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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心成立多久了?严格说,还从来没有成立。他们现在不过是一个草台班子,挂靠在文化部里一个协会下边,通过朋友在公安局刻了个章,这就能算成立吗?带〃中国〃字头的机构都得国家工商总局批,他们连它的大门在哪儿都不知道。
他说:〃中国文化电视艺术发展中心。〃然后边抽烟,边沉吟着继续说,〃成立也就四五年。主要拍些专题,有些'左'的那类,歌功颂德,这与我们领导的思维有关,他认为这样可以使上边高兴,其实没有影响的文化单位怎么可能最终讨好?而要影响就得有艺术品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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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背叛(4)
他暗暗吃惊这段谎话编得真好,有意带着情感去谈别的东西,实际是绕着圈以另外的方式打乱对方的思维。
欧阳京与他和李苗共坐一个餐桌的镜头似乎早已凝固,只记得他当时被牟尼的语言圈套吸引了,他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若有所思地说:〃不同的人,因其地位、素质、经历不同,考虑问题的角度就会差别巨大,单位或者部门也是一样的,比如你们和中央电视台。。。。。。〃
〃它们巨大而笨拙,我们渺小而灵活。〃
他有意调侃一下,欧阳京笑了。
欧阳京看着李苗,她正愣神,不知她在思索什么,就说:〃李苗,想男朋友了?〃
她没理会他的玩笑,沉静地说:〃我在想那条鱼,在这样漂亮华丽的玻璃缸里,随时都有可能被杀掉,它没有力量保护自己,生存对于它来说,好艰难!〃
她的话使他担心,这样富有寓言性的提示仿佛在说明他与她就像那鱼。女人毕竟是不成熟的。
吉它声强起来,这是一首饱含温情的曲调,透明、流畅,有着某种青春正直而骄傲的品格。
欧阳京也微微叹口气,说:〃别去想那些了,来。〃他端起扎啤,〃欢迎你们,并预祝成功。〃
他与他碰了杯,李苗却认真地看着欧阳京说:〃你是真心欢迎我们吧?〃她的语气中含着一种略带忧伤的柔情。
欧阳京说:〃当然真心。〃他看着李苗的眼睛,显出了认真的神情。
三个人都喝了酒后,开始吃菜。欧阳京说:〃在北京,这儿的南洋菜非常有名。〃
那个小姑娘又端菜上来了。与她相比,李苗深沉而成熟,的确更吸引人一些,在校园里呆久了,他更渴望理解力强的姑娘。不知道李苗已经与多少个男人睡过,但她的确很可爱。但是,清纯呢?说不定有一天他会更加喜欢清纯,就像这个小姑娘一样。
这种思绪只是瞬息的,他还没有忘掉身边有个敌人,对手,就是欧阳京。
然而,大批的热菜上来了,他也的确饿了,每一种菜肴都显得极其诱人,在记忆中他已有很久没有机会上这样的餐桌了。半年前一家杂志曾请他与另外几个人吃饭,当时大家谈笑风生,激情万丈,但那怎么能和眼前的一切相比呢?
尽管他极力维持自己的仪表,要绅士一些,但仍然无法控制自己,于是话少了,也不太看别人。他知道这不好,这像是一个下等人,但他没办法。他想把挟菜的速度放慢些,多少保持最后的矜持,而事实上他却显得贪婪无比。
终于,他的视线固定在一个菜盘上,这是一道虾,上来时总共四只,烹炸得红里透白,鲜美无比。他们三人一人吃了一只,还剩最后一只,它就在盘里,他对自己说:〃我是不是该把它挟回来放在我的盘里呢?〃
他犹豫着,欧阳京与李苗似乎并没有注意它,他俩好像正在说着电影圈里的轶事。但是,如果我把它吃了,他们会注意这件事吗?
他看着那只虾,它此刻显得更加诱人。红里透白,发出亮闪闪的光彩。
忽然间他却在一种凝固的晕眩中把那虾挟了回来。他说不清这是一种神经错乱还是人们经常说的无意识冲动,也许这是一种勇气,一种与拉赞助、贷款、倒钢材、办合资公司倒汽车。。。。。。一样的勇气。人类要与内心的尊严作斗争,并把它彻底打垮是那么艰难!
他认真地看着这只已经在自己盘里的大虾,忽然间又没了食欲。在他眼前出现了一个四岁的男孩,他有着与牟尼一样的眼睛和略带弯曲的头发,那就是他的儿子。
他心酸地想:〃如果儿子能吃到这只虾该有多好,我读了这几年书,如此寒酸,他长得那么柔弱,胆子太小。〃牟尼几乎有些抑制不住地想哭。在阳光下儿子穿着一件蓝色的衣裳奔跑,他跑得很快,像是故乡的雪山上的一只小兔子。
牟尼忧郁地陷入了沉思,仿佛自己没有在银行,而是在儿子深深的疑问面前。
直到李苗轻轻地在桌下踢他才突然醒来,重返欧阳京与李苗之间。
欧阳京是个绅士,而李苗也很平稳,像许多在餐桌上的女人们一样,她也显出了某种教养。
他虽然感到不好意思,却又有些无可奈何。
欧阳京说:〃你身体真好!〃
他笑笑,并开始为自己解释:〃大概谁也不会相信,我小时候挨过饿,甚至要过饭。〃
〃是吗?〃李苗开心地笑笑,〃你说的要饭是不是跟演戏一样?〃
〃不一样。〃欧阳京认真地说,〃我也要过饭,十二岁那年,我带着我妹妹一起。〃
见欧阳京说得这么投入,他感到轻松了,也许吃饭的风度毕竟是小事。而李苗却仍在与欧阳京调侃,〃你的意思是说,要饭与要饭不一样?〃
他问欧阳京:〃你对昨天与今天这两个不同的社会如何评价?〃
〃绝无法相提并论。〃欧阳京说,〃昨天是地狱,今天是人间。我是属于那种真心拥护改革开放的人。〃
〃但我认为对于社会问题不能那么绝对。〃李苗显得不同意欧阳京,〃依我看今天人们的心态并不好,大家活得很累,心里苦得很。。。。。。〃
女人们无法谈论社会与政治。他对李苗眨眨眼,她们总是从感情出发。〃而我认为人们必须从个人的利益出发去评判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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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背叛(5)
〃人们从来都是这样的,〃李苗说。
但愿欧阳京不要再提什么问题。然而,他却又说:〃你们不是文化部的下属吗?肯定掌握着更多的材料。〃
他浑身又紧张了。文化部大楼里是什么样都不知道,他们倒是很想靠在文化部哪个局的下边,但别人根本对他们不屑一顾,除了在往口袋里装钱的那一刻还笑笑而外,从骨子里就把他们当成进城的民工,一群带着礼品去敲门的下等人。他们号称是文化部的直属,实际是个可笑骗术,经不起调查。
但他却故意叹口气,似乎也没有让对方感到他的紧张,说:〃唉,文化部又不是中宣部,别说我们,连我们上头不都有些受气吗?〃
这两句话效果极好,显得他这人非常坦诚,没有故弄玄虚。然而,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些坦诚的、没有架子没有故弄玄虚的人,并不是他们的人品有多好,他们是因为没有资本,否则他们不会坦诚。人这种丑恶的动物。
李苗仔细地听着刚才的话,赞许而又理解地看着他。
于是,他更加有信心地开始采访欧阳京,不停地向他提问题,使欧阳京沉浸在回答与讲述的快感中。
这场角逐终于结束了。在门口等车接他们回去时,他发现北京的秋天很美,空气清朗,色彩明亮,人们的衣着也很现代。
上车时李苗说:〃欧阳京主任,欢迎你到我们中心来玩,到我宿舍坐坐。〃
欧阳京说:〃以后叫我欧阳吧,别那么客气,或者像朋友一样叫我'大京'。〃他们互相招手点头。
李苗显得极高兴地说:〃大京再见〃
车开了。
他与李苗议论了一会儿上午的成功,接着就开始互相指责对方有哪句话说错了。
他说:〃你真不该提那条鱼,说它生存艰难,几乎把我们的底都透出来了。〃
李苗说:〃看来你还不懂女人,欧阳京可不会像你这样看问题。他的感情不是突然一下与我们接近了吗?〃
他说:〃这样太危险。〃
她说:〃那你那样就不危险吗?人家问你文化部,你就直说是文化部下属。这又有什么了不起,老是绕开也不好。〃
如此这般地争着,他们渐渐都感到对方是优秀的,在以谎话与别人对话方面,他们的配合是难得的,俗话说一对好搭档。
他说:〃吃饭时我没有风度,真不好意思。〃
她笑了:〃我那会儿真羡慕你,可真像个男人在吃饭。对了,你觉得这笔贷款有戏吗?〃
他说:〃没戏也得让它有戏。〃
她说:〃对了,一直想问你,硕士研究生为什么上这儿来?〃
他顿了一下,说:〃我没有户口,没有操他妈的北京户口。〃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温柔地看着他,半天才说:〃原来你也和我一样痛恨户口?〃
〃比你更痛恨。〃说完这句话,他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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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朋友(1)
在每个人的记忆中都会出现这样的时刻,他开始挣脱一切友情逃跑。在那之前他们还以为彼此间可以像兄弟般地互相爱护,他们把流淌的语言和冲动的感情看得非常贵重。牟尼凭着回忆的折光越来越清楚地看到了他当时与陈玉宗对话时的表情。
牟尼直到今天都不好意思随便地在另外的人面前去评价陈玉宗。他有时惭愧地想,在自己对于陈玉宗不绝的骂声中,包容着心虚的成份,其实从很大程度上来说,互相指责的双方事实上是同一类人,也许(流逝的时间使他变得多少愿意反省一下自己的内心),与陈玉宗相比,他可能是更对不起朋友的人。但是,果真是他使陈玉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吗? 他至今仍难以面对这个现实。
牟尼在上研究生一年半时曾意外地获得过一个机会,他的论文《意境的局限》被导师推荐出去,并在一家有影响的杂志上刊出,很快他就收到了一封来信,写信人就是陈玉宗。
那是一封让牟尼感动终生的信。牟尼早就听说过陈玉宗这个名字,在他还仅仅是个文学爱好者时就知道这个叫陈玉宗的作家曾两次获得全国小说奖,如今他对《意境的局限》给予了如此之高的、而又真诚的赞誉,这使牟尼感动得连夜给他写信。
在日后他们频繁通信的日子里,他们发现彼此间对于文学的感受是那么一致,对于社会,政治,人生的评价竟又有着其他人几乎难以理解的默契。他们第一次见面是由陈玉宗请客,几两二锅头喝过之后,牟尼与他争着付钱结果被陈玉宗骂了两句,贫穷的牟尼眼睛湿润地拉着陈玉宗的手说,老陈,我们一辈子都要做朋友!陈玉宗说,等你今后有大出息了再请我喝更好些的酒。
在牟尼答辩之前,陈玉宗意外地来到北京。在学校阴暗的宿舍里对牟尼恨恨地说,他与省作协那帮家伙吵翻了,他到北京来和他的一个朋友一起搞电视中心。同时他又说,他已预感到中国将又要面临一次大的变革,这次变革要比原来他们所熟悉的文化的、政治的都要来得凶猛,假如你我跟不上这次大变化,他说着作了一个被砍头的姿势,说,那就彻底完了。对于答辩的畏惧都没有使牟尼失眠,而在听了陈玉宗的这番话后,他却一夜未能入睡,看来他将又一次面对他人生的重大选择。
答辩后,当陈玉宗得知他因为是委培研究生而无法留在北京时,就把他介绍给了高总。
于是,他们住在同一间屋里朝夕相处。
陈玉宗在以后的时日里不止一次地对他说:〃我帮你留在北京是我一生中所犯的最大错误。〃牟尼完全同意他的这一看法,但他回敬他说:〃可惜一切都晚了。〃
牟尼与李苗一起去银行这事,高总要求保密,他就没有告诉陈玉宗。几年后他回忆说这是他与陈玉宗的友谊中所犯的第一个错误。在友谊终结时,他们双方都在检讨自己的错误,然而这不是为了反省对方的无辜,由此看来人是一种多么丑陋的动物。
牟尼老是忘不了那双鞋,在他最有钱的那段时光里,他总是恍惚地觉得那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穷人的弱点在那双鞋上暴露无遗。经常,在他思索有关富人穷人问题时,这双鞋就顽强地跑出来,使他无法面对往日的贫穷。
他拿个长笤帚在床下划拉,忽然划拉出一双很新的软底牛皮鞋,他立即拿在手里,看看装饰好像是进口鞋。
〃让我看看。〃陈玉宗过来,拿起鞋,说,〃质地不错,是意大利的。〃
牟尼赶忙又从他手中夺回来,然后放在自己的床下,又稍稍朝里推了推。
他们俩有很久都没有说话,默默地整理着房间。
〃对了,〃陈玉宗忽然说,〃高总有脚气,很严重,你穿那鞋小心别染上。〃
〃没事,没事。〃
〃我有一次看见他的脚溃烂、化脓了。〃
〃哪儿有那么严重?实在不行搞点药水擦擦。〃
〃其实你穿肯定大了。〃
〃咱们别老谈这双鞋好吗?〃
〃那谈什么?〃
〃文学!〃
今天,在远远拉开距离之后,时间使当时的情景变得模糊了,但那种令人伤心的情绪却始终萦绕在他的身体周围,仿佛是泪水被风干时泛出的苦涩气息。
牟尼独自来到李苗房间门口,灯是黑的,她不在。这么晚了,会去哪儿呢?她与高总正在饭店的大床上吗?他如果真追求她会引起什么样的麻烦呢?他会被开除或者还有更为严重的后果?
回到房间,书也读不下去。明天见到秦总又该说些什么呢?他有一种表达欲,就引发他不停地说话,在谈话的交流中,情感会渐渐相融的。但必须与李苗商量一下,两个人得更默契才好。
再次去李苗那儿时,她刚回来,头发有些零乱,脸上也显出几分憔悴,看来刚才肯定是与高总在一起。
〃明天还得去银行,〃他对她说,〃一想到又要与秦总和欧阳京打交道,心里就不自在。〃
〃唉,谁又不是这样呢!〃她对着镜子照了照,〃刚才高总说让我们最近频繁与银行接触,沟通感情,他还打算让中顾委的首长写封信给人民银行总行,让他们也帮着说说话。〃
〃高总还住在王府吗?〃
〃是呵!〃李苗闷闷不乐地说,〃他住得那么舒适,而我们却连个吃饭的地方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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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朋友(2)
〃他是老板嘛!当然,我也无法想象你竟会也有这种感觉。〃
〃你有没有想过要当老板?〃李苗忽然问他,并看着他,〃拥有自己的一番天地。〃
〃现在不是我这类人考虑老板问题的时候,你难道没发现我是一个务实的人吗?〃
〃我对你有一种感觉。挺特殊的感觉。〃李苗自己吃了一块口香糖,也给了他一块,〃你应该是一个可以做大事业的人。〃
他听她的话有些动心,他渴望获得女人的尊重,尤其是像李苗这样聪明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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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哭泣(1)
在李苗看见牟尼的那个晚上之前的几天里,她正忍受着一种特殊的疼痛。在与老板的关系中,她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当了男人们的受害者。她为他怀了孕,来北京仅仅两个月,还没有任何着落,就发生这样的事,她深深责怪自己的不小心。在她知道这个消息的刹那间,她丝毫没有怪罪任何人的意思,只是感到有某种异样的压力。
她也知道该怎样处理。她甚至想过,要独自完成这件事,不让他知道,不给他增加负担。想到这点,她被自己的崇高感动得流泪了。但是几乎像所有的女人一样,她也没能忍住。当老板又坐在她的沙发上开始抚弄她的肚腹时,她推开了他,说,高总,你会对我负责吗?然后她又说,我怀孕了,本来不想告诉你。接下来就是她充满失望的几天,她继续与老板做爱(还能怎样呢,她对自己说)。手术时他甚至没有去,代价是她意外地得到了五千块钱。几天后她看见了牟尼,在老板把牟尼介绍给她时,她正在想着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自己在与老板做爱时,还要管这个不停地在身上发射激情的男人叫高总呢,这种男人和女人的关系正常吗?这有多么奇怪。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与像牟尼这样的人有什么情感纠葛。在她来北京的最初动机中,一个有钱又有知识的老板才是她所渴望的。然而,她失败了。
高总并不是个非常有钱的人,却也拒绝与她有更本质的交流,连感情都谈不上,更别说金钱了(这是她所渴望的)。
她原来是自信的,但从医院回来之后,她开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怀疑自己。
与牟尼见面那天,她似乎刚从一个天真的梦中醒来,看着牟尼对老板的谦恭,她更觉得他是一个小人物。
但自从她与他第一次去银行之后这种感觉就有了些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