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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天屠龙记-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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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华子见自己这几句话竟将她说得哑口无言,却也颇出
意料之外,听她没再说甚么,便踏上跳板走向崆峒派的船去。
那两艘海船都是三帆大船,虽然靠在一起,两船甲板仍
然相距两丈来迟,跳板也就甚长。西华子和殷素素对答了几
句,落在最后,余人都已过去。他正走到跳板中间,忽听得
背后风声微动,跟着擦的一声轻响。他人虽暴躁,武功却着
实不低,江湖上阅历也多,一听到这声音,便知背后有人暗
算,霍地转过身来,长剑也已拔在手中。便在此时,脚底忽
然一软,跳板从中断为两截。他急忙拔起身子,但两船之间
空空荡荡的无物可以攀援,只见足底是蓝深深的大海,一跃
之后未能再跃,扑通一声,掉入了海中。






他不识水性,立时咕噜咕噜的喝了几大口咸水,双手乱
抓乱划,突然抓到了一根绳子,大喜之下,牢牢握住,只觉
有人拉动绳子,将他提出了水面。西华子抬头一看,那一端
握住绳子的却是天鹰教程坛主,脸上似笑非笑的瞧着自己。
原来殷素素恼恨他言语无礼,待各人过船之时,暗中吩
咐了程封二坛主,安排下计谋。封坛主三十六柄飞刀神技驰
名江湖,出手既快且准,每柄飞刀均是高手匠人以精钢所铸,
薄如柳叶,锋锐无比,对手见他飞刀飞来时若以兵刃挡架,往
往兵刃便被削断。这时他以飞刀切割跳板,轻轻一划,跳板
已断。程坛主早在一旁准备好绳索,待西华子吃了几口水后,
才将他吊将上来。
卫四娘、唐文亮等见西华子落水,虽猜到是对方做了手
脚,但封坛主出手极快,各人又都望着前面,竟没瞧见跳板
如何断截,待得各人呼喝欲救时,程坛主已将他吊了上来。
西华子强忍怒气,只等一上船头,便出手与对方搏斗。哪
知程坛主只将他拉得离水面尺许,便不再拉,叫道:“道长,
千万不可动弹,在下力气不够,你一动,我拉不住便要脱手
啦!”西华子心想他若装傻扮痴,又将自己抛入海中,那可不
是玩的,只得握住绳子,不敢向上攀援。
程坛主叫道:“小心了!”手臂一抖,将长绳甩起了半个
圈子。他膂力着实了得,这么一抖,将西华子的身子向后凌
空荡出七八丈,跟着一送,将他摔向对船。
西华子放脱绳子,双足落上甲板。他长剑已在落海时失
却,这时愤怒如狂,只听得天鹰教船上彩声和欢笑声响成一
片,立即抢过卫四娘腰间佩剑,便要扑过去拚命。但其时两






船相距已远,难以纵过,空自暴跳如雷,戟指大骂,更无别
法。
殷素素如此作弄西华子,俞莲舟全瞧在眼里,心想这女
子果然邪门,可不是五弟的良配,说道:“殷李两位堂主,相
烦禀报殷教主,三月后武昌黄鹤楼头之会,他老人家若是不
弃,务请驾临。今日咱们便此别过。五弟,你随我去见恩师
吗?”张翠山道:“是!”
殷素素听俞莲舟这话竟是要她夫妻分离,当下抬头瞧了
瞧天,又低头瞧了瞧甲板。
张翠山知她之意指的是“天上地下,永不分离”这两句
誓言,便道:“二哥,我带领你弟媳妇和孩子先去叩见恩师,
得他老人家准许,再去拜见岳父。你说可好?”俞莲舟微一踌
躇,心想硬要拆散他夫妻父子,这句话总是说不出口,便点
头道:“那也好。”
殷素素心下甚喜,对李天垣道:“师叔,请你代为禀告爹
爹,便说不孝女儿天幸逃得性命,不日便回总舵,来拜见他
老人家。”
李天垣道:“好,我在总舵恭候两位大驾。”站起身来,便
和俞莲舟等作别。
殷素素问道:“我爹爹身子好罢?”李天垣道:“很好,很
好!只有比从前更加精神健旺。”殷素素又问:“我哥哥好罢?”
李天垣道:“很好!令兄近年武功突飞猛进,做师叔的早已望
尘莫及,实是惭愧得紧。”殷素素微笑道:“师叔又来跟我们
晚辈说笑了。”李天垣正色道:“这可不是说笑,连你爹爹也
赞他青出于蓝,你说厉害不厉害?”殷素素道:“啊哟,师叔






当着外人之面,老鼠跌落天秤,自称自赞,却不怕俞二侠见
笑。”李天垣笑道:“张五侠做了我们姑爷,俞二侠难道还是
外人么?”说着抱拳团团为礼,转身出舱。
俞莲舟听了这几句话,心中很不乐意,微皱眉头,却不
说话。
张翠山一等天鹰教众人离船,忙问:“二哥,三哥的伤势
后来怎样?他……痊可了罢?”俞莲舟“嗯”的一声,良久不
答。张翠山甚是焦急,目不转睛的望着他,心头涌起一阵不
祥之感,生怕他说出一个“死”字来。
俞莲舟缓缓的道:“三弟没死,不过跟死也差不了多少。
他终身残废,手足不能移动。俞岱岩俞三侠,嘿嘿,江湖上
算是没这号人物了。”
张翠山听到三哥没死,心头一喜,但想到一位英风侠骨
的师哥竟落得如此下场,忍不住潸然下泪,哽咽着问道:“害
他的仇人是谁?可查出来了么?”
俞莲舟不答,一转头,突然间两道闪电般的目光照在殷
素素脸上,森然道:“殷姑娘,你可知害我俞三弟的人是谁?”
殷素素禁不住身子轻轻一颤,说道:“听说俞三侠的手足筋骨,
是被人用少林派的金刚指力所断。”俞莲舟道:“不错。你不
知是谁么?”殷素素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俞莲舟不再理她,说道:“五弟,少林派说你杀死临安府
龙门镖局老小,又杀死了好几名少林僧人。此事是真是假?”
张翠山道:“这个……”殷素素插口道:“这不关他的事,
都是我杀的。”






俞莲舟望了她一眼,目光中流露出极痛恨的神色,但这
目光一闪即隐,脸上随即回复平和,说道:“我原知五弟决不
会胡乱杀人。为了这事,少林派曾三次遣人上武当山来理论,
但五弟突然失踪,武林中尽皆知闻,这回事就此没了对证。我
们说少林派害了三哥,少林派说五弟杀了他们数十条人命。好
在少林寺掌门住持空闻大师老成持重,尊敬恩师,竭力约束
门下弟子,不许擅自生事,十年来才没酿成大祸。”
殷素素道:“都怪我年轻时作事不知轻重好歹,现下我也
好生后悔。但人也杀了,咱们给他来个死赖到底,决不认帐
便了。”
俞莲舟脸露诧异之色,向张翠山瞧了一眼,心想这样的
女子你怎能娶她为妻。
殷素素见他一直对自己冷冷的,口中也只称“殷姑娘”不
称“弟媳”,心下早已有气,说道:“一人作事一身当。这件
事我决不连累你武当派,让少林派来找我天鹰教便了。”
俞莲舟朗声道:“江湖之上,事事抬不过一个‘理’字,
别说少林派是当世武林中第一大派,便是无拳无勇的孤儿寡
妇,咱们也当凭理处事,不能仗势欺人。”
若在十年之前,俞莲舟这番义正辞严的教训,早使殷素
素老羞成怒,拔剑相向,这时她只听得张翠山恭恭敬敬的道:
“二哥教训得是。”暗想:“我才不听你这一套仁义道德呢。但
若我冲撞于你,倒是令张郎难于做人,我且让你一步便了。”
便携了无忌的手,走向舱外,说道:“无忌,我带你去瞧瞧这
艘大船,你从来没见过船,是不?”
张翠山待妻子走出船舱,说道:“二哥,这十年之中,我






……”俞莲舟左手一摆,说道:“五弟,你我肝胆相照,情逾
骨肉,便有天大的祸事,二哥也跟你生死与共。你夫妻之事,
暂且不必跟我说,回到山上,专候师父示下便了。师父若是
责怪,咱们七兄弟一齐跪地苦求,你孩子都这般大了,难道
师父还会硬要你夫妻父子生生分离?”张翠山大喜,说道:
“多谢二哥。”
俞莲舟外刚内热,在武当七侠之中最是不苟言笑,几个
小师弟对他甚是敬畏,比怕大师兄宋远桥还厉害得多。其实
他于师兄弟上情谊极重,张翠山忽然失踪,他暗中伤心欲狂,
面子上却是忽忽行若无事,今日师兄弟重逢,实是他生平第
一件喜事,但还是疾言厉色,将殷素素教训了一顿,直到此
刻师兄弟单独相对,方始稍露真情。他最放心不下的,是殷
素素杀伤了这许多少林弟子,此事决难善罢,他心中早已打
定主意,宁可自己性命不在,也要保护师弟一家平安周全。
张翠山又问:“二哥,咱们跟天鹰教大起争端,可也是为
了小弟夫妇么?此事小弟实在太过不安。”俞莲舟不答,却问:
“王盘山之会,到底如何?”
张翠山于是述说如何夜闯龙门镖局、如何识得殷素素、如
何偕赴王盘山参与天鹰教扬刀立威,直说至金毛狮王谢逊如
何大施屠戮、夺得屠龙宝刀、逼迫二人同舟出海。
俞莲舟听完这番话后,又询明昆仑派高则成和蒋涛二人
之事,沉吟半晌,才道:“原来如此。倘若你终于不归,不知
这中间的隐秘到何日方能解开。”张翠山道:“是啊,我义兄
……嗯,二哥,那谢逊其实并非怙恶不悛之辈,他所以如此,
实是生平一件大惨事逼成,此刻我已和他义结金兰。”俞莲舟






点了点头,心想:“这又是一件棘手之极的事。”
张翠山续道:“我义兄一吼之威,将王盘山上众人尽数震
得神智失常,他说这等人即使不死,也都成了白痴,那么他
得到屠龙刀的秘密,再也不会泄漏出去了。”
俞莲舟道:“这谢逊行事狠毒,但确也是个奇男子,不过
他百密一疏,终于忘了一个人。”张翠山道:“谁啊?”俞莲舟
道:“白龟寿。”
张翠山道:“天鹰教的玄武坛坛主?”俞莲舟道:“正是。
依你所说,当日王盘山岛上群豪之中,以白龟寿的内功最为
深厚。他被谢逊的酒箭一冲,晕死了过去,后来谢逊作了狮
子吼,白龟寿倘若好端端地,只怕也抵不住他的一吼……”
张翠山一拍大腿,道:“是了,其时白龟寿晕在地下未醒,
听不到吼声,反而保得神智清醒,我义兄虽然心思细密,却
也没想到此节。”
俞莲舟叹了口气,道:“从王盘山上生还而神智不失的,
只白龟寿一人。昆仑派的内功有独到之处,但高蒋二人功力
尚浅,自此痴痴呆呆,成了废人。旁人问他二人,到底是谁
害得他们这个样子,蒋涛只是摇头不答,高则成却自始至终
说着一个人的名字:殷素素。”他顿了一顿,又道:“这时我
方明白,原来他是心中念念不忘弟妹。哼,下次西华子再出
言不逊,瞧我怎生对付他。他昆仑弟子行止不谨,还来怪责
人家。”
张翠山道:“白龟寿既然神智不失,他该明白一切原委
啊。”俞莲舟道:“可他就偏不肯说。你道为甚么?”张翠山略
加寻思,已然明白,说道:“是了,天鹰教想去抢夺屠龙宝刀,






不肯吐露这独有的讯息,因此始终推说不知。”俞莲舟道:
“今日武林中的大纷争便是为此而起。昆仑派说殷素素害了高
蒋二人,我师兄弟也都道你已遭了天鹰教的毒手。”
张翠山道:“小弟前赴王盘山之事,是白龟寿说的么?”俞
莲舟道:“不,他甚么也不肯说。我和四弟、六弟同到王盘山
踏勘,见到你铁笔写在山壁上的那二十四个大字,才知你也
参与了天鹰教的‘扬刀立威之会’。我们三人在岛上找不到你
的下落,自是去找白龟寿询问。他言语不逊,动起手来,被
我打了一掌。不久昆仑派也有人找上门去,却吃了一个大亏,
被天鹰教杀了两人。十年来双方的仇怨竟然愈结愈深。”
张翠山甚是歉仄,说道:“为了小弟夫妇,因而各门派弟
子无辜遭难,我心中如何能安?小弟禀明师尊之后,当分赴
各门派解释误会,领受罪责。”
俞莲舟叹了口气道:“这是阴错阳差,原也怪不得你。那
日师父派我和七弟赶赴临安,保护龙门镖局,但行至江西上
饶,遇上了一件大不平事,我两无法不出手。终于耽搁了几
日,救了十余个无辜之人的性命,待得赶到临安,龙门镖局
的案子已然发了。本来嘛,倘若单是为了你们夫妇二人,也
只昆仑、武当两派和天鹰教之间的纠葛,但天鹰教为了要抢
夺那屠龙刀,始终不提谢逊的名字,于是巨鲸帮、海沙派、神
拳门这些帮会门派,都把帮主和掌门人的血海深仇一齐算在
天鹰教的头上。天鹰一教,成为江湖上众矢之的。”
张翠山叹道:“其实那屠龙刀有甚么了不起,我岳父何苦
代人受过?”
俞莲舟道:“我从未和令岳会过面,但他统领天鹰教独抗






群雄,这份魄力气概,所有与他为敌之人,也都不禁钦服。”
张翠山道:“少林、峨嵋、崆峒等门派,并未参与王盘山
之会啊,怎地也跟天鹰教结了怨仇?”俞莲舟道:“此事却是
因你义兄谢逊而起了。天鹰教为了想得那屠龙宝刀,接二连
三的派遣海船,遍访各处海岛,找寻谢逊的下落。须知纸包
不住火,白龟寿的口再密,这消息还是泄漏了出来。你这义
兄曾冒了‘混元霖雳手成昆’之名,在大江南北做过三十几
件大案,各门各派成名人物死在他手下的不计其数,此事你
可知道么?”
张翠山黯然点头,低声道:“人家终于知道是他干的了。”
俞莲舟道:“他每做一件案子,便在墙上大书‘杀人者混元霹
雳手成昆也’,其时我们奉了师命,曾一同下山查访,当时谁
也不知道真凶是谁,那成昆也始终不曾露面。但当天鹰教得
知谢逊下落的消息一经泄露,各门各派中深于智谋之人便连
带想起,那谢逊本是成昆的唯一传人,又知他师徒不知何故
失和,翻脸成仇,然则冒名成昆之名杀人的,多半便是谢逊
了。你想谢逊害过多少人,牵连何等广大?单是少林派中的
空见大师也死在他的拳下,你想想有多少人欲得他而甘心?”
张翠山神色惨然,说道:“我义兄虽已改过迁善,但双手
染满了这许多鲜血……唉,二哥,我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
好。”
俞莲舟道:“咱们师兄弟为了你而找天鹰教,昆仑派为了
高蒋二人而找天鹰教,巨鲸帮他们为了帮主惨死而找天鹰教,
更有以少林派为首许多白道黑道人物,为了逼问谢逊的踪迹
而找天鹰教。这些年来,双方大战过五场,小战不计其数。虽






然天鹰教每一次大战均落下风,但你岳父居然在群雄围攻之
下苦撑不倒,实在算得是个人杰。当然,少林、武当、峨嵋
等名门正派,以事情真相未曾明白,中间隐晦难解之处甚多,
看来天鹰教并非真正的罪魁祸首,是以处处为对方留下余地,
但一般江湖中人却是出手决不客气的。这一次我们得到讯息,
天鹰教天市堂李堂主乘船出海找寻谢逊,我们便暗中跟了下
来,只盼能查到一些蛛丝马迹。哪知李堂主瞧出情形不对,硬
不许我们跟随,昆仑派便跟他们动起手来。倘若你们夫妇的
木筏不在此时出现,双方又得损折不少好手了。”
张翠山默然,细细打量师哥,见他两鬓斑白,额头亦添
了不少皱纹,说道:“二哥,这十年之中,你可辛苦啦。我百
死余生,终于能见你一面,我……我……”
俞莲舟见他眼眶湿润,说道:“武当七侠重行聚首,正是
天大的喜事。自从三弟受伤,你又失踪,江湖上改称我们为
‘武当五侠’,嘿嘿,今日七侠重振声威……”但想到俞岱岩
手足残废,七侠之数虽齐,然而要像往昔一般,师兄弟七人
联袂行侠江湖,终究是再也不可能的了,不禁凄怆心酸。
海舟南行十数日,到了长江口上,一行人改乘江船,溯
江而上。
张翠山夫妇换下了褴褛的皮毛衣衫,两人宛似瑶台双璧,
风采不减当年。无忌穿上了新衫新裤,头上用红头绳扎了两
根小辫子,甚是活泼可爱。
俞莲舟潜心武学,无妻无子,对无忌十分喜爱,只是他
生性严峻,沉默寡言,神色间却是冷冷的。无忌心知这位冷






口冷面的师伯其实待己极好,一有空闲,便缠着师伯问东问
西。他生于荒岛,陆地上的事物甚么也没见过,因之看来事
事透着新鲜。俞莲舟竟是不感厌烦,常常抱着他坐在船头,观
看江上风景。无忌问上十句八句,他便短短的回答一句。
这一日江船到了安徽铜陵的铜官山脚下,天色向晚,江
船泊在一个小市镇旁。船家上岸去买肉沽酒。张翠山夫妇和
俞莲舟在舱中煮茶闲谈。
无忌独自在船头玩耍,见码头旁有个年老的乞丐坐在地
下玩蛇,颈中盘了一条青蛇,手中舞弄着一条黑身白点的大
蛇。那条黑蛇忽儿盘到了他头上,一忽儿横背而过,甚是灵
动。无忌在冰火岛上从来没见过蛇,看得甚是有趣。那老丐
见到了他,向他笑了笑,手指一弹,那黑蛇突然跃起,在空
中打了个筋斗,落下时在他的胸口盘了几圈。无忌大奇,目
不转睛的瞧着。那老丐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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