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猿山-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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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老五戏弄地盯着文广,突然威严地说:“最新最高指示:不会背二十四节气的人不能当队长!”    
    赵天丰不紧不慢地问:“老五,一年二十四个节气,五年是多少个节气?”    
    尚老五撇撇嘴说:“这还叫帐?一百二十个!不多不少大整帐!”    
    “你错了老五,”赵天丰笑了,“五年二闰,闰月就没有节气吗?”他说话的样子真像个老农。“不会背二十四节气的人多了去啦,不知‘过了芒种不可强种’的人也没撂荒,不会看邻居耕牛地里走?倒是蹚地别掉了犁铧子不知道是真,满地找铧子怎么找?”    
    众人哄堂大笑起来。这是尚老五的“典故”。他有一次扶犁蹚地,铧子掉了不知道,只说犁杖不吃土,后来满地找铧子找不到。在庄稼人看来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吗?这话由平常难得说句话的赵天丰说出来似乎就更好笑了。尚老五一脸血红,看看赵天丰,猛想到“马凤英她姐”,眼光又神神道道起来。    
    文广是解了围,但更觉羞怒,他又念了《反对自由主义》,又念了几段《矛盾论》。其实农民有几个能听懂《矛盾论》。但是文广要念,似乎这才能显出他的水平,才能挣回面子。念完之后,他说:“现在大家讨论讨论,发言要热烈。”


第三部分:叫俺“爹同志”辩证法就是咋说咋有理(3)

    庄稼人要是扯淡唠闲嗑,说起话一个比一个花花,叫他们学习发言,“一千针扎不出血来”。会场安静了。丁承祥起了疑心,学习《反对自由主义》,是针对我吗?是说我年龄大的看不起年轻人吗?是说我世界观有问题吗?他觉得他应该说话:“说个实在话,反对《自由主义》这篇文章写得真不错……”有人笑了,毛主席的文章用你评价?还“真不错”,你当是你家地里一垅菜?“是真的不错呀,不是毛主席别人写得出来吗?”他又强调地说,“所以,贫下中农最听毛主席的话,毛主席叫俺打倒谁俺就打倒谁!说个实在话,俺丁承祥别的优点没有,干活不要命,不听列宁的话:不会休息就不会工作。就有一条优点:听毛主席话……”    
    众人被老陈醋酸倒牙似地咧开嘴,给自个评功摆好呀!恰在此时他听见尚老五发出了鼾声,呼噜呼噜响得均匀。有人说“猪头烀熟了”。文广故意要打断承祥叔的话,大声说:    
    “尚老五!”    
    “啊!”尚老五迷迷登登醒来。    
    “你怎么睡觉?”文广问。    
    “俺没睡觉!学习毛主席著作能睡觉?”    
     “那你说什么叫辩证法?”文广意在难住他。    
    “辩证法就是咋说咋有理,常有理!”尚老五张口就答。    
    文广可抓到他的错处,想让他再往深里错,吃进吐不出。说:“那你解释一下。”    
    尚老五十分兴奋,说:“辩证法就是咋说咋有理,比方说搞文化大革命,天天开会耽误了生产,这是坏事。可是上级说革命提高了人的觉悟,又能促进生产,这又是好事。再比方说猿山生产队穷个生疼!这是坏事,可是穷了想富,这是好事。富了当然是好事,可是富了要变修,这又变成坏事。再比方说刘大神,一九六一年他进了牢,这多倒霉!可是他现在吸取教训,你再找他算命他向你作揖连叫饶命、饶命!这不是坏事变好事?辩证法怎么不是‘常有理’?谁有辩证法谁是常有理!”    
    文广竟无言以对,实难下台。在之后的工作中他遇到很多事情,不得不承认猿山有个邪疯子农民道出了当时的“辩证法”的奥妙。    
    “稍息——”    
    赵天丰猛地大叫一声,像是说梦话。众人一笑,说又一个睡觉睡毛愣了。文广这才找到说话的机会,问他怎么了。赵天丰说:“队长同志,俺打了个盹儿,梦见当年的首长,首长说小赵呀你立正站一天站累了,稍息吧。稍息就是休息休息。”看队长一眼,眼风很是微妙。    
    文广猛地悟到英雄叔的良苦用心:大家干一天活,再不散会就得罪了众人。但他还要抹抹自个的面子,说:“尚五叔,你说的辩证法仅是现象,远没说到本质,大家干一天活,也累了,我另找时间给你解释。散会。”    
    尚老五在一片伸懒腰的关节响和磕烟袋的啪啪声中向文广叫劲:“小子哎,别忘了带刺的是嫩黄瓜,你向我解释?别倚着屁眼大掉出肠子来!我候着你呀!”    
    赵天成又夸张地大笑起来。丁承祥那过份正经的声音响起来:“你们要尊重新队长,像尊重我一样!”这不是骂人吗?文广一脸紫红,这才叫憋屈!    
    灯头结成花,像个苞米粒子,一红一暗地闪烁,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文广年轻的血就这样“滋滋”燃烧着。在城里人看来,农民是勤劳、朴实的,农民还不好领导?只有到了农村,你才能体会到那是“沼泽地”。早知如此,就不该组织这次学习。往后怎么办?还有人拿他当回事吗!     
    忽有小喇叭声传过来。他知道是尚老五吹的。驴叫哭,马叫笑——他排斥这音乐。但他还是被音乐吸引了。他以前听过尚老五吹小喇叭,那时就认定好听得不得了,今夜才知那时仅仅是用耳朵听热闹。他想起来这曲子就是尚老五唱过的《五更里》。万籁俱寂,夜空屏住呼吸,山野大地隐去,一切都在躲避这乐曲,又在乐曲中化为轻气。文广只觉一只洁白的大鸟,翼长百丈,悠悠徘徊不去,鸣叫不已。它在热切地呼唤,深情地缅怀,殊死地渴望,悲悲切切,如怨如诉,揉碎了世间的一切,又酝酿成心中的新世界。文广突然听见有人哭泣,静夜的哭声让人格外心惊,那呜咽,那抽泣、那唏嘘,那闭息良久又猛抽一口气的如生如死的悲恸,都那么让人揪心。是有冤屈的人来找他吗?哭声就在院里。他走到院里问声谁在哭,没人应,哭声依旧。夜空清凉明静,星月辉映。仔细听听,原来还是小喇叭在吹。人怎么能吹出这样的曲子呢?他十分感叹,天才啊!这不是城里卖弄技巧的演奏者能吹出来的,这曲子不作用于听觉,直入人心。他觉得这是吹奏者的血蒸腾为气,气通过喇叭震颤出的生命音响。没有真感情的人绝难吹出这样的音色。他在想念年轻时的马凤英呢!想想这个邪疯子却有这般的痴情!又觉尚老五可敬可怜,连连叹息。后来文广听说高老三找了个寡妇,这寡妇一听见尚老五吹喇叭就哭,夜夜哭成泪人,她与亡夫十分恩爱,那曲子直勾出她的心肝肺来。她无法在猿山住下去,和高老三搬到她娘家那个屯里去了。


第三部分:叫俺“爹同志”辩证法就是咋说咋有理(4)

    灯头呼闪呼闪地欢跳。灯花跳,有人到。文广从小就知道这话。他抬头向院里望,见爷爷来了。他十分不好意思。但爷爷并没有说什么,笑道:“文广,还看书呀?看书也不能急,什么事都不能急。”    
    “尚老五……”文广知道爷爷什么都明白,“真是滚刀肉啊!”    
    爷爷笑道:“文广,我替你想个办法,你叫尚老五当组长,他保证比谁都积极。”    
    文广吓一跳:“爷,这不叫人笑话吗?邪疯子当组长……”爷爷只是说文广你试试就知道。又嘱咐他早些回家睡,先走了。文广想不透爷爷的意思,他到底缺少社会经验。喇叭声仍旧传过来。吹的还是《五更里》,但曲子却有变化,可知他并没严格按乐曲吹奏,甚至在他内心本就没有严格的乐曲,只是感情所至,曲随人意,所遵循的仅是感情之“结”。叫你当组长会怎么样呢?会不会一当官更疯了?文广想。    
    文广来到尚老五门前。主人仍在如痴如醉地吹奏。文广向院里一望,差点笑了,院墙已坍塌,石头随意落在地上,院门连门框都没有了,竖两根歪歪斜斜的杆子,表明这是门。只要通过这个“门”,谁都可以进来。三间房子一个门两个窗,西间只有半扇窗子,没有玻璃,东间窗上也没有玻璃,好像是用尿素袋子钉的。可知主人住东间。屋檐上可见茂盛的蒿子和灰菜,实有荒坟的感觉。他猛见一人坐在东间窗下,随着乐曲晃动身子,身材苗条像个女人,看去只是脸长些。难道喇叭声是幽会的信号吗?他立即蹲下来,却见那女人带一条长长的鸡毛掸子……他感到十分怪异,再仔细看看,却是一只狐狸,他早听人说尚老夜里吹喇叭能引来狐狸,也有人说能引来鬼……想到个“鬼”字,他顿觉头皮胀大,毛发沙沙响,这个院落连同主人全充盈着怪异之气。他要逃走,弄出些声响,那狐狸噌地越墙而过。    
    “外边是谁?”尚老五问。    
    “是……我……”文广的声音水波一般。    
    “文广?”尚老五点上蜡烛,“来,进屋坐坐。”    
    “不……啦……”    
    “文广你别怕,有人的时候我给你捣乱,没人的时候俺闹给谁看?”尚老五笑道,推开了窗子,尿素袋子扑啦啦响。    
    文广壮壮胆子,进了屋。尚老五招呼他炕上坐。席子边都纰了,文广担心扎了屁股,在炕沿上坐了。他挺害怕,无话找话:“五叔,你怎不点煤油灯,点蜡多费。”    
    “她闻不惯煤油味,”尚老五说,“再说俺夜里一般不点灯。”    
    “谁?”文广问。    
    “胡大姐。”尚老五说。    
    “哪个胡大姐?”文广问。    
    “猿山上的狐狸呀!”尚老五笑了。“有八年了,这只火狐夜夜来听喇叭,风雨不误,五冬六夏不断。俺点了煤油灯,它就离窗口远远的,点了蜡它就靠近窗口,你说,它是不是怕煤油味?修炼成精啦,比人还精!”    
    这不是疯话吗?文广脊梁麻麻地发凉,为掩饰恐惧,说:“狐狸还会听曲儿?”    
    “这嗑儿唠的!”尚老五说,“兽类比人还聪明。这火狐就住在老猿头上,没人上得去。它来听俺吹曲儿,还哭呢!它的眼泪像线一样,细细的流。这只火狐俺爷爷的爷爷就见过它,等它浑身的毛变成白色,那就是‘千年红、万年白’,修成了。火狐讲情义呢,文广你不信就‘带上二斤棉花访(纺)去’,自从它听俺吹曲儿,猿山可曾被叼过一只鸡?当然啦,”他笑笑,“这话咱在家里说,外人知道还说咱宣扬封建迷信呢。”    
    这又不像疯话了。文广有些放心。想到他宣读“最新最高指示”时的威严郑重,不由得想笑,说:“五叔,你是不是想娶个狐狸精做媳妇呀?”尚老五认真地说:“那不行,俺得等马凤英回来呢!”文广说:“马凤英不是灵芝的妈吗?”尚老五笑了:“你说的是马凤英的‘姐’,马凤英你都不一定记得,比她姐漂亮,百里挑一的俊人!”文广觉得他与现实之间只隔一层纸,但这层纸他终生捅不破。这真叫人无奈,他一时觉得他离这个世界很遥远,而他的那个世界是别人无法走进的。    
    文广猛然注意到炕上放两个枕头,两床被子,一新一旧。他心里暗笑:好个吹手,你还等“马凤英”,原来夜夜有佳人呢!笑道:“五叔,你一人枕双枕、盖两床被吗?”    
    尚老五有些慌张,连说没有。文广说这是谁睡的地方?见那被子有些鼓,又说你在被里放了好吃的等她呀。尚老五忙说:“文广,可别乱说,传到‘马凤英她姐’耳朵里,还说她妹夫不走调儿呢!”文广笑道:“那你把被掀开我看看,我一准不说出去。”“你可是队长,‘君无戏言’!”尚老五十分郑重其事。“好!五叔你放一百个心!”文广说。


第三部分:叫俺“爹同志”辩证法就是咋说咋有理(5)

    尚老五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文广见那是一大块土坯似的干黄泥,这种黄泥干后坚硬如铜,打成土墙也能几个夏天雨淋不塌,泥块上有前后错开的一双脚印,深深的,异常清晰。放在一个红包袱皮上。这是怎么回事?他看看尚老五,尚老五痴痴的,幸福得醉透了,如一颗熟得皮都要离肉的西红柿。这印象于文广太刻骨铭心,如胎记一般终生相随。后来他读了许多古典文学作品,崔莺莺与张生、梁山伯与祝英台、杜丽娘与柳梦梅的相见都不足与尚老五此时的神情相比,惟有贾宝玉与林黛玉初次相见的神态才可相比,贾、林二人的初会虽分男女,却至真至纯,如水绕石般自然,似有意似无意,是爱,却未成“情”。文广也痴痴地看着尚老五,人的情感有此等境界,其实很难!秋夜的凉气自窗而入,尚老五打个冷战,轻轻拉被盖上脚印,说:“秋夜凉,别冷了她,”    
    “她是……谁?”文广问。    
    “‘马凤英’呀!”    
    “她……怎么在这里?”    
    “这是她走那天留下的脚印。”    
    文广大为感动。一个人痴情如此,虽被人骂为邪疯子,可是世上有几人感情能达到这样的极至?这疯中有真有纯,这是四平八稳地过日子的人所不能理解的。后来他知道,这是十八岁时的马凤英的脚印,是个年轻姑娘生命的印记。这是一九五四年春季,马凤英找尚老五商量一起逃到黑龙江荒原去时留下的脚印。尚老五并不像大家认为的自愿把媳妇让给英雄,他内心异常痛苦,他所能做的就是切下这一整块黄胶土,藏起恋人的脚印。    
     “多亏她走那天下过雨,要不然我能留下她什么?老天有眼啊!”尚老五向屋檐外的月亮作个揖。    
    文广感叹地想:干妈还不知道她年轻时的脚印留在这里呢。文广明白了,他是在英雄落魄之后,被压抑的情感突破了内心的岩层,加之老婆又走了,马凤英又没有遂他的愿走近他,他在情感的刺激之下,将老婆的出走和当年马凤英在那个雨天里离他而去混为一码事。这原本是一种混乱,却是情感熔铸了属于他自己的空间、时间和对象。文广觉得他疯得伟大。    
    “文广,”尚老五坚定地说,“她一定能回来!你看见了,她走时脚步不大呢!”    
    文广突然想起让他当组长的事,似乎要奖赏这个痴心的人:“五叔,我想让你当生产组长。”    
    “要俺当组长?”尚老五一愣,又笑了。“文广,你别逗俺了,逗死人不偿命!”    
    “真的,五叔,还是俺爷推荐的呢!”    
    “丁老爷子?”尚老五顿时就相信了,“文广,你给了我为人民服务的机会!好队长!全中国第一好的队长!”掀开被子,对着那块黄土,“马凤英,你快回来吧,俺当组长啦!可以为人民服务啦!”    
    文广有点后悔,这不是疯话吗?说:“五叔,你当组长了,说话要注意影响,别乱说,谁都能为人民服务呢!”尚老五笑道:“队长,你说的是‘官话’,一般人干点好事,在过去叫积德行善,在今天叫学雷锋,为人民服务是干部的事。你为人民服务,说明你不是老百姓这一堆儿的,不是老百姓一堆儿的,那就是官儿。多少人想当官儿,就是要出了百姓堆儿,名声上,好——带‘长’的;德行上,美——为别人不为自己,实惠上,饱——‘水过地皮湿’呀!可是文广队长你放心,我当组长指定为人民服务,不捞不搂,当个清官,得个好名声,让马凤英听了好快点回来!”    
    文广倒没有话说了,他的道理似乎叫人无法反驳。    
    “五叔,今晚我就睡你这里了。”文广说。    
    尚老五看看被子,很为难地笑笑,说:“队长,你也是大小伙子了,怎么好跟你五婶睡一铺炕?要不你睡西间,不行,西间炕没烧火,返潮,也没席子,我和你‘五婶’去西间屋。”他抱起脚印,像个母亲抱婴儿一样。文广差点笑起来,但终于没有笑,真情是不容嘲笑的,忙说:“五叔,怎么能让‘五婶’去西间屋呢?我回家去睡。”他感慨良多,如果尚老五当年和马凤英结婚了,起码能过上农家正常的日子,命运其实很脆弱、很无常,一个变故就改变了人的一生。


第三部分:叫俺“爹同志”南方的“山楂”是甜的(1)

    文广没想到,当了组长的尚老五完全变了个人一样,喇叭也不吊在腰上了,晚上也不吹那悲悲切切,人鬼共哀的曲子了。干活十分卖力,确乎“爱社如家”。令文广没想到的是,起用这个人令尚姓人家改变了对他的对立情绪,说他大公无私,没有宗族观念,本家那伙人也感到失去了反对他的盟友,许多人又与他套近乎了。他这队长当得很轻松,不得不佩服爷爷的老道。他还有点想不透尚老五这个人,怎么叫他当个组长就一点不疯了呢?    
    但是他发现英雄叔有些闷闷不乐,见到他似有话说,却总也没说出来。难道是不服气?这天晌午,文广去了赵家。赵天丰正在饭后一袋烟。    
    “英雄叔,”文广笑道,“这几天你怎么不见笑面,对我有意见?”    
    “你这扯到哪儿去了我的队长同志!”赵天丰挤出点笑来,“俺对谁都没意见。‘两毛钱意见’都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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