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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历史下的老舍之死-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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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毕竟不是沈从文。至少单从老舍与沈从文建国之初的境遇,看不出老舍受过郭沫若批判的什么影响,相反,他和郭沫若、茅盾一样,都是受到新政权尊重的作家和民主人士。而沈从文一下子从文艺队伍里销声匿迹,与郭沫若的批判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但无论如何,独在异乡为异客的老舍,不可能不惦记家人,不牵挂故国。据曹禺后来回忆,在他和老舍形影不离生活的11个月里,“一到礼拜六,我们买回一瓶酒,两杯下肚,两人就唱起京剧来。老舍先生擅长京剧的须生和老旦,一唱起来,就似乎又生活在故国了。平时外出都讲英语,只有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说起祖国的话来,畅谈、交饮,真是尽兴尽致,谈到高兴的时候,便常常痛骂美国社会生活中那些虚伪和残酷的现状。”19这不该是虚言。
  尽管如此,当1947年1月,曹禺要先期回国时,老舍还是决定留下来,理由是他自己在美国还有许多未竟的事情要办。与曹禺分手之前,老舍十分难过,说他要一个人“苦写”了。他一改平素的幽默作风,脸上无一丝表情。他沉默着默默地帮曹禺整理行装,送他上车,一直向远离而去的汽车摇着手。20
  老舍1947年至1949年在美国的绝大部分时间里,真的一直在“苦写”。除了写完《四世同堂》的第三部《饥荒》,还创作了一部长篇小说《鼓书艺人》。同时,他还努力把自己的几部作品在美国翻译出版,其中包括与美国友人艾达·普鲁伊特(IdaPruitt)女士,合译《四世同堂》(TheYellowStorm),请旅美作家郭镜秋女士,翻译《离婚》(TheQuestforLoveofLaoLee)和《鼓书艺人》(TheDrumsSingers)。
  老舍在美国的最大快乐可能是结识了很多朋友,其中包括美国著名记者、作家斯诺、史沫特莱、赛珍珠和德国戏剧大师布莱希特。他与斯诺交情很深,在他归国以后,斯诺每逢来中国,都必去他在灯市口西街的丹柿小院做客。21以“大地的女儿”自喻的史沫特莱当时正在撰写《朱德传》。
  事实上,从1947年10月9日老舍在纽约与到美访问的老友冯玉祥将军会面不难看出,老舍对国内的政局是关注的。那天晚上,老舍买了水果到旅馆去看冯玉祥,并领他到一家北方饭馆共进晚餐。老舍提到美国最新出版了一本书《希特勒的下撤,描述当年希特勒败局已定,身陷重围时,还疯子一样把这个抓起来,把那个吊死或枪毙。而今天的蒋介石,把中国搞得跟当年的希特勒一样。冯玉祥一听,很感兴趣,马上请老舍给他弄一本。两人一直谈到深夜才分手。22
  由老舍自己的描述看,他在美国的确受够了洋罪。洋饭吃不惯,每日三餐只当作吃药似的去吞咽。住处难找。“最坏的是心情。假如我是个翩翩少年,而且袋中有冤孽钱,我大可去天天吃点喝点好的,而后汽车兜风,舞场扭腚,乐不思蜀。但是,我是我,我讨厌广播的嘈杂,大腿戏的恶劣,余霓虹灯爵士乐的刺目灼耳。没有享受,没有朋友闲谈,没有茶喝。于是也就没有诗兴与文思。”“物价不得了!比起去年来,大概现在的一元只当去年的半元了!什么都涨价,天天涨;看得过去的皮鞋已经15元一双了。在重庆时,我就穿不起皮鞋,难道在美国也得光脚么?”23
  即使在美国遭受着地道的洋罪,老舍也不肯回国,主要原因应是国内的局势让他无法下此决心。他或许在观望,在等待。从他1948年写给在台湾《国语日报》工作的何容的信,能看出他这种观望与等待中的内心的矛盾与无奈。“所看到的东西毫无系统,只感到疲乏而已。……寂寞,饭食不可口,还有多少多少小的别扭,结果是体重未增,头昏如故。”“美国不高兴留外国人在这里(新颁法令,限制极严),我不肯去强求允许延期回国。但是回去吧,又怎样呢?”“英国又约我回‘母校’教书,也不易决定去否。英国生活极苦,我怕身体吃不消。但社会秩序也许比国内好。一切都不易决定,茫茫然如丧家之犬!“不知如何是好,不知……整个世界仿佛到了末日。”“假若移民局不肯留我,也许一咬牙上英国。国内虽乱,但在国外的总是想回去,好像国乱也好似的,必须‘咬牙’也。”24
  由此看来,老舍回国的最低要求至少是两条。第一,国家不能有内乱。第二,生活得让身体“吃得消”。可见,老舍的心态是极其现实与成熟的。与其回到不是自己所期待的故国,还不如先留在美国把自己想做并能把握的事情做完。换言之,对国内局势他心里没数。如果共产党在国共对决中不能胜出,索性“咬牙”去英国“母校”教书也说不定。
  据王昆仑之女王金陵在《老舍·茅盾·王昆仑》一文中追忆,为避开国民党顽固派的迫害,王昆仑托辞赴美“考察”中等教育,于1948年初携女赴美,住在纽约。初秋,得中共指示,取道欧洲回东北解放区,参加筹备政治协商会议的工作。离美前,去看望老舍。希望如有可能,约老舍与他一同回国。“他说老舍先生的讲学工作尚未结束,而且正忙着在美国出版他的作品。但老舍表示一定回国,到解放区去,只要手头的工作告一段落就走。”25
  不过,老舍在1948年2月4日致高克毅(即后面提到的乔志高)的信中,就已说明“定于三月中回国”,只是“是否能按时回去,当不可知。”26整整一个月之后的3月4日,老舍还是在写给高克毅的信里,表明“我又申请延展留美六个月,尚无回音;假若得不到允许,即将回国了。”27到了1949年2月9日,老舍在发自纽约的一封书简中,仍在透露“还未回国的原因。”他这样写到:“《四世同堂》已草完,正在译。这就是为什么还未回国的原因。此书甚长,而译手又不十分不高明,故颇需时日,始能完成。我想:出来一趟,若能有几本书译出,总算不虚此行;并不是因为美国舒服,才不回去——此地,对我,并不舒服-……若不等《四世(同堂)》译完,我早就回国了。”28看来,一方面,是美国作家赛珍珠帮助老舍延长了签证,以使他能把翻译《离婚》和《四世同堂》的工作继续进行下去,即因为工作离不开;另一方面,老舍“现在回国也很不安全,因为他是个著名的民主人士,回去后不是被杀,至少也得被捕进监狱。”29只能继续等待。
  随着国内局势的日趋明朗,老舍回国的意象也越来越明显和确定。“到1949年,老舍对美国的种种事情越来越恼火,从艾伦·拉德和贝蒂·菲尔德担任主角的影片的剧本,到冰淇淋和可口可乐,他都感到厌烦。然而老舍最终做出回国的决定却并非易事,他是在1949年秋天做出这一决定的,当时共产党的胜利已经无可争议了。”30这是老舍做出回国决定的两个直接原因,而后者才是决定性的关键因素。

  “人民艺术家”(1949—1956)(3)

  据老舍的日本友人石垣绫子回忆,当1949年6月,中国人民解放军攻克上海的消息传到美国以后,老舍异常兴奋,打电话邀请他们到他所住的向友人借来的公寓,他要亲手烧菜招待大家。他们进门时,“便听到厨房里传来一阵阵剁菜的声音。老舍正系着围裙式的东西下厨做菜。他从唐人街买来了些鸭、叉烧、中国蔬菜、豆腐等,做了许多美味佳肴。”“更令我们惊奇的是这一天老舍实在精神特别的好。初次见面时那种郁郁闷闷的神情烟消云散。他只穿了一件衬衫,两腮红鼓鼓的,声音也带着点劲儿。”“他用激动的声音说:‘中国不久将新获生了。’‘上海这个城市过去是一个集犯罪、间谍、通货膨胀等毒瘤于一身的地方。如今上海解放了,病巢正被一扫而空。就由此可知,共产党完全可以掌握好、治理好全中国。’”“可是与此相反,在美国由于麦克阿瑟政策的缘故,政府对思想上的压制迫害却愈加激烈。对此老舍用诙谐的语调批判说道:‘杜鲁门总统偷学了蒋介石政策可恶的做法。’”“老舍对我们说,中国知识分子的苦难是多么深,多么久。他很感慨地接着说:‘然而不管遭遇到什么苦难,我仍是中国的作家,光在美国写不出什么东西的。不和中国民众共同生活,耳畔消失了华语乡音,那么我写不出真正的文学作品。’”“我们将回去的时候,他告诉我们说:‘中国已经有希望了。我要尽快回中国去。’原来这是一次临别的聚会。”31另外,从时间上推算,老舍这时心情如此激动,很可能是已经接到了周恩来向他发出的邀请。据老舍夫人胡絜青回忆:“1949年6月开第一次文代会时,总理面对解放区和国统区两股文艺大军在北平会合的大好形势,提出‘现在就差老舍了,请他快回来吧。’根据他的旨意,由郭沫若、茅盾、周扬、丁玲、阳翰笙、曹禺、田汉、冯雪峰等30多人签名写了一封邀请信,经过秘密渠道传递到了远在纽约的舍予手中。他终于在当年11月底回到了祖国,掀开了他新生活的一页。那封热情的邀请信他随身带回了国,后来夹在《鲁迅全集》里,时他特意保存的唯一的一封信。可惜,‘文革’时抄家不知所终。”32但据曹禺在几乎是30年后的1978年写文回忆,“1949年,北平解放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了。那时老舍在美国讲学。周总理对我说:你写封信请老舍回来吧,新中国有许多新事可以写。我遵照周总理的指示写了信,老舍立即整装返回祖国。”33如此说来,老舍至少接到过两封邀请信。照理,老舍此时回国应该是兴高采烈、水到渠成和顺理成章的。这也正如费正清1986年对前来拜访的王蒙提到老舍时所说:“他要回到新中国,我劝他再等一等,看一看。他说:‘不能等了,我必须立即回去/”34另外,从老舍旅美期间创作的描写江湖苦命艺人悲剧命运的《鼓书艺人》,不难发现“老舍创作的重大发展。”正如樊骏深刻分析的:“虽然《鼓书艺人》所写的,仍然是旧中国艺人的悲剧性生活和命运,到全书结束时,追求没有实现,抗争受到挫折,他们都继续在受苦受难;但因为写出了他们的觉醒和执着地寻找新的生活,从而给读者带来力量和信心。”“老舍以新的现实主义真实地写出了时代的风云、人民群众的苦难和抗争、革命的深入人心。”35这在老舍以前的创作中是从未有过的,换言之,《鼓书艺人》体现了抗战爆发以后的老舍在政治社会思想上的明显变化。“这部小说以其艺术形象的全部内涵,表达了作家对于正在到来的新时代的热烈向往,对于指引人们走向新生活的革命的由衷拥护。”而这同老舍表示要急于回国,并能在解放后为新中国的社会主义文学事业,做辉煌贡献,是一致的。也就是说,“在写于革命取得政权以前,而且写于不受共产主义任何‘束缚’的‘自由世界’美国的《鼓书艺人》中,老舍已经由衷地讴歌革命这一事实,同样早就预告了一旦置身于解放了的新中国,老舍将以更为充沛的热情歌颂革命和新生活,那些作品都是他的思想他的创作内在发展的必然产物。”36后来的事实也正是如此。
  可是在史景迁的“历史故事”中,描述的却是另一番情形:“对于一个曾著书辛辣嘲讽‘大家夫司基主义’,并明确认为激进革命者善耍手腕的人来说,决定回国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史景迁还引证了一则旁人的口述细节来说明,老舍对回国是有深沉思考的。“临行前几天,一位住在旧金山的好友赶来看他。他们一起坐在金门公园里的一个草坡上,老舍一声不响地思索者。轻风徐徐吹过,从远处动物园方向传来一阵铜管乐声,惊醒了他的沉思。他对这位友人说,他回国以后将恪守‘三不原则’——不谈政治、不参加会议、不讲演。”37史景迁在这里引述的“三不原则”来自乔志高写的《老舍在美国》。乔志高说,在老舍从旧金山乘船回国前的一个星期左右,他“几乎每天陪着他,吃馆子、看电影,开车四处观光。……老舍一开始就对我说,他的太太和子女已从重庆回到北京,他回国的主要原因是与家人团聚。其次他又郑重地声明:他回国后要实行‘三不主义’,就是一、不谈政治,二、不开会,三、不演讲。”38遗憾的是,乔志高的“记忆”是“孤证”,老舍在回国以后写的散文《从三藩市到天津》或其他别的什么文章里,对于离开美国前是否天天跟他在一起,只字未提。我当然无意,也无法对乔志高在写这篇回忆文章时的“记忆”与心态提出质疑,更何况据说赵浩生也在老舍上船前听过老舍的“三不”说。我只是在此提出一个同样来自“记忆”的事实:“老舍1949年底回到北京之后,家属还住在重庆,那里暂时还没有解放。老舍一个人住在北京饭店里。”39这至少说明,乔志高的时间“记忆”是错误的——老舍“的太太和子女”此时并未“从重庆回到北京。”
  写回忆性的文章同“口述”发生在过去的已成为历史的事,靠的都是“记忆”。而当“记忆”像口述史料一样,在没有旁证时,似乎就有可能成为惟一的“真实”,哪怕它也许是根据叙述者自身的需要和想象杜撰出来的。在这里,乔志高的“记忆”与老舍夫人的“记忆”或事实撞车了,而我在采访“老舍之死”进行口述历史田野作业时,这种“记忆”碰撞的车祸更是频频发生。关于老舍回国前约法三章的这“三不原则”,也许正是由于口口相传的“记忆”,才使坊间又有了另一个在此基础上构建起来的“解构”版本,即说老舍回国前与周恩来有“约法三章”,(一)不公开骂美国,(二)不在共产党里做官,(三)不公开夸奖共产党好。40此说或许是想说明,老舍最后之所以会自杀,与他回国后违背了自己的“三不原则”密切相关,这样“老舍之死”似乎就具有更意味深长的悲剧色彩了。仅从老舍自杀的消息传到海外以后他的亲友几个追忆的片段,就能看出意在把老舍的归国与他的悲剧死亡串联在一起的暗示,而这些并非“记忆”的描述,可能只是主观的揣测,不足为据。正像乔志高,在1977年写这篇《老舍在美国》时推测的,“在离美的前夕常常情绪不宁,内心似乎有很大矛盾,而表现出来的却是对美国——美国的生活方式、凡百事物——愈来愈讨厌、鄙夷,甚至憎恶。我想不如此恐怕不容易坚强他们回大陆的决心吧。显然老舍此时的心境已到了这个程度。”41更有人认为,老舍的归国是受了共产党的“诱骗”,由于“轻信”和“冲动”,“走错了一步路,”“一失足成千古恨。”42事实上,单从以上石垣绫子的回忆性叙述和史景迁的引述乔氏说法,不难看出,两者是相互矛盾的,甚至可以说是对立的。换言之,石垣绫子“记忆”里的老舍与乔志高“记忆”里的老舍判若两人。否则就有了两种可能性,一种是老舍的政治城府太深了,他一方面感到新中国是有希望的,对共产党的事业充满了憧憬。另一方面,为避免言多语失,“祸由口出”,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立誓要三缄其口;第二种可能性是,老舍的思维是天真的。他不可能对新中国未来的政治走向做出预期的成熟判断。无论如何,即便真的有此“三不原则”,也恰如史景迁所说:“在当时那种高度政治化的环境中,想奉行这一信条,绝非易事。”非但不易,“1950年2月,老舍与丁玲一样,也成为全国文联常委会成员,并在《人民文学》杂志上发表文章,他分析说,美国已‘堕落为法西斯主义’,海内外的中国人必须在‘两大阵营’中选择其中的一个。”43

  “人民艺术家”(1949—1956)(4)

  其实,老舍在回国以后的1950年1月,就在散文《美国人的苦闷》追述了自己当初在美国对于美国的失望:“思想不能自由,在这反共思潮之下,乃理之当然。共产党员因思想问题而变成罪犯,思想前进的教授与公务员因思想问题而被撤职,美国立国的精神至此而丧失殆荆……为了防共反共,三年来美国人把原有的很小的一点自由也快丢光了。”441949年10月13日,为美国人感到“苦闷”的老舍,在旧金山乘乔志高“记忆”所说的“威尔逊总统号”轮船离开美国,踏上归国的航程。
  回到阔别14年,已经是新中国首都的故乡北京,老舍像几乎所有进步、爱国的知识分子一样,激动的心情难以言表。他在到达北京的第二天,就由阳翰笙陪同,会见了周恩来。“老朋友相见,畅谈了很久。这件事,对老舍后来的生活是很重要的。”45老舍对新政权一点陌生感都没有,好像一下子就那么自然地融入其中了。也许正像茅盾1978年在老舍骨灰安放仪式上致悼词所说:“1949年应召回国后,老舍先生热情地投入新中国的各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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