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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宝-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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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之间好像真的产生了感情。
    他写信给我,亲笔,不是女秘书的速写打字。
    我也写信给他,很长很长的,我把信当作一切感情上的发泄与寄托,这时我与老妈
完全失去联络,越是疏远,越提不起劲来倾诉。
    她能力我做什么呢?我把烦恼告诉她,于事有何补?不如告诉勖存姿。他像我的上
帝。如果我说:“……在杂志上看到劳斯‘卡麦克’的广告……”他下一封信会答:
“你开卡麦克不适合,但我会置一辆……”我一切的祷告都得到回复。他有权、有势、
有力,而且最主要的是,他愿意,命运令我遇见了他。
    我跟家明成了朋友,他留在伦敦,接管了勖存姿一间运输公司,我们见面机会很多。
    宋家明有时候问我私人的问题,像:“勖存姿怎么汇钱给你?”
    我老实地说:“在图书室有一只不锁的抽屉,里面的钞票永远是满的,我用掉多少,
有人放多少进去,神出鬼没,我一直没问是谁做的。”
    “岂不是像聚宝盆?”他笑。
    我也笑。
    “女人,时价每天不同。”宋家明说,“前数天我在‘夏惠’吃饭,碰到台北新加
坡舞厅的一个舞女,她前来跟我搭肩膀说话:‘……跟老公来的,旅行。’我问,‘结
了婚吗?’她笑:‘等注册。’来不及地补一句,‘在香港我住浅水湾。’你瞧,女人
多有办法。当然勖存姿不会看上这种庸脂俗粉……”他看着我。
    我却问他:“你怎么会到新加坡舞厅去的?”
    “你开玩笑?到过台北的人谁没去过新加坡?你知道新加坡舞厅有多少个小姐?两
千名。”宋家明又笑。
    我说道:“你不像是那种男人。”
    宋家明说:“姜小姐,男人只分两种:“有钱与没钱,谁都一样。”
    “女人呢?”我问。
    “女人分很多种。”他答。
    “我是哪一种?聪慧是哪一种?”我又问。
    “你很特别。”宋家明说,“难以预测。你实在值得勖存姿所花的心血。”
    “真的?你不是故意讨好我?”
    他笑着哼一声。“如果我有能力,如果我不是这么自爱,我会与勖存姿争你。”
    我微笑。“你们这么做,不是为我,而是为了与勖存姿争锋头。”
    “不见得。但我必须承认,没有勖存姿琢磨你,你不会是今日的姜喜宝。”
    我说:“挤在公路车站上半小时,再美的美女也变得尘满面,发如霜。当日你见到
的姜喜宝,与今日的姜喜宝自然完全不同,今日我已被勖存姿蓄养大半年,怎么还会跟
以前一样?”
    “你说得很是。”他点点头。
    “聪慧呢,宋先生?”我始终叫宋先生,而他叫我“姜小姐”。
    “聪慧?”他微笑,“你知道有种婴儿,生下来没大脑,在他们脑后打灯光,光线
自他们的瞳孔通过直射出来。现在人们捧这种缺乏脑子的女郎为‘黄金女郎’,聪慧是
其中之一。”
    我至为震惊,我凝视宋家明。“你的意思是——你并不爱聪慧?”
    他改变题目。“爱?什么是爱?”他问我。
    我老实答:“我不知道。”
    “你应该知道。”家明说。
    “不,我不知道。”我说。
    “勖存姿爱你。”
    “他?”我笑,“宋先生,你太过分了。”
    “如果一个人临死时想见的是你,那么他是爱你的。”宋家明提醒我。
    “但为什么?”我非常怀疑。
    “我不知道。人夹人缘,你们有缘分,他今年六十五岁,你才二十一。”他耸耸肩。
    “他六十五岁了?”我问。
    “你没有看见他那部‘丹姆拉’的车牌?CCY65——勖存姿65。至少六十五岁,那辆
车是他六十五岁那年买的。”
    我把面孔转向另外一面。
    “你现在仍是为了他的钱?”宋问。
    我不答。我已经够有钱。要离开他现在我可以马上走。但还有谁会来听我的倾诉?
谁有兴趣再读我长信中琐碎的事情?他的确已经年老。但他永远站在我的身后,当我最
需要他的时候,他在那里。
    年轻人。
    他们的应允如水一般在嘴里流出来,大至婚姻、前途、爱情。小至礼物、信件、电
话、约会。说过就忘记,一切都是谎言,谎言叠上谎言,连他们自己的脑袋都天花乱坠
起来,像看万花筒一般,转完又转,彩色缤纷的图案,实则不过是小镜子里碎玻璃凑成
的图案——我看得太多,听得太多,等得太久。一次一次的失望。
    我想起我这二十一年的生命——没有一件真事。
    只有勖存姿。
    不是为了他的钱。在他这次进医院之后,不再是为他的钱。在银行的现款已够我念
完剑桥,现在不光是为他的钱,他是世上唯一爱护我的人。
    别问我什么是爱,我不知道,勖存姿这样子无限的给予,应是爱的一部分。
    宋家明摇摇头。“你不知道人的本性,人喜欢表演。你是一个最好的观众。你甚至
懂得挑选堡垒。他的钱花出去,总不能花得冤枉。”他微笑,“你的鉴贫力满足他。”
    我说:“说不定他会送我一套梵高的画,不多不少,十来幅,就那样随意地挂在图
书室里。”
    “姜小姐,你的胃口很大。”
    “剑桥市大蒜涨价,我要负责,我口气比胃口更大。”我微笑。
    我们几乎是像兄妹般地聊天。渐渐我也觉得不妥当,渐渐我也觉得不安,我们说得
太多,见面次数太频。甚至当我在法庭见习时,他都会忽然出现来看我,坐在那里,只
是为看我。
    他不提到聪慧,也不提到聪恕。我故意问:“你那黄金女郎如何?”
    “在那梭晒太阳,她一生中最大的难题是(一)晒太阳以便全年有金棕色美丽的皮
肤?抑或(二)不晒太阳,免得紫外光促进雀斑与皱纹早熟。”
    “别这么讽刺。”我忍不住说。
    “你也知道聪慧,”他问,“你说我有没有过分?”
    “她只是……”我惆怅而向往,“不成熟,但她的本性是那么可爱。”
    宋家明笑笑,把双手插在裤袋中。他穿着法兰绒西装,同料子裤子,腰头打褶,用
一条细细黑色鳄鱼皮带。白色维也纳衬衫,灰色丝领带——温莎结,加一件手织的白色
绒线背心。
    我问:“谁替你选的衣服?”
    他奇道:“怎么忽然问起这种问题来?”
    “你穿得实在好。”
    “我只穿三种颜色。”他说,“这叫好?”
    我笑。“我只穿一个颜色哩。”
    “是的,去年夏天,当我每次看见你,我都想:‘这女孩子只穿白色。’”家明说。
    “谢谢,”我说,“我不知道你注意我。”
    “每个人都注意到你。聪慧实在不应把你带回来。”
    我笑,“像‘呼啸山庄’中的希拉克利夫,狼入羊群?”
    宋家明揉揉鼻子,笑道:“我倒不那么确定谁是羊,谁是狼。谁的额头上也没有签
字。”
    我问:“聪恕呢?”我总得问一问聪恕。
    他沉默一会儿。
    “聪恕从头到尾在疗养院里。”他终于说。
    “我不相信。”非常震惊,“已经多久了?”
    “七个月,他很好,但是他情愿住疗养院里。”家明苦笑,“你或许不知道,他天
天写一封信给你——”
    我抬头。“我一封信也没有收过。”
    “没有人为他寄出。”
    “谁读那些信?”我问。
    “信在勖先生那里。”家明说,“只有勖先生知道内容。”
    “啊?”
    “他收到过我的信吗?”我问,“勖先生有没有遣人冒我的笔迹复信给聪恕?”
    “聪明的女子。”家明说,“‘你的信’由聪憩代笔,约两星期一封。”
    “肉麻的内容?”
    “不,很关切的内容,维持着距离,兄妹似的。”
    “如果只有勖先生看过聪恕的信,聪憩如何作答?”我问。
    “他们总有办法。”家明微笑,“勖家的人总有办法。”
    “聪恕,他真的没事吧?”
    “没事。如果他生在贫家,日日朝九晚五地做一份卑微工作,听老板呼来喝去,他
将会是全香港最健康的人。”
    现在宋家明的刻薄很少用在我的身上。
    “聪恕除了作林黛玉状外,没有其他的事可做。”家明说,“我很原宥他。”
    我看着宋家明。“你呢?你为什么留在勖家?你原是个人材,哪里都可以找到生活。”
    “人才?”他嘲弄地,“人才太多了,全世界挤满着多少PH。D。与MBA,他们又如何?
在落后国家大小学里占一个教席。勖家给我的不一样,有目共睹。姜小姐,我与你相比,
姜小姐,我比你更可怜。”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可怜。宋家明会用到这两个字。可怜。
    “你是女人,谁敢嘲笑你。我是男人,我自己先瞧不起自己。如果聪慧的父亲不是
勖存姿,或许我会真正爱上她。她不是没有优点的,她美丽、她天真、她善良。但现在
我恨。”
    这番话多么苦涩。
    “勖先生看得出我的意图,他比较喜欢方家凯。家凯与聪憩跟他略为疏远,所以他
们两夫妻比较能讨得他欢心。”
    我不用告诉宋家明。我知道勖存姿最喜欢的是谁。
    我。
    为什么会这样,我不知道。缘分吧,如宋家明所说,缘分。一切不明不白,不清不
楚的事情都归类于缘分与爱情,人类知识的贫乏无以复加。
    我问:“是不是为了我,聪恕才住进了疗养院?”
    “不。他等这借口等了很久。现在他又为女孩子自杀了,以前净为男孩子。”
    我用手撑着头。“如果他们真的都爱我,那我实在太幸福了。才一年之前,我告诉
自己。我需要爱,很多的爱。如果没有爱,那么给我很多的钱,如果没有钱,那么我还
有健康……”我喃喃地说,“现在这么多人说爱我……”连韩国泰都忽然开始爱我,丹
尼斯阮,勖聪恕,还有站在我面前的宋家明。嗅都可以嗅得出来。
    我冷笑。忽然之间我成为香饽饽了,不外是因为现在勖存姿重视我。世上的人原本
如此,要踩大家一起踩一个人,要捧起来争着捧。
    这年头男人最怕女人会缠住他嫁他,因为我是勖存姿的人,他们少掉这一层恐惧与
顾虑,一个个人都争着来爱我。
    我无法消受这样的恩宠,真的。
    不过宋家明还是宋家明,他一直只对我说理智的话,态度暧昧是另外一件事。
    也没多久,聪慧飞来伦敦。人们知道玛丽莎白兰沁,但不知道勖聪慧。人们知道嘉
洛莲公主,但不知道勖聪慧。聪慧一生人有大半时间在飞机上度过。她根本不知道她要
追求什么,她也不在乎。她一生只做错一件事,去年暑假回香港时,她不该一时兴致勃
发,乘搭二等客机座,以致遇见了我。
    她穿着非常美丽的一件银狐大衣,看到我不笑不说话,把手绕在她未婚夫的臂弯里。
    是她指明要见我的,我给她父亲面子,才赶来看她。
    “有重要的事?”
    “自然有,爹说下个月来这里。”她说,“爹的遗嘱是在英国立的,他要改动内容,
叫你在场,怎么,满意吧?”聪慧冷冷地说。
    为什么要我在场?为什么要我知道?我现在不开心了。我是实实在在,真的不开心。
我要花的钱已经足够足够。但他为什么不亲自通知我,而要借聪慧的嘴,他是不是想逼
聪慧承认我?逼勖家全体成员承认我?要我去做众人眼里的针?
    聪慧说:“我们届时会聚在伦敦,爹爹叫我们全体在场。”
    我不关心。我不会在那里。
    聪慧的手一直紧紧揽着家明,一刻不离,我假装看不见。聪慧并不见得有宋家明想
象中的那么单纯,不过她这个疑心是多余的,天下的男人那么多,吃饭的地方不拉屎,
勾搭上宋家明对我有什么好处?对他有什么好处?况且我们现在份属友好,很谈得拢。
目前我没有这种企图。
    可是聪慧已经在疑心。
    她说:“妈妈说那次没把你看清楚,很是遗憾。”
    我不响。本来想反驳几句,后来觉得已经占尽风光,何苦不留个余地,于是维持沉
默。
    我说:“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我想我可以回剑桥了。”
    “哦,还有,爹叫我带这个给你,亲手交到。”她递给我一只牛皮信封。
    我看看家明。马上当他们面拆开来。是香港的数份英文报纸。寻人广告,登得四分
之一页大:“寻找姜喜宝小姐,请即与澳洲奥克兰咸密顿通话(02)786一09843联络为
要。”我抬起头来。
    家明马上问:“什么日子?”
    都是三天至七日前的,一连登了好几天。
    妈妈。我有预感。
    家明说:“我想起来了,天,你有没有看《泰晤时报》?我没想到那是寻你的。”
    他马上翻出报纸,我们看到三乘五寸那么大的广告:“寻找姜喜宝女士,请联络奥
克兰……”
    我惶恐地抬起头:“我没有看见。我没有看见——”
    “现在马上打过去,快。”家明催促,“你还等什么?”
    聪慧问:“什么事?”
    我说:“我母亲,她在澳洲……”我彷徨起来。
    家明替我取过电话,叫接线生挂长途电话。他说道:“也许你很久没写信给她了,
她可牵记你——”
    家明是关心我的。
    不。我母亲从来不牵记我。我再失踪十年,她也不会登了这么大的广告来寻我,况
且现在寻找的并不是她,而是咸密顿。
    电话隔五分钟才接通。这五分钟对我来说,长如半世纪。我问着无聊的问题:“澳
洲与伦敦相差多少小时?十四个?”“电话三分钟是若干?”
    宋家明烦躁地跟我说:“你为什么不看报纸?广告登出已经第三天!连我都注意到。
只是我不晓得你母亲在澳州,他们又拼错了你的名字——”
    是咸密顿……
    聪慧说:“电话接通了,家明,你闭嘴好不好?”她把电话交给我。
    我问:“咸密顿先生?”
    “喜宝?”那边问。
    “咸密顿先生。”我问,“我母亲如何了?”声音颤抖着。
    “喜宝,我想你要亲自来一次。喜宝,我给你详细地址,你最好亲自来一次奥克兰
——我真高兴终于把你联络上了,你看到报上的广告?”
    我狂叫:“告诉我!我母亲怎么了?”
    “她——”
    “她在什么地方?说。”
    “你必须安静下来,喜宝。”
    “你马上说。”我把声线降低,“快。”
    “喜宝,你的母亲自杀身亡了。”
    我老妈?
    刹那间我一点声音都听不到,心里平静之至,眼前一切景象似慢镜头似地移动,我
茫然抓着话筒抬起头,看着家明与聪慧。
    聪慧问:“是什么?什么消息?”
    我朝电话问:“如何死的?”
    咸密顿鸣咽的声音,“她自二十七楼跳下来,她到城里去,找到最高的百货公司,
然后她跳下来。”
    我间:“那是几时的事?”我的声音又慢又有条理,自己听着都吃惊。
    聪慧与家明静候一边。
    “十天之前,”感密顿在那边哭出声来。“我爱她,我待她至好,一点儿预兆都没
有,我真不明白——”
    “她葬在哪里?”
    “他们不能把她凑在一块儿——你明白?”
    “明白。”我说。
    在这种时刻,我居然会想到一首歌:“亨蒂敦蒂坐在墙上,亨蒂敦蒂摔了一大跤,
皇帝所有的人与皇帝的马,都不能再将亨蒂敦蒂凑回一起。”亨蒂敦蒂是那个蛋头人。
    “你母亲是火葬的。”咸密顿在那边说。
    “我会尽快赶来。”我说,“我会马上到。”我挂上电话。我走到椅子上坐下。把
报纸摊开来,看着那段寻人广告,我的手放在广告上面,一下一下地平摸着。聪慧有点
儿害怕。“喜宝——”她走过来坐在我身边。
    我抬起头来,对宋家明说:“请你,请你与勖先生商量,我应该怎么做。”我的声
音很小地恳求。
    “是。”宋家明的答案很简单,他把电话机拿到房间去,以便私人对话。
    “喜宝——”聪慧想安慰我。
    我拍拍她肩膀,表示事情一切可以控制,我可以应付。
    我的老妈。
    我用手撑着头。啊妈妈,今年应该四十二岁了吧?照俗例加三岁,应是四十五。她
还漂亮,还很健康。我那美丽可怜的母亲。经过这些年的不如意,我满以为她已习惯,
但是她还是做了一件这么唐突的事。老妈,为什么?除却死亡可以做的尚有这么多,妈
妈。
    聪慧间:“喜宝,你要哭吗?如果你想哭的话,不要勉强,哭出来较好一点儿。”
    “谢谢你。”我说,“不,我并不想哭。”
    “那么你在想什么?你可别钻牛角尖。”聪慧说。
    “我只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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