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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没有装修。牟尼与李苗走到跟前,牟尼看着这栋显得有些可怜的楼,摇摇头,说:“真是一幢破楼。”
王志跟在后边说:“一装修会立即显得漂亮起来。可惜了,他们没有资金进一步把它搞好,这么好的地段,这么好的结构,如此便宜的价钱……”
牟尼打断他,说:“我怎么感觉这幢楼似乎是你的楼一样,这次在海口你大概一心一意地想把它推销给我?”
王志说:“什么话?告诉你牟尼,如果现在我的钱不在地上压着,我肯定把它买下来,现在海南的娱乐业挺赚钱,装修后开个海南的‘麦当劳’都行。如果这楼是我的,那我何必要说是别人的呢?”
两人扶着李苗上楼。破烂的楼梯显得不太结实,时而有一只挺大的老鼠从他们面前溜过。李苗总是被吓得叫起来,好像她从来没有见过老鼠。
看管工地的人追了上来,问他们是干什么的。王志说:“干什么的?老子快要把这儿的一切都买下来了。”
牟尼不太说话,他凭着本能感觉到王志已经设下了一个圈套。他大概知道牟尼借了钱后,急于想赚一笔钱,好为还债做好准备。所以,就把这幢没有人要的楼处理给牟尼。仅仅是走到第三层时,牟尼就已下了决心,不买这楼,别说一千万,就是五百万都不买。
从楼上下来,王志说今天仍然我请客。牟尼正想谦让,被李苗悄悄拉住。在王志去发动车的时间里,李苗对牟尼说:“有时我觉得你这人真傻,傻得有些可爱。你就让他多花点钱,又有什么了不起。”
王志很高兴,在开车时,仍时时回头对牟尼说:“我这些年来,孤军奋战。如果像你牟尼这样有个这么好的伙伴,那我早就不会像是今天这点规模了。”
牟尼看看李苗,发现她被这话说得心花怒放,就忍不住说:“王志,你他妈少打点她的主意。”
王志说:“我是真心敬重李苗。她是我在这些年里从未遇见过的,唯一的女性。”
李苗说:“你说对了,我的确是唯一的。”
吃饭时,几个人都不知该去哪儿好。对于两个男人来说,只要是他们最亲近的女人在,不管她是妻子或是情人,那么海口或者世界上的任何好玩的城市都将变得乏味。而对于女人来说,她只要活跃在几个优秀的男人之间,受到他们的宠爱,那么世界上的任何城市都会变得可爱。
最后决定就在街边吃打边炉。
在简陋、炎热、喧闹的大排档里,李苗吃得津津有味。牟尼却没有多少胃口,他心里一直想着如何制止李苗要买这栋楼的愚蠢想法。但李苗却问王志,这幢楼他们会以多少钱出手。
王志说:“低于一千万恐怕别人不会愿意。”
牟尼说:“王志,你告诉他们,就是五百万我也不会买的。”
“你这人总是这么不讲实际。”王志有些不高兴了,“十多层的楼,又在机场路,五百万你就想拿走,别老是做梦好吗?这又不是你前几年写文章,这是交易,少一分钱都不行的。”
李苗笑着,一会儿看看牟尼,一会儿看看王志。牟尼注意到她已经喝了三听健力宝,就说:“你们老家那儿大概缺水。”
“渴死我了。”李苗开心地说。她又喝了几大口之后,对牟尼说:“价钱的事,你没有必要与王志先生讨论,他是中间人,得让那个二公子出面才好。”
牟尼心里更不愉快。他也觉着自己今天的确显得有些傻,但是李苗为什么是这种态度呢?牟尼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像李苗这样聪明的女人,应该知道由王志介绍的这楼根本就是不应该考虑的,而她却表现出了积极态度,这不是很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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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海风(5)
他们很晚才回到金海大酒店。李苗说:“我真是想去三亚看看。我从小就渴望见到海,当时在大学里,我对海涅的几首写海的诗那么入迷……”
“就像是对王志的楼那么入迷。”牟尼打断她,又说:“你难道真的看不出王志的意图?”
李苗让牟尼为她脱衣服,然后她也为牟尼脱,当两人沐浴在水中时,李苗开始与牟尼搂在一起。热气蒸腾的迷雾中,两人都暂时忘了那楼。当一切都结束后,牟尼与她一起躺在了床上。电视开着,李苗对一部言情片津津有味地看着。牟尼却感到累了,他昏昏欲睡。
就是在那时她悄悄对着牟尼的耳朵说:“这个人不可信,而这幢楼可信。”
在王志包着的总统套房里,谈判已经进行了两个小时。屋里充满了烟的气味,但聪明的王志竟然紧张得没有去打开空气清洁器。他是那么充满期待地盯着牟尼的一举一动,好像那里装着他此生的命运。牟尼暗暗感到王志的可笑。他十分清楚自己的这个同学正在演出着一场什么戏,但他不想捅破,就让聪明的王志永远聪明吧。
王志找来的楼房主人是一个纨绔子弟模样的人,三十多岁。王志叫他老二,于是牟尼也叫他老二。老二有些傲慢地坐在那里,显得懒洋洋,但眼睛转得很快。他对牟尼说:“仅仅是造价,这楼八百万都下不来。想想看,连周围的辅助设施一块算下来,共两万五千多平米,无论最早的设计标准还是主体的施工质量,我们都是按照国内的最高境界要求的。现在不过是没有装修,如果再投资一些,可以让它成为海南最吸引人的大酒店……”
牟尼笑了起来。他不是在笑老二,他又一次笑王志的精心安排。眼前的这个人显然是个高干的后代,他的说话习惯、坐在沙发里的姿势,还有他留的小平头,尤其是一些大人物的名字出现在他的嘴里显得很自然,不像他这一年见到的那些与他牟尼一样的骗子,在谈到一些国家领导人时总是说得很空。而他能时时讲出一些细节,并且,老是把这些人的具体行动与自己的父母连在一起。但是老二又显然是虚弱的,他不过是王志的一条用来装饰自己的名犬而已,牟尼有几次发现了他说完话后会悄悄瞟王志一下,就像是自己当年与高总一起拉赞助时,总会看看主子一样。
王志虽然有些紧张,但是对老二的言谈还是满意的。他接过老二的话题说:“作为介绍你们认识的中间人,我觉得老二比较实在。”说着他看看牟尼,“我在海口呆了好几年了,知道这儿的工程造价。这样一栋楼一千万不算贵。照理说,应该更多些才合适,但是老二既然觉得一千万可以,我想牟尼就认真考虑一下,三天后把想法告诉我,我再通知老二。行吗?”
牟尼回答:“我那天去看了那楼。施工质量恕我直言,那可不是一般的差。如果在北京,这样的楼恐怕得炸掉重盖。我不是一个很懂建材的人,但我看了一下你们用在框架上的钢材,那实在不能算是好钢。在这楼结构的主要部位有裂缝,还有那天在下到三楼时,李苗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竟然是两大块砖开了,这说明施工时水泥的标号也有问题……”牟尼看看老二,又说,“当然,这一切都与我无关。我从来也没打算真正开发海南,在这儿投资搞个什么第三产业、基础设施。我说这些只是想说明这楼的质量极差,而且也不是你老二在这儿建的,因此咱们也别谈什么工程造价了。”牟尼开始乱诈王志与老二:“这楼当时你们买下来时,不会超过五百万。显然它是三年前海南刚建省时的杰作,再加上不景气,没资金,所以你们捡了一个大便宜,说什么一千万……”
老二不高兴了,说:“你肯定从来没有做过房地产。笑话,在海口,一个十几层的大楼没有一千万怎么可能下得来?操,真他妈可笑,操……”
牟尼没有理会老二的怨言,继续沿着思路把自己的话说完:“我再次强调一句,你们当时捡了个便宜,完全可以把它留到不知多少年后升值的那天,但千万不要来黑我。”
“那你说最多你肯给多少?”王志终于忍不住了,他丢开老二直接进入实质,“一千万你嫌太贵,那么八百万……”
牟尼打断了王志,板着脸说:“就六百万,多一分钱也不考虑。”
王志嘿嘿地笑起来,说:“你最好再考虑几天说话,最起码不要讲得太离谱,唉,要不说你牟尼仍是个书呆子呢?”
牟尼说:“第一,六百万绝不再讲价。第二,用不着再等几天,明天你们就给我最后的答复,我不愿在海口多呆了,如果明天你们不能答复,那我就去与政府定下买红树林那边的一块地,绝不再跟你们拖拉。第三,明天如果达成协议,我在三天之内就把款汇入你们的账号。”
然后,牟尼起身给李苗打了个电话,说谈完了,让他们考虑,咱们去看大海。
他与老二握握手,又把王志搂在怀里,说我等着你们的消息。但出门时,他听王志说了一句:“你去买红树林那块地吧。”
牟尼以后回想起那时的王志,觉得温情极了。他与他自以为在做大生意,感觉是优秀的。但是他们实际上不过是一些在尘埃中漂浮着的小虫子,而且是糊里糊涂的小虫子。王志在交易结束之后的一个恰当时间告诉牟尼说,这楼他的确是五百万就买下来了,当时他卖给牟尼,只是因为海口的房地产令他失望,不知何时才能有大的升值。同时,那会儿他走私的一批汽车被扣,也是急需资金,所以在那天,他看着牟尼一二三地侃侃而谈,心里直感到这个老朋友有些可笑,已经受骗了还以为自己是世界上特聪明的现代儒商。王志还说,那次事成之后,他付给了老二一万元就把他打发回北京了。这种离休干部的公子们,如果没有建立自己的公司,没有积累一定的实力,那么也只值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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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海风(6)
牟尼是在第二天的晚上接到王志的电话,他约他和李苗一起吃饭。他们仍坐在楼上餐厅的那张可以看海的位置,大家端起酒杯,王志说:“我们成交。”然后,王志从怀里掏出了已经草拟好的合同,递给了牟尼。李苗看着牟尼在笑。牟尼看完后与她斟酌了一下文字,改了一行,就还给了王志。当王志再次点头之后,牟尼拿出笔来,认真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在那一刻,庄严的《国际歌》在他脑子里回响不已。
然后,他们又去看夜晚中的大海。
牟尼头一次在这样安静的时刻来到大海面前。海风和细密的海水使他的衣服发潮,紧紧与身体粘在一起,潮涌在每一分钟都发出了沉闷的喧嚣。那天有月亮,海面显得明亮深远,银色的光辉与天光云影一起给周围的沙滩增加了一层乳白色。三个人各自怀着心思走在海边,竟然没有了丝毫的抒情与欢乐的吟咏,就这样在带有隐约的鱼腥味的、凉爽的风中沉默了很久。
二十天之后,牟尼和李苗一起回到北京。他们只是在出租车上,就听到了不少小道消息。牟尼轻松地对李苗说,北京这地方就是这样,好像人人都是政治家,他们谈论中央内部的事就如同在说家长里短一样,男男女女都是政治局常委。李苗笑起来:“北京真是个好地方。”
牟尼说:“北京话也好听。”
李苗惊奇地看了他一下,说:“我很高兴你逐渐变得宽容起来。”
车飞快地行走着,他们都觉得这次回到北京很有那么一点衣锦还乡的意思。
回到了他们包租的宾馆,李苗兴奋地抱起电话机就给周庆田打电话,但是他没在办公室。牟尼皱着眉头说:“何必这么着急呢?”李苗轻松地笑着,说周庆田什么东西,还值得吃他的醋。
晚上,李苗正在自己的房间里洗澡,牟尼在外边看电视,他们打算呆会儿到夜总会里好好乐一乐。电话铃突然响了。牟尼控制住自己没有去接,他到了盥洗室,看着李苗裸露着洁白的身体围了一条大浴巾,走进房间拿起了电话。牟尼欣赏地望着她,看着她优雅地抓起电话,她对着听筒先是愉快地略带撒娇意味地说:“是周主任,我下午就回来了,打电话向你报喜,结果你不在,找你可真难……”但牟尼眼看着李苗的脸色阴沉下来,最后竟露出了可怕的凄凉。她说:“那,那你应该早说、早告诉我嘛,楼我都买下来了。”停了一会儿,她又说:“你不是让我越快越好吗?”
她的声音渐渐带着哭腔,最后说:“我的命为什么总那么苦,为什么老是与我作对?”当她放下电话后,就呆坐在了椅子上。在牟尼的反复逼问下,她才在最后绝望地说:“周庆田说形势又变了,海南的经济会比去年更萧条。咱们的楼买错了,是一堆废砖烂瓦。”
牟尼永远记住了一九九一年的秋天,那是他最难捱的日子。在那时的他看来,自己的肉体如果被损伤不过是外部疼痛而已,然而现在他又一次损失了金钱,而且是一个庞大的数字。这使他深深觉得像被人剜走了五脏六腑一样,是心里受伤,是一种彻底摧毁他的致命的伤痛。
他整晚上地睡不着觉,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终于有一天,沉默了许多天的牟尼开始对李苗说:“我从来不相信那些大人物,从来不相信他们,而你却想从他们那儿得到好处,我这次是真的受你和他们的骗了,我真是不该丧失个性呵……”
李苗委屈地沉默着,就像是在她美丽的嘴里吃了一个巨大的老鼠一样,痛苦不堪,却又无法吭声,听凭从早到晚无事可做的牟尼如同空闲而又苛刻的妇人般地挖苦。
牟尼在这次发作之前,已经多次与王志谈过。他甚至愿意降低二百万,让王志分期付款,再把这楼买回去。但是王志不同意,他说,这他做不了主,得老二说了才算。同时,王志又奇怪地问牟尼:“你他妈当时是疯了吗?几乎一天也不愿拖延,仿佛是世界末日一样,而这才几天,你却又不想要了,而且还想找原买主,这样做算怎么回事呀?!”
牟尼几乎以恳求的口气说:“我只要四百万,另外两百万就算是白送你这个老同学,还不行吗?”
王志说:“我他妈真想放下电话了,还说白送我二百万?我不是告诉你了这楼是老二的,不是我的吗?”他似乎觉出了牟尼还想说什么,就简单地说了一句:“我看你真是有神经病。”然后,他放下了电话。
牟尼也曾想过回到海南专门去运作这栋楼,他想不管怎么说这个世界也都会有像自己一样的傻瓜。同时,牟尼也冷静地抛开对李苗的仇恨回想并反思自己:如果不是李苗催他尽快买这栋楼,那么他是否会拿出更多的钱去压在地上呢?海口那位管地的副主任的确对他说过,如果牟尼愿意给他两百万打发各方面的人,那么牟尼只要再交八百万就可以控制那二百亩地。当时他也很有些动心,只是对于这帮家伙的人品不太相信。如果不是这栋该死的楼,那么他也许会把一千万全部都压在了不景气的海南,那么他可能连眼前的四百万也都没有了。
牟尼想到这儿,就又有些感到对不起李苗。自己一个男人,在做地时显得没有主见,听信她以姿色出卖自己(不管出卖到哪一步)而得来的政治消息,然而当情况有变,却又开始无情地去责怪一个女人,把责任全部推给她,这样做也的确是有些可怜。同时,他也这样问自己:假如没有周庆田这层关系,他与李苗只是糊里糊涂地到了海南,听信当地人对你说这儿有钱赚,那儿要赔钱,那样始终闷在鼓里,是否当了傻子心里也还甜呢?是否已经赔了钱,却还在期待着突然降临的暴富呢?王志很聪明,但最终却以坑自己的同学结束了自己的危机。王志是显然要比我这样的人聪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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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海风(7)
牟尼发现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在学校的时光,终日沉湎于思考,只是内容略有不同。在文学中思考人类悲苦而又偶然的命运和幸福与在现实中思考的方式有时是那么地相像。牟尼极力想找出二者的不同点,最后发现:在文学中思考自己每天晚上都能睡得很香,而在现实中思考却使自己根本无法入睡,整夜睁着眼望着天花板。
12冬天又来了,这是北京最寒冷的日子。
十二月二十四号圣诞夜这天,在李苗的反复请求下,牟尼与她一起来到了北京最大的教堂。在喧闹的人群中,牟尼看见了许多青年男女的兴高采烈和互相祝福,而且还说圣诞快乐。不少女孩子高兴地欢叫着,她们显然是从各个大学里来的,而且里边也说不定就有自己的校友。牟尼抬起头看了看教堂的尖顶,上边被绚烂的灯火装饰得五光十色,像水晶宫一样地闪着奇异的光,紧接着从教堂里边传出了唱圣歌的辉煌、和谐而又庄严的歌声。
李苗在那一刻被感动得面色苍白,望着天空和教堂在暗夜中的高尚华美的轮廓,她在刹那间泪流满面。她紧紧抓着牟尼的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