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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个人的十年 -冯骥才1012-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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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返回来的路上,一个头头对我说:“回去后,咱怎么跟兄弟们交待,反了吧!”
  我说:“傻小子,不行!谁再反,可就是反红色政权,反中央了!”
  回来后,我们把各条块组织的头头都叫来,我说:“你们说我们背叛也好,不够意思也 好,反正咱完了。打今儿起,大联筹宣布解散!”我们没动,一张闹事的大字报没张贴,就 散伙了,大形势算稳住劲儿。
  对方就奇怪了。大联筹这么大力量,怎么就没动静呢?陈伯达也说:“××市为什么这 么静?××市是全国解放时解放得最晚的城市之一,各地逃亡地主都跑到××,资产阶级实 力也相当雄厚,怎么这么静?”要说也是,多少万人声势浩大的大组织怎么会说完就完,连 点声音也没有。可我们不傻,只要一动,多少人命白搭进去了。
  “支左”就把我们这帮头头弄去办学习班,一帮呱呱叫的参谋们都上来跟我们谈话,摸 底。一个参谋对我说:“肯定有高人在你们后边出主意。”
  我说:“为什么一定有高人出主意?”
  他提起一件事:大联合前,他们把我们一个组织围在工学院内,游行,喊口号,想挑起 武斗。我得消息后,马上决定,不能去打。我说,他们喊口号是文斗,咱一打,武斗的责任 就是咱的。我调人,把夺权筹备领导小组的驻地围了,也游行,喊口号。这一来,那边他们 围工学院的人不打自撤。这参谋说:“老实告你,你们当年所有的活动,我们都有记录。你 说这一招‘围魏救赵’是谁的主意?”
  我说:“不才,就是我。”他说:“我不信,你有这能耐。”
  我说:“哪是我有能耐,你看毛主席著作呀,各种兵法都写在上边呢。”
  打这儿我才知道,他们是准备好秋后算账的,他们还真有根,真厉害。
  中央文革一翻脸,大联筹完了,大小组织树倒猢狲散,唯独我们“电车红旗”还没散。 第一,因为我还是工代会常委,没倒;第二,我们厂老工人是看我长大的,信我。以前我写 东西为他们鸣不平,他们都记得。这就决定了上边非要把我拿下来不可。没多久,我们一派 头头都挨整,当上市革委委员的那个人,无中生有硬给扣上“轮奸犯”捕了。工代会翻出我 十年前被“劳教二年”的老账,说我不够资格终于拿下来了,内查外调一通搞。我呢,心里 有底,早就预备着这场清算,咱一不胡说八道,二不打人,三不搞女人,反革命案件和刑事 案件都没有,抓不住我。我就回厂干活,一边应付外边来人没完没了的外调。上上下下我认 识的人,大大小小我接触的事太多了,谁出事都来找我查证。咱本来就是草民。在房头上是 草,掉在地上还是草。心想“文革”这段就算结了,可这次我是傻小子了。谁知道这一下不 是掉在地上,是他妈彻底掉进万丈深渊。
  突然一天,公安局军管来人找我,问我六0九武斗死人的事。我把那天在六0九侧面看 到的那个推土机的人怎么死的,照实说了,他们记一记就走了。我只当没事。转两天,来了 三个人,说叫我去一趟。我说我去小便再定。他们居然出一个人跟在我后边,我心里小鼓一 敲,心想不对。随后就跟着他们出厂,进了法院,到传达室后边一间小屋。他们说:“我们 三人是法院的预审员和公安局的侦察员,咱们一起学《老三篇》吧!”
  我说:“《老三篇》我会背,不用学,有嘛事你们直说。”
  他们说:“六0九的事,你还有一档事没说。”
  我就给他们三个字:“没有了。”这就僵注了。前后僵了一个礼拜。一天忽然被押到一 个地方,进去就关进一间大屋,我一看,监狱!事情大了。可自己把六0九的事在心里细细 翻几遍,再没别的事呀。还有嘛更大的事要进监狱,心想只有等他们说了。
  夜里一点多,进来四个人。头次见到这位军代表,大个子,山东口音,挺凶,进门一屁 股就坐在对面,一个记录员坐在我身边,另外两个在我背后溜达着。我看不对,赶紧紧鞋 带。我练过武术,打过球,咱也得预备预备。身后那俩问我要干嘛,我说天凉,脚冷。
  军代表开口就问我六0九现场的情况,我记忆力相当好,对他细细描述一番。他指一个 地方,靠后门。我说我只去过前门和侧门,这地方我没去过。他再细问,我说我没去过,自 然毫无印象。他就火了,说:“你不老实,我就叫你变!”
  我说:“怎么变也变不出假的来。”
  他一拍桌子,大叫:“混蛋。”我一扬脑袋,也叫:“你混蛋,凭嘛骂我!”
  后边一个,上来照我脖梗子就是一拳。我下意识反应,屁股没离凳子,飞起一腿,把他 踢到一边。军代表扑上来,一把抓住我头发,我一发力,把他连桌子猛地推倒,我的头发也 被揪掉一把。我想今儿没好了,砸一个是一个,站身抓起凳子朝着跑到墙角那记录员砸去。 军代表二次上来拿桌子别住我的腿,另两个就势把我按住,军代表狠劲给我两脚,全踢在嘴 上,后一下吃上劲儿,满嘴牙全活了,一口血。跟手一通死揍,我动不了,也不动,叫他们 打,好打一阵,才停住。
  我说:“还打吗?”军代表说:“你行凶!”
  我说:“咱谁先打的谁。我都不知道你姓嘛,凭嘛打你?”
  军代表说:“好,告诉你,我姓×,是这里军管会的首席代表。”
  我说:“我也告你,我一没罪,二还有公民权。你再打我,我就还手;你把我捆起来, 我还能使牙咬你。”可是,我的牙都赛琴键一样了。
  转天,他们再来,对我说的话露出点儿骨头了:“你说的不对,你有一条人命,不是推 土机上那人,那人没你的事,我们知道,这是晚上九点多的事。”。
  我一听,没影儿的事!马上回答:“我的脚负伤了,四点多就不在现场了。我有好多人 都能为我作证。”
  军代表说:“你不老实,铐上!”
  我傻不吸吸,还以为像电影里那样,打前边铐,不对。三个人把我按在地上,反镑。先 把两条胳膊反关节别向后,铐子是扁圆的,套上不能转动手腕,然后楞掰胳膊往一块兑。就 觉得肩窝的肌肉全绷起来,生生地撕裂。铐住后,人都坐不下来。我脑门直掉汗珠子,牙打 战嗒嗒响。我说:“好呵,你们还有法吗?我有公民权呵!”
  军代表不搭理我,看表,二十分钟,摘下,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
  隔一天,宣布对我拘留,收进前监的监号。当夜十二点提审我时,军代表说:“你今天 性质变了,你是在押犯,这是法庭。告明白你,别以为你不承认就没事。没你口供,我们照 样判你。”
  我火了,说:“判我只能判我无罪,要不,是你们犯法。”
  军代表说:“好,先叫你体会体会。”
  打那天就饿我。我前后饿了两年半,每天早晨一小碗稀饭,进肚子不单不管事,只起到 勾起饥饿的作用。这一饿有个特别体会,原来静坐的时候比干活更容易觉得饿。饿得我前胸 贴后心,眼瞅着肌肉往下掉。到后来拿手一拔胡子,一掐一扯,指甲盖来个口子。指甲还可 以来回搬,弯过来弯过去,像软膀蟹盖儿。上台阶,七八蹬就得喘一阵子,最难受是脚后跟 在地面一墩,里头五脏六腑往下揪。我住的监号紧挨市面。市民的各种声音都能听见,打窗 户还能远远看见我的家。妈的,这倒霉地方,换个别的朝向的监号不好吗?天天早上,热豆 浆炸油条的味儿往里边飘。有人问我在监狱里嘛滋味,我说就像躺在一个顶小的小棺材里, 棺材盖就顶在鼻梁子上,浑身动不得,我没罪呀,这滋味受不了,总觉得要疯。
  再说回来,饿我半个月后,又提审我,军代表问:“感觉怎么样?”
  我说:“你想别的招儿吧,我适应了。”这话惹祸了。军代表说:“好,拿绳子,马 上。”
  这次上刑更凶。先拿四块小帆布把胳膊和手腕缠几道,再勒绳子,好叫绳子不勒出印儿 来。然后使绳子把胳膊向后反煞,使劲煞到最小距离,只听我的肌肉滋滋撕开,小血管蹦蹦 扯断,再用绳子把手腕逮住,楞煞到耳朵边。这罪咱头次受,一次管够,二次还不如砍头。 这一下,我四个月缓不过劲来。直憋得胳膊充血,梆硬,手攘不成拳头,吃饭拿不了筷子, 使勺儿也总脱手,握力没有了……可直到这时,我还不知自己犯的嘛罪。心想无论如何也得 挺住,活着,等着,听明白嘛事,就是屈死也得明白为嘛事屈死的。
  直到七0年三月一天,忽然拿车把我拉到原单位,进了厂里的礼堂。进去一片漆黑,窗 帘都拉严,不知台下会有没有人,台前坐着军代表和法院一帮人,两盏长方形舞台灯直照我 的眼。看意思今儿要楞判我了。
  他们说:“你现在交待,还有机会。”我说:“我没嘛好交待的。”他们说:“好,回 头!”
  我回头一看,一排人站着,原来都是我组织里的那帮弟兄;左边站着一个给警察押着, 正是我的贴身护卫,跟我关系最近。
  法官叫他们揭发,出证。他们一说,我才明白:
  六0九武斗那天,晚上九点多钟,靠后门口地方,在我直接指使下,我那贴身护卫拿消 防钩子把对方— ××纺织厂一个人脑袋打开,当场致死。我又指挥他们把尸首处理,然后 与他们订立攻守同盟,谁也不准说— 就这事。
  我才知道这笑话!这完全捏造的谎话,居然拿到这种正式的官方场合,郑重其事说出 来。我气得肺要炸了!他们一个个揭发,我就一个个驳。
  军代表说:“铐上,不准你说!”只准证人揭发,不准我开口。我再一张嘴,台下忽然 响起一片口号声打倒我。原来台下坐满人。后来打监狱里出来才知道,那天叫去参加会的是 我们公司的全体党员,不叫群众参加。
  我再一琢磨,坏了!揭发我的,全是我一帮铁哥儿们,口供又完全一样,没跑了,死 罪,非弄死我不可了。会上给我定性— 杀人犯,我那贴身护卫也是杀人犯。我就不明白 了,那贴身护卫为嘛承认这没有的事,还揭发我,他不是自我灭亡吗?可是这会上没判刑 期,因为他们还缺我的口供。
  转天一早,军代表给我念头天会上的记录,叫我签字,想拿这东西代替我口供。我问: “为什么记录上没我的话?”
  他说:“没必摇就不记。签字吧!”
  我拿笔在上边写一行字:“此案有原则出入,死不瞑目!”后边又写一个很大的“冤” 字。
  军代表说:“这么写不行。”
  我说:“你的语言,我的文字,算嘛我的签字。我的文字,我自己负责。”
  下午他又把我叫去,问我:“你是不是想翻案?”我说:“是。”
  他说:“告诉你,枪毙你很简单,现在公检法合并在一起办公,喝着茶就把你决定了。 我还要在全市把你批臭,再毙你!”
  我说:“我要留遗言。”他说:“不行!”
  我说:“你还不如秦始皇呢,你不代表共产党!从小人书上看,历代皇朝都允许罪犯留 遗言。我死了,我的案子将来谁给翻?”
  他说:“这是铁案,谁也翻不了!”居然当着我的面,把我写了字的那记录撕得粉碎。
  我气得骂他:“你他妈凭嘛撕,那是原始凭证,你还真不是共产党!”反正我要死,嘛 都豁出去了,大骂他。
  这回,他给我砸上一副生铁铸的大脚镣,据说三十五斤重,很多老犯人都没见过这种大 镣,趟不动呀。我坐在牢里看屋顶,饭也吃不下去,又气,又火,又冤,可没辙。
  同屋有个老犯人对我说:“小伙子,你别跟他们硬顶呵,他们就是要你口供。你没有不 说就是了,硬顶,没用,白受罪。”
  我说:“他们把我原始凭证撕了,我太难过了,死无查对呀,这不永远成屈死鬼了?”
  同屋有个犯人,原先是公安局的预审员,他问我:“你真没有这事儿?”
  我说:“当时我很少一个人活动,对立面整天盯着逮我,身边总有一堆大活人保护我。 那天我是四点钟负了伤离开现场的。好几个人都跟着我走的。可他们楞拍在我身上这事,说 是九点钟以后的事,我怎么可能参与?可是我那帮弟兄不肯给我作证,面对面说瞎话,硬说 我负伤是假的,把时间往后推,好跟那死人的事挂在一起。再说,我坐车回去时,同车还有 别人呢,我还在厂医务室敷的药。我写了这些证人,都给他们甩了,我问,他们不回答。”
  这人说:“你拿张纸,把事情的全过程如实写清楚,每一段时间里有谁能给你作证,全 写在上边,最后再写一句‘永远以此为证’。写完之后别交给军代表,就交给监狱值班的。 值班看守接到犯人材料,按规矩都得登记入档。这不就行了?记住,如果你真没这事,千万 别乱说,否则,一害别人,二害自己。共产党有个规矩,不管当时怎么样,多少年后总得复 查。这一点你必须相信。”
  还是人家干这个的,有这方面经验。多亏他这话,真救了我。后来一个偶然机会,我得 知这份材料真的进了我的档案。大概就因为这份材料最后没能把我处死。宣判书上说我“在 证据确凿面前,态度极端狡猾,拒不认罪。”可能就指这材料说的。
  判我刑时,并没公开宣判,而是在狱里“蔫判”。判我无期徒刑,终生监禁,打前监挪 到后监执行判决。打那以后,虽然我还不认罪,却认头了。没有的事也能判无期徒刑,咱嘛 也不信了。不相信国法,也不相信自己再有嘛力量。只觉得从此,一条血淋淋的尸体扒在我 身上,死粘着我。扯掉一层皮,也拉不下这尸体。监狱里不是讲理的地方,再顶也没用了, 我也没有出来的一天了,一辈子活夜里边也死在里边,这就得换个活法儿,我好打球,玩 吧;我有能力,帮狱里做点事情。他们也没必要再饿我了,我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跟死亡 就差一步的路,我叫它“活着死”,到了底儿了,有嘛放不开?可我没忘了一件事,每隔一 段时间,准写一份申诉书递上去,申诉自己无罪,可每次申诉准驳回。他们不怕我写,我也 不怕他们驳回。监狱认为,法院不是白吃干饭的,不能没根据随便判人,可是监狱的任务就 一个:看住犯人。你不服罪,顶多教育教育。但我一直不服,日子一久,他们干脆不理我这 套,教育也省了,反正看住我,别叫我跑了就是了。
  刑满十年时,“文革”完了,我心气儿变了,起死回生,有想活的愿望,可我接连碰到 两次打击,心气又低下来。
  头件事,当时中央对判处长刑的犯人有所考虑。八0年给我改判为再坐十二年牢,《改 判书》上说我“认罪伏法”,因此改判。真是莫大讽刺!我打进来那天就没服过,硬说我 “认罪伏法”。他们当初判我,现在改判我,都不根据事实,怎么弄我都有理。我看没嘛戏 了。可是我接着又写份申诉书递上去,咱不申诉,就落个真的“认罪伏法”了。
  二件事,八0年三月我的申诉材料再次被驳回,原话是:
  “你的申诉材料收悉,经本院复查,根据你所犯罪的主要事实,处理得当,对你的申 诉,予以驳回。”
  我的心又凉了。要再坐十二年牢,我得九二年才能出来,那时候我坐在您面前,将近六 十岁了,另一副模样儿了!
  可更稀奇的事还在后边。这次驳回没过多久,我忽然被宣布“无罪释放”。我讲这变化 ——
  十月里一天,法院忽然来两个人找我,说要复查我的脚伤。就是当年在六0九事件中我 的脚被扎破的伤口,问我还有没有痕迹。
  我说:“男人都有脚气,总脱皮,又过了十一年,哪能还有。”
  他们非要看,我脱下鞋给他们看,真的没有了。我又想,他们不会凭白无故验我脚,我 的死案便透进了一线光明。我马上说:“你们对脚伤挺有兴趣,我提点旁证行吗?我还有这 只脚当时穿的袜子,上边有那破瓶子扎破的洞。”
  他们很惊讶,说:“十多年,当时的袜子你还留着?”
  我说,这袜子原先撂在家,后来家里送来穿。一次打完球,狱里有个坏小子跟我捣乱, 把我一只鞋连袜子扔了,剩下的正巧是这只。单只袜子没法穿,便塞在包里,留着缝东西时 拆线用。
  他俩像发现嘛宝贝似的,叫我快拿来,我拿来一穿,弹力袜给脚一撑,那个破洞明显在 受伤的位置。他俩马上把位置画下来,拿走袜子。很明白了——如果能证明我脚确实受过 伤,后边打死人就没我的事了,我有点激动,说:“问个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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