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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在今天更以道德与精神的面貌出现,能为沉闷的理性社会提供一泓令人振奋的清泉。现代人仍然需要侠,既然在现实生活中找不到,那就从虚拟的世界里去找吧。于是我们在看电视时为侠的举动拍案叫绝,在读小说时为侠的失败潸然泪下。因为,侠肝义胆不一定体现在刀光剑影之中,它可以是一声怒吼,一行热泪,一双温暖的手,因为,现代的侠客仍要冒着失去个人利益的危险去表达那种朴实的情感,而利益的诱惑仍然而且可能更难抗拒。
假若心中存有侠义,人们就不会为了私利在“文革”中去揭发父兄,就不会为了升官与女友分手,也不会为了钱财在商场里去诋毁朋友。这又令我联想到电视剧《玉观音》。剧中身为公安的女主角在经过思想斗争后,决定告发她曾在婚外交往过的男友,因为他是一名毒品走私犯。可是女主角原本没有可将他定罪的证据,后来得到的证据恰恰是那位男友在保护她的利益时暴露的。我没有勇气来否定女主角的决定,她毕竟是忠于职守,出于公心才这么做的。但我也同样没有勇气向人推荐这种行为。我不敢作出价值判断,却只能自问,假如我周围的人都是这样的人,我愿意生活在那里吗?好在韩国电视连续剧《大长今》中的女主角做出了不同的选择。她没有在皇上面前出卖皇后,尽管皇后所为显然是不义的。
我故意回避是非判断,不去分辨被揭发者的对错,因为个人的行为常会随着社会的变化而得到不同的裁决。渣滓洞中的囚犯后来成了共和国的缔造者,却又沦为“文革”中走资源,最后又被认定为社会改革的先行者。多少今日的英雄都有过千夫所指的“劣迹”,身世沉浮的经历。很多错误与罪行都是在特定历史环境中裁决的,都可能在惩处的轻重,甚至罪行的性质上因时而异,所以除非罪犯构成“在即的危险”,否则就不能将这一特殊类型揭发者心头的压力释放掉,他们必须内疚。将因为从一个更为深层的角度看,这样的英雄与罪犯,两者真的有联系。这当然不是一个容易的选择,但我知道,一个都是揭发者的社会是很难稳定和谐的。
现代社会是被科技、法律、经贸这三驾马车牵着走的社会,数字化的管理不宜情感参与。这样的社会与道德为本的传统社会有本质的差别。要在现代社会中弘扬侠的精神不容易。但侠就像沙漠中的植物,会倔强地生存下去,因为在物欲横流的环境中人们更渴望厚义薄利的典范。我们多么希望仍能看到一两个张翠山,不只是在屏幕上,更是在生活里。
想读一部贬官流放史
■ 李国涛
对历朝历代当政掌权者的风光看够了,我想读被贬谪者的生活状态。我指的大部分是文化人里的被贬谪者,因为以前的文化人多是官僚层中的人。我喜欢看他们倒霉晦气时的神态、心理、生活、思考种种。那时,他们是不是变得低三下四,或垂头丧气,或满腹牢骚,或痛不欲生?那是很有趣的。贬谪在封建时代乃是常有事。所谓贬谪,常是把官员调动到边远之地,或蛮荒之境,叫做流放或充军。官职也大大降低,受制于地方小吏。各朝代的办法不同,但大体如此。从屈原以来,韩、柳、苏、黄以至清代的纪昀、吴兆骞,还有林则徐,都被贬谪过,到东北,到西北,到海南。他们被贬谪之后常有好作品出来,就是没有作品,也有人品,供后人看。我很喜欢知道各朝各代,对官员的贬谪制度,以及被贬者的生活状况,这些事,在当时是悲惨,后人看来,却是极富文化意义的。我希望有学者写一部贬官制度史和贬官生活考。
前两年读过黄庭坚的《宜州家乘》(收入《日记四种》,湖北辞书出版社,1997年),篇幅不大,很快就读完了。作者是大诗人,大书法家,而且在这两方面都与苏东坡齐名并称,那日记自然好读。据说后来他这部日记落到后一朝的皇帝手里,皇帝一直放在案头玩赏。请想呀,那么好的书法,那么好的文字,真是“人见人爱”。为什么这日记叫家乘?家乘是家史之意,也许他以为这就是他们家家史的一部分吧。宜州在广西,那是黄庭坚59岁时被谪贬的地方,他第二年就死在那里。大约住了十个月,日记却大体不断,记了约八个月,所以很可宝贵。
以前也不知他是否写日记,反正到了这里,他写起了。写时年事已高,没有浓墨重彩了,淡淡写日常事,融融写世间情,简明,好读。宜州的士人对这位名满天下的诗人,也还是好的。老有人送点吃的、用的;老有人来饮酒,下棋。这可不是小事。这使他的生活大有改善,也增加生机。不然怎么活?比如,“从元明浴于小南门石桥上民家浴室。与叔时棋,叔时三北。”我想,也可能那时有了个体营业的澡塘。后来,他与一个僧寺熟了,就常到那里去洗澡,不过也还是常去民间“浴室”。他当时已不食肉,因为哥哥来,开几天戒,平常还是素食。日记云,“步到崇宁(寺),采荠作羹”,又有“作素包子”。“郭戎送枇杷,甘甚;又送面两石”。“党君送含笑花两枝”。有一天,有人“寄大苦笋数十头,甚珍,与蜀中苦笋相似,江南所无也。”他曾写过《苦笋赋》,赞苦笋“小苦而反成味”。宜州气候多变,风雨不定。他记得很细。“中夜大雨达旦”,或者“入夜小雨彻明”。他是一夜夜地不多睡觉吧。有时记“天气似京师五月”,他想念开封了吧?有一则日记特别值得注意:就是忽然上级有令,说他不能住在城里或寺庙中,要搬到郊外。于是他搬出,住在一个不能避雨,不能遮风的破房里,很快去世。“文革”中的“牛棚”是讲集体放牧的,而在宋代则强调单独驯养。他原来就记过:“累日苦心悸,合定志小丸成”。他为自己调药呢。他大约是死于心脏病。令人尊敬的是黄庭坚的一位崇拜者范廖,他远从成都来,一直伴着黄氏到去世。我想他搬家是在五月初六。因为五月前19天的日记都不缺,只缺初六那天的,而且在初七的日记上记着一句:“自此宿南楼,范信中(廖)从之。”不过,关于此事,也仅见此一句,后来再也不说。读到这些,我也很难过。这也就是宋代的流放官员的生活一般。
我不久以前还粗粗读过清代的《张荫桓日记》(上海书店出版社,2004),对书后附录的《驿舍探幽录》极感兴趣。其实这是一份老老实实的监视密报。原来是光绪二十四(1898)年八月,河北省县级小官员王庆保和曹景郧接到一个严重的命令:“本日奉上谕,已革户部左侍郎张荫桓……着发往新疆,交该巡抚严加管束。沿途经过地方,着各该督抚等遴派妥员押解,毋稍疏虞,钦此。”这位“已革”的,也就是今天说的已下台的财政部副部长张荫桓,是清末的外交能臣,财政干员。书的前言里说,张氏是“戊戌六君子”外另一位因戊戌变法而死难的人物。他是广东人,与变法有牵连,当时未处死,迟两年还是被慈禧处死。且说两位小小县级官员接到这样的任务,不能不格外小心。于是他们逐日记下押送经过,并记下他们看到和听到的事。有些事是他们有意或无意(好奇心驱使)打听的,一起记下,以备上报,或为立功,或为讨好巴结,就不得而知了。这二位候补知县读过书,文笔好,且能诗,与张荫桓接谈也能谈得下来。命令上并没有让他们记下这些,但也许是出于谨慎,他们记下这篇《驿舍探幽录》。
我奇怪的是,这个张荫桓是罪臣,为何还能这样张狂。请想,十三日杀了六君子,十五日早四点,张就出京,“奉旨发往新疆”。现在人以为当时恐怖气氛极浓,张荫桓该快些离京。不然。他到天宁寺还“小住二日”,来告别的有“数十百人”,“应接不暇”。连王、曹二官也十分惊诧他们的大胆。再看张氏的派头,“随行十余人,轿车七八辆……跟丁五人”。而且随时有南方北方来人探望,出入丛杂,简直“不可究诘”。何时行,何时止,张氏及其随从不听官方安排,自行自止。直到后来,王、曹无可忍,说:“我等系奉公事押解犯官,非来接待钦差者,何不守法度,自大乃尔!”后来才好了,也与二官随便谈心了。为什么?还是使了银钱。问到某一官员被捕后,花钱若干。答以六千四百金,张却说,他知道是八千金。二官乃说,其中有二成折扣,可不就是八千金了吗。张说,“余坐一日监,费钱一万一千有奇,可谓贵矣。”二官说,所以你才这么舒服。
他们一路大体是沿着现今的铁路线,从良乡、保定、正定、获鹿,向西转到山西平定县交给山西官方,继续押解。到保定(当时省城)时,“两市观者万数,咸呼曰:看大奸臣……何如杀却,岂不省事……”这也是当时的一部分民众情绪。现在我们不理解,张荫桓这样的“犯官”,王、曹二位押解者初见面时还要便服长揖行礼,不跪而已。张所经之处,各地的县官州官还都要前来相见,并送一桌酒席。张有时收,有时还不收。这不知是什么规矩。也许怕他以后再出山?因为这种事也是多有的。但张的情绪仍然十分不平稳。有时高兴,赋诗,还有兴致收买旧书。有时,上面来文件催促行程,他误以为“其杀我旨意乎?”于是面无人色。二官“慨然出文令阅”,才解开张的疑问。类似的事不止一端。押解的人也为难,怕犯官在途中自杀,总是为他宽心,好言安慰。在进入山西境后,路不平,“张坐绿呢大轿,前有排军,后有护勇,刘政成冠晶顶蓝翎前导,以驼轿饬其侄乘坐,煊赫堂皇,较其出使时,殆有过之。彼迎者固不知避嫌,受者亦俨若固有,是可异也。某等三人俱坐棚大车,行石径磷磷中,头涔涔汗下,两手牢握坐板……”,这真是“可异也”。这些地方可以看出一个上层官员,出入宫廷,作威作福已成习惯,突然下台当“犯官”,被充军,也才十几天,一时就找不到自己真正的位置。但“制度”怎么允许呢?他到新疆又怎么过日子呢?这正是我想知道的。但这要专家研究出来给我们说说。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 张书克
杨绛在回忆录《我们仨》中这样说道:“一九九七年早春,阿瑗去世。一九九八年岁末,锺书去世。我们三人就此失散了。就这么轻易地失散了。‘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现在只剩下了我一人。”“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这句诗包含了无限的人生感慨,引起了无数读者的共鸣。
这句诗的最早出处也许是白居易的“简简吟”。全诗如下:“苏家小女名简简,芙蓉花腮柳叶眼。十一把镜学点妆,十二抽针能绣裳。十三行坐事调品,不肯迷头白地藏。玲珑云髻生菜样,飘摇风袖蔷薇香。殊姿异态不可状,忽忽转动如有光。二月繁霜杀桃李,明年欲嫁今年死。丈人阿母勿悲啼,此女不是凡夫妻。恐是天仙谪人世,只合人间十三岁。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这里面除了对美丽少女夭折的无限痛惜外,还含有“色即是空”的感触,以及一种悲天悯人的情绪。
不知从何人开始,白诗被改成了“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并且得到了极为广泛的流传。元人高明(高则诚)的杂剧《琵琶记》第四出中,就出现了这句诗。明清人写的小说中,这句诗出现的频率极高,几乎成了陈词滥调。一个最有名的例子就是《金瓶梅》第二十六回“来旺儿递解徐州,宋蕙莲含羞自缢”,潘金莲挑唆孙雪娥羞辱宋蕙莲,宋蕙莲含羞自缢后,作者感慨道:“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对那个美丽而又不幸的灵魂充满了同情。
其实,这种“好景不长”的意思不仅中国古诗中有,外国现代诗歌中也有。美国诗人Robert Frost的诗Nothing Gold Can Stay(这首诗的题目用“世间好物不坚牢”来翻译是最恰当不过了)很值得一提:
Nature's first green is gold;
Her hardest hue to hold.
Her early leaf's a flower;
But only so an hour.
Then leaf subsides to leaf.
So Eden sank to grief;
So dawn goes down to day.
Nothing gold can stay。
这首诗的意象和音节实在是太美了,虽然它很有中国古典诗歌的韵味,却很难翻译成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