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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宝-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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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来。”聪慧很坚决。
    “聪恕。”我问,“你们家人人两条心?姐姐叫什么?”
    “聪憩。”她答,“就我们三个。”
    “——聪明的人睡着了。”我笑,“这名字舒服。”
    “来,我们回家吃饭。”聪慧发动引擎。
    我按住她的手,“慢一慢,聪慧,你对我完全没有戒心,你甚至不知我是坏人还是
好人。”
    聪慧惊讶地看着我,“坏人?是坏人又怎么样?你能怎么害我?你不过是一个女孩
子,能坏到什么地方去?咱们俩打起架来,说不定还是我赢呢!”
    她并不笨,她只是天真。
    我点点头。
    车子向石澳驶去。
    聪慧说:“本来我们住浅水湾,但是后来游泳的人多,那条路挤,爹爹说大厦也盖
得太密,失去原来那种风味,所以搬到石澳。我们一向往香港这边,九龙每个地区都杂
得很。”
    “你爹爹很有钱?”我问。
    聪慧摇摇头,“不见得,香港有钱的人太多太多,我们不过吃用不愁,他有生意在
做,如此而已。”
    “他多大年纪?”
    “比我妈妈大很多,妈妈是第二任太太,大姊姊的生母去世后,爹爹娶妈妈。妈妈
才四十岁。”
    糟老头子。
    车子驶入石澳。有钱真是好,瞧这条路上的风景,简直无可比拟。
    聪慧又说:“爹很宠妈妈,妈妈的珠宝都是‘辜青斯基’的。”
    我诧异,“卡蒂亚的不好吗?”
    聪慧笑:“那是暴发户的珠宝店,暴发户只懂得卡蒂亚。”她当然是无意的。
    我的脸却热辣辣红起来。
    聪慧问:“在伦敦你住在哪里?”
    “宿舍。”
    “爹有房子在李琴公园,我有一次看见玛嘉烈公主,她有所房子在那里——我直说
这些,你不觉老土吧?宋家明最不高兴我提着这些事。”聪慧笑。
    车子驶到一层白色洋房前停下,聪慧大力按车号,好几个男女佣人走出来服侍她。
    黄金女郎。我暗暗叹气。
    我并没有妒忌。各人头上一片天,你知道。不过她是这么幸运。难得是她还有个叫
宋家明的未婚夫,如此懂得君子爱人以德之道。
    勖家美轮美奂,不消多说。布置得很雅致,名贵的家私杂物都放在适当的地位,我
与聪慧坐在厨房吃冰。就算是厨房,面积也好几百呎。
    我伸个懒腰,抱着水果篮,吃完李子吃苹果,再吃文丹,再吃橘子、香蕉、葡萄。
    聪慧问女佣人:“少爷回来没有?”
    女佣摇摇头,“没有,少爷叫把船开出去,看样子不会早回来。”他们家的女佣个
个头发梳得光亮,笔挺的白衣黑裤。
    厨房窗口看出去都有惊涛拍岸的景色,一道纱门通到后园,后园的小石子路通到石
澳沙滩。
    “看到那些白鸽吗?”聪慧说,“老管家养的。”
    白鸽成群在碧蓝的天空上打转,太美,我说:“像里维埃拉。”
    “你真说得对,”聪慧笑说,“像意属里维埃拉,法国那边实在太做作,所以爹喜
欢这里。”
    老头子知道天不假年,能多么享受就尽量地享受。
    我吸进一口气,在水果篮里找莱阳梨。
    一个男孩子走进来,摔下外套,拉开冰箱,看也不向我们看一眼,拉长着脸,生着
一桌人的气那样。
    聪慧向我吐吐舌头。“二哥。”她叫他。
    “什么事?”他倒一杯果汁。
    “回来啦?”聪慧问。
    “不回来我能看见你?”她二哥抢白她。
    我心中冷笑,二世祖永远是这样子,自尊自大,永远离不了家,肯读书的又还好些,
不肯读书的简直无可救药,勖聪恕一定是后者。
    聪慧却不放弃,“二哥,我给你介绍一个朋友。”
    “谁?”他转过头来,却是一张秀气的脸,漂亮得与聪慧几乎一样,因此显得有点
娘娘腔。
    我肆无忌惮地上下左右地打量他。他还只是一个孩子。或许比韩国泰先生更没有主
意,注定一辈子花他老子的钱。
    聪慧诧异,“喂,你们俩这样互相瞪着眼瞧,是干吗呀?”
    勖聪恕伸出手来,“你好,你是谁?仿佛是见过的。”
    聪慧笑出来,侧头掩着嘴,勖聪恕居然涨红了脸的。
    我惊异,这个男孩子居然对我有兴趣,我与他握手。“我姓姜。”我说。我可以感
觉得到,女人对这种事往往有莫大的敏感,他对我确是另眼相看。
    “姜小姐。”他搬张椅子坐下来。
    聪慧问道:“这么早便回来了?”
    “是。”她哥哥说,“有些人船一开出,就是朝九晚五,跟上班似的。如果不能即
去即回,要船来干什么?”
    我微笑,兄妹俩连口气都相似。他们的大姐应该稍微有着不同——至少是同父异母。
    勖聪恕犹疑一刻,他问:“姜小姐,你可打网球?”
    聪慧说:“看上帝分上,叫她名字。而且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忽然尊称人家‘小姐’
的?”
    勖家有草地网球场。聪慧有球衣球鞋,我们穿同样号码。换衣服时聪慧惊讶地说:
“哗!你有这么大的胸脯!我以为只是厚垫胸罩。”
    我笑笑。她真是可爱。
    我一点儿没有存心讨好勖聪恕。在球场把他杀得片甲不留,面无人色。他打得不错。
我的球技是一流的,痛下过苦功。
    我做事的态度便如此,一种赌气。含不含银匙出生不是我自己可以控制,那么网球
学得好一点总不太难吧。
    聪慧说:“老天,你简直是第二个姬丝爱浮特。”
    “笑话了。”我放下球拍,用毛巾擦汗。
    “淋个浴吧。”聪慧说,“宋家明快来了,我们一起吃晚饭。二哥,你不出去吧?”
    “啊,不不。”聪恕有点紧张。
    “这毕竟是星期日,”聪慧说,“你有约会的话,不要客
    “不不,我没地方去。”他说,“我与家明陪你们。”
    我上楼淋浴,换回原来衣服,宋家明已经来到了。
    一眼看到宋家明,我心中想:天下竟有聪慧这么幸运的女孩子,宋家明高大、漂亮、
书卷气,多么精明的一双眼睛,富家子的雍容,读书人的气质,连衣着都时髦得恰到好
处。他与聪慧并没有表露出太多的亲密,但是他们抬眼举手间,便是情侣。我最欣赏这
种默契。
    真是羡慕。
    我坐在一角,忽然索然无味。我还是回到自己的世界去好,当初是怎么来的?连车
子都没一部,到时又要劳烦他们送,这年头却又少有周到人——聪慧怕是例外。
    我对聪慧说,“我有点儿累,出来一整天,想回去。”
    “吃完饭,吃完饭我送你。”她说,“如果真是累,我也不勉强,我们家一向不逼
客人多添一碗饭,或是多坐一小时。”她笑。
    宋家明转过头来,双目炯炯。
    回去,回去干什么?也不过是看书看杂志。
    我点点头,“吃完饭再说。”
    那边的勖聪恕仿佛松了一口气。
    他喜欢我。当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的时候,他可以为她做一切事。只要她存在,
他便欢欣。我知道。我爱过好几次,也被爱过好几次。
    他说:“吃完饭我送姜小姐回家。”
    菜式并不好。大师傅明显地没用心思。宋家明沉默地观察在座几个人,令我坐立不
安。其实我心中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自卑,一定是自卑,所以我想离开这地方。宋家明对我有防备之心,他薄薄的嘴角
暗示着:别梦想——仙德瑞拉的故事不是每天发生的。但勖聪恕并不是白马王子。
    我放下筷子,与宋家明对望一阵,我要让他明白,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聪慧正在诉说她与我认识的过程。
    然后勋太大回来了。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头发做得一丝不乱,镶滚条的旗袍套装,优雅的皮鞋手袋,
颈项上三串珍珠,手上起码戴着三只戒指,宝石都拇指甲大小。国语片中阔太太造型。
她很美,那种富态型的俗艳,阔太太做久了,但还是摔不掉她原有的身份——这女人出
生不会好。
    正当我在研究勖太太的时候,猛一抬头,发觉宋家明在察看我的表情,他并不喜欢
我。
    真是奇遇,一天之间便见匀勖家的人。
    勖太太客气地说:“你们多玩玩。我上去休息。”她上楼,又转头问:“姊姊今天
会来吗?”
    “没说起。”聪慧说。
    “好好好。”勖太太终于走上楼梯。
    我说:“我真要走了。”
    聪慧拉起我的手,“你怎么没有今早高兴?怎么了?有人得罪你?”
    “谁会得罪一个无关重要的人?”我笑着反问。
    最后聪恕送我回家,路上一直没有对白。到家我只说声谢。他说:“改天见。”我
笑笑,我很怀疑再见的可能性,我并不是天香国色,他不讨厌我不一定代表会打电话来
约会我。
    老妈还没睡,她看上去很疲倦,正在看电视。
    我洗把脸。
    “人是有命运的吧?”我绞着毛巾问。
    “自然。”妈妈叹口气。
    “性格能控制命运?”我问。
    “自然。一个女人十八岁便立志要弄点钱,只要先天条件不太坏,总会成功的。”
妈妈说,“顾着谈恋爱,结果自然啥子也没有。”
    “有回忆。”我说。
    “回忆有屁用。”妈妈说,“你能靠回忆活命吗?回忆吃得饱还是穿得暖?”
    我答:“话不能这么说,”我笑笑,“爱人与被爱都是幸福的,寸寸生命都有意义,
人生下来个个都是戏子,非得有个基本观众不可,所以要恋爱。”
    “你与韩国泰怎么样?”妈妈问。
    “他不是理想观众,他是粤语片水准,我这样的超级演技,瞧得他一头雾水,七荤
八素。”
    妈妈笑。
    “真的,我这个人故事性不强……你能叫琼瑶的读者转行看狄伦汤默斯吗?完全是
两码子的事,边都沾不到,陪韩国泰闷死,格调都降低了不少。”
    “没有人勉强你与他在一起。”
    “怎么没有?我的经济环境勉强着我跟他在一起,这还不够?”
    “你确实不能与他结婚?”
    “我?”我指指鼻子,“剑桥读BAR的学生嫁与唐人街餐馆调酒师?”
    “他父亲是店主,他也从来没冒充过他不是唐人街人马。”母亲不以为然,“你就
是这一点不好。”
    “妈妈,每个女人一生之中必须有许多男人作踏脚石,如果你以为我利用韩国泰,
那么你就错了,韩某在被利用期间,他也得到他所需要的一切。他并不是笨人。”
    “我反对你这么做。”老妈妈说。
    “这是生存之道。”我说,“妈妈,你应该明白,我一个人在伦敦的日子是怎么过
的。”
    “你可以回到香港来,我不相信你找不到工作。”
    我凄凉地微笑。“回香港来?在中环找一份工作?朝九晚六,对牢一只打字机啪啪
啪。度过这么一辈子?我的要求比这个高很多呢,不幸得很。”
    “如果你可以找到爱人,打字机的啪啪声也是享受。”
    “爱人?”我叹口气。
    “我到澳洲去后,这间房子便退掉,以后住在什么地方,你自己作准备——我对不
起你,什么事大大小小都要你自己作打算——”
    老妈说了眼泪又像要掉下来的样子,我连忙顾左右而言他,安抚她老人家。
    我们两个都早早上床。
    我在长沙发上辗转反侧,到清晨三点才吞安眠药,不知是否心理作用,老觉得天朦
胧亮,想到词里的“梦长君不知”。真可悲,二十一岁已经靠安眠药睡眠,我独个儿坐
在沙发上很久,点一支烟。
    以前谈恋爱,电话就搁床头,半夜迷迷朦朦接了电话说的都是真心话,因为说谎需
要高度精神集中。有人去了外国,一日早上六点半通话,我在长途电话非常呜咽地问:
“式微、式微,胡不归?”醒来之后觉得十分肉麻不堪。
    白天工作的时候,穿上无形盔甲,刀枪不入,甭说是区区一个长途电话,白色武士
他亲自莅临,顶多也是上马一决雌雄。但黎明是不一样的,人在这阴雾时分特别敏感,
一碰就淌眼泪。
    能够爱人与被爱真是太幸福。像勖聪慧,宋家明坚强有力的拥抱永远等候着她。离
开父母的巢就投入丈夫的窝,玫瑰花瓣的柔软永远恭候她。真令人烦躁,到底是什么原
因使她运气好得这么样子。
    聪慧的电话又来了。她说家中有一个宴会,邀我参加。我虽有那个时间,却没有好
衣服与好兴趣。我问:“有特别的事吗?如果有人生日,最好告诉我,免我空手上门这
么尴尬。”
    她隔半晌说,“是我与宋家明订婚。”她叫宋家明喜欢连名带姓,像小孩子唤同班
同学,说不出的青梅竹马,说不出的亲呢。
    “呵。”我有点无措。该送什么礼,我如何送得起体面东西。有钱人从来不懂得体
谅穷朋友的心。
    聪慧说:“你来的时候带一束花给我,我最喜欢人家送花,行不行?”声音又嗲又
腻。
    “好好好。”我一叠声的应着,这还叫人怎么拒绝呢,难题都已解决。
    后来我还是到街上四周转逛一个大圈子,想选礼物送聪慧,市面上看得人眼的东西
全贵得离谱,一只银烟盒都千多元,送了去他们也不过随手一搁,耽在那里发黑,年代
一久,顺手扔掉。聪慧这种人家什么都有,想锦上添花也是难的。所以我买了三打玫瑰
花,淡黄与白相间,拿着上勖府去。
    聪慧打扮得好不美丽!白色的瑞士点麻纱裙子,灯笼袖,我看得一呆。以前写小说
的人作兴形容女孩为“安琪儿”,聪慧不就像个安琪儿?
    她接过花,拥吻我的脸。
    我坦白地说:“不是你建议,真不晓得送什么才好。”
    “宋家明想得才周到呢。”聪慧笑,“他的主意。”
    我抬头看宋,他正微笑,黑色的一整套西装,银灰色领带,风度雍容,与聪慧站在
一起,正是一对壁人,难为他们什么都替我想得周到。
    聪慧说:“你来见我们大姊。”她在我耳边说:“不同母亲的。”
    我记得她大姊姊叫聪憩。二十七八岁的少妇,非常精明样子,端庄,时髦。白色丝
衬衫,一串檀香木珠子,金手表,一条腰头打沼的黑色谅皮裤子,黑色细跟鞋子,他们
一家穿戴考究得这么厉害,好不叫人惊异。
    聪慧悄声说:“她那条裤子是华伦天奴,银行经理一个月的薪水。”
    我笑,“你怎么知道银行经理多少钱一个月?你根本不与社会有任何接触。”
    聪憩迎出来,毫无顾忌地上上下下打量我,然后笑,“早就听说有你这么一个人了,
是姜小姐,单听你名字已经够别致。”
    我只能笑。她是个猜明人,不像聪慧那么随和。比起他们,我一身普通的服装忽然
显得极之寒酸。
    我喝着水果酒,聪恕走过来,他对我说道:“我想去接你,怎么打电话到你家,你
已经出了门?”
    我不知道聪恕打算接我,还挤了半日的车。我说:“没关系。”其实关系大得不得
了。
    “今天你是我的舞伴。”他急促地说。
    “还跳舞?”我诧异。
    “是,那边是个跳舞厅,一面墙壁是镜子,地下是‘柏奇’木地板,洒上粉,跳起
舞来很舒服。”聪慧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我笑说:“我没跳舞已经多年。”
    勖聪憩笑说:“想是姜小姐读书用功,不比我这个妹妹。”
    聪慧说:“大姊姊是港大文学士,她也爱读书。”
    勖聪憩看着我说:“女孩子最好的嫁妆是一张名校文凭,千万别靠它吃饭,否则也
还是苦死。带着它嫁人,夫家不敢欺侮有学历的媳妇。”
    我自然地笑,“可不是,真说到我心坎里去。”索性承认了,她也拿我没奈何,这
个同父异母的姊姊非同小可,要防着点。
    宋家明很少说话,他的沉默并不像金,像剑。我始终认为他也是个厉害角色,在他
面前也错不得。
    聪慧的白纱裙到处飞扬,快乐得像蓝鸟。差不多的年龄,我是这么苍白,而她是这
么彩艳,人的命运啊。
    天人暮后,水晶杯盏发出晶莹的光眩,我走到花园一角坐下,避开勖聪恕。
    勖聪恕并不讨厌,只是我与他没有什么好说的。有些男人给女人的印象就是这么尴
尬。相反地,又有一些男人一看便有亲切感,可以与他跳舞拥抱甚至上床的。韩国泰不
是太困难的男人,相处一段时间之后,可以成为情侣,但渐渐会觉得疲倦,真可惜。
    我坐着喝水果酒,因为空肚子,有点酒意,勖家吃的不是自助餐,排好位子坐长桌
子,八时入席,我伸个懒腰。
    有一个声音问:“倦了?”很和善。
    我抬头,是位中年男土,居然是短袖衬衫,普通西装裤,我有同志了,难得有两个
人同时穿得这么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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