法?”
  “对。”她的声音几不可闻,“我想,我付出的努力值得你为我这么做,这是我挣到的。”
  “可我不愿那么做。”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待着。
  影子终于同意了。“好吧。”他从她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放在她的脖子上。
  “这才是我的好丈夫。”她自豪地说。
  “我爱你,宝贝。”影子说。
  “我也爱你,狗狗。”她低声说。
  他伸手握住她脖子上悬挂的那枚金币,然后,猛地用力一拽。链子很容易就扯断了。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金币,朝它吹一口气,张开手。
  金币消失了。
  她的眼睛依然睁着,但已经不会动弹了。
  他弯下身体,轻轻地吻了她一下,吻在她冰凉的脸颊上。她没有反应,他也知道她不会再有任何反应了。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山洞,凝视着夜色。
  暴风雨已经过去,空气再次变得清新、纯净、新鲜起来。
  明天将是美好的一天。他毫不怀疑。




第四部 尾声:死者为何归来 第十九章
 
  要描述一个传说,最好的办法就是讲述这个传说。明白吗?这就像描述一个故事,不管你是向自己还是向世人描述,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个故事原原本本讲出来。一张地图,它越是精准,就越近似于真实的领土。也就是说,一切地图中最精确的地图是这块领土本身,这样一张地图百分之百地精确,也百分之百地没有用处。
  所谓传说,就是这张由领土本身构成的地图。
  牢牢记住这一点。
  ——摘自艾比斯先生的笔记本

  他们两人乘的是那辆大众牌公共汽车,沿着I·75高速公路南下,向佛罗里达州前进。他们从黎明时分就驾车出发,说得更准确点,是影子在驾驶,而南西先生坐在前排的乘客座位上,时不时地提出换他开车(提这个建议时满脸苦相)。影子每次都谢绝了。
  “你很快乐,是吗?”南西先生突然开口问他。他盯着影子,已经一连看了几个小时。每次影子往右手方向匆匆一瞥,都会发现南西先生那双棕褐色的眼睛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他。
  “算不上,”影子说,“但话又说回来,我还没死。”
  “什么意思?”
  “‘没有人会真正感到快乐,只有死亡才能带来永恒的快乐。’希罗多德说的。”
  南西先生仰起一条白色的眉毛,讥讽地说:“我也没死,而且,主要是因为我还没死,所以我快乐得像个孩子。”
  “希罗多德的意思其实不是说死人才快乐,”影子说,“它的真正意思是,只要活着,人的一生是无法裁判的。盖棺才能论定。”
  “我才不会去裁判这个呢。”南西先生说,“说到快乐,世上有许多不同类型的快乐,正如地狱里有许多不同类型的死亡一样。至于我,我只管及时行乐。”
  影子换了个话题。“那些直升飞机,”他问,“就是带走尸体和受伤的人的那些飞机。”
  “怎么了?”
  “是谁派来的?直升飞机是从哪里来的?”
  “你不用操心那些事。他们就像瓦尔基里,或者秃鹫。之所以出现,是因为必须出现。”
  “你要那么说的话,我也没办法。”
  “死者和伤者都会得到很好的照顾。要是问我的话,我会说老杰奎尔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都会忙得不可开交。有件事我想问问你,影子小子。”
  “问吧。”
  “你从这一切中学到了什么?”
  影子耸一耸肩。“我也不太明白。我在那棵树上学会的大部分东西,现在都已经忘记了。”他说,“我猜我当时遇到过一些人,可我什么都无法确定。这就像是一个梦,那些能够改变你的梦。你会永远记得某些梦,而且你也知道,在你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被改变了,那些梦正是造成这些变化的原因。但是,当你想深究下去,回忆那些梦的细节时,你会发现它们已经悄悄地从你脑子里溜掉了。”
  “没错。”南西先生说完,又闷闷地补充一句:“说实话,你还不算很笨。”
  “也许不算。”影子说,“不过,出狱之后发生的这些事,我真希望能多记住一些细节。这些经脉给了我那么多东西,可我却把它们丢失了。”
  “也许吧。”南西先生说,“不过,你拥有的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不一定。”影子说。
  他们穿越州界,进入佛罗里达州,影子看见了他一生中见到的第一棵棕榈树。他不知道那棵棕榈树是不是被人故意栽种在州界上,好让人们知道自己已经到达了佛罗里达州。
  南西先生打起鼾来,影子瞥了他一眼。老人的脸色看上去依然很苍白,呼吸粗粝刺耳。影子不止一次为他感到担忧,想知道他的胸腔或肺部是否在战斗中受了伤。但是,南西拒绝作任何医疗检查。
  在佛罗里达州行驶的路程长得超过影子的预期,但最后,他终于在一栋小小的、只有一层平房的木屋前停下车子。房子坐落在皮尔斯堡郊外,所有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到这里的最后五英里是南西给他指的路,他盛情邀请影子留下住一晚。
  “我可以住汽车旅馆,”影子说,“没问题的,不麻烦。”
  “你当然可以住旅馆,不过我会很伤心的。当然,我不会抱怨什么,可我真的受到伤害了,非常伤心。”南西先生说,“所以,你最好就住在这儿,我在沙发上给你铺好被褥。”
  南西先生打开防风百叶窗上的锁,推开窗户。屋里有股潮湿发霉的气味,还有一丝甜味,仿佛屋子里出没着很久以前死掉的甜饼干的幽灵。
  影子勉强同意留下过夜,然后更加勉强地陪南西先生走到街尾的酒吧,趁着房间更换新鲜空气的时机,来上睡前的最后一杯。
  “你看到岑诺伯格了吗?”两人在闷热的佛罗里达的夜晚漫步,南西突然问他。空中到处是飞舞的棕榈甲虫,嗡嗡声连成一片;地面也到处有虫子匆匆爬过。南西先生点上一只小雪茄,突然间咳嗽起来,咳得几乎窒息。尽管如此,他还是继续抽烟。
  “我从山洞里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
  “他可能回家了。你知道的,他会在家里等着你。”
  “我知道。”
  他们静静地走到街尾。那个酒吧不怎么样,但总算在开门营业。
  “第一轮啤酒我买单。”南西先生宣布。
  “别忘了,只喝一杯啤酒。”影子提醒他。
  “你是什么人?”南西先生问,“吝啬鬼吗?”
  南西先生买第一轮啤酒,然后影子买单叫了第二轮。他惊恐地发现,南西先生叫酒吧的人打开卡拉OK机。老人一边喝酒,一边纵声高歌。影子既着迷,又有点尴尬。南西先生先高歌一首爵士曲《什么事,小猫咪?》,又低声吟唱了一曲优美动人的情歌《今夜的你美丽动人》。他有一副好嗓子,唱得动听极了。唱完之后,酒吧里还剩下的几个顾客都欢呼起来,为他鼓掌喝彩。
  他坐回影子身边,看起来精神了很多,整个人都明亮起来。他的眼白显得更加清澈,皮肤上苍白灰败的颜色也消失了。“轮到你了。”他对影子说。
  “绝对不行。”影子拒绝。
  可是,南西先生又多叫了几杯啤酒,还递给影子一本脏兮兮的选歌用的打印目录。“只要选一首你知道歌词的就行。”
  “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影子说。周围的世界已经模糊起来,游移不定,而他争执的劲头比不上南西。南西先生点了一首《请不要误解我》,然后把影子推——真的是推——上酒吧一端临时凑合的小舞台。
  影子不自在地拿着麦克风,仿佛它是个活物一样。前奏音乐开始了。他嘶哑地唱出第一句“宝贝……”酒吧里没人往他这个方向看,这可实在太好了。“你可否理解我?”他的声音有些粗哑,不过音乐的旋律很美,而粗哑的嗓音正适合唱这首歌曲。“有时我感觉有点疯,难道你不知道,没有人可以永远像天使一般美好……”
  在热闹嘈杂的佛罗里达的夜晚往家走的一路上,他仍在继续唱歌。一老一少两个人,醉醺醺的,摇摇晃晃走着,开心到极点。
  “我的内心本是出于好意,”他冲着螃蟹和蜘蛛、冲着棕榈甲虫和蜥蜴,还有夜空大声唱着,“哦哦,请不要误解我。”
  南西先生把他带到沙发前,那张沙发实在太小了,所以他决定睡在地板上。不过等他最后拿定主意要睡在地板上时,他已经半坐半躺地在小沙发里睡着了。
  一开始,他并没有做梦,周围只有让人感到安心而舒服的黑暗。然后,他看到黑暗中有一团火在燃烧,于是朝着火光走去。
  “你做得很好。”水牛人嘴唇不动地低声说。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影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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