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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爵:“永别了,大哥!”
伯爵:“非得如此吗?今晚就走?(子爵沉默不语)……和她一起走吗?……你不能做这样的傻事!(子爵依然不语)我不许你这么做!”
子爵:“永别了,大哥!”
(说完便转身出了房间。)
这一幕场景事后由伯爵本人告诉预审法官。自这番谈话后,伯爵就再也未见到拉乌尔,直到当晚在剧院克里斯汀娜失踪前的几分钟。
这一整天,拉乌尔都在忙于准备晚上的逃亡。马匹、车辆、车夫、干粮、行李、盘缠还有地图——为预防幽灵跟踪,他决定不坐火车——就这样,他一直忙到晚上九点。
九点时,剧院大门口出现了一辆车门紧闭,帘布低垂的马车。拉车的两匹马又高又壮,车夫裹着一条大围巾,长相难辨。在这辆车的前面还停放着另外三辆马车。据事后的调查得知,这三辆马车分别属于卡尔罗塔(她不知怎么突然回到巴黎),索尔莉,以及菲利浦·夏尼伯爵。神秘马车没有下人,车夫仍留在位子上,另外三辆马车的车夫也一样。
一个披着黑色长大衣,头戴黑色软沿帽的人穿过剧院大门和马车之间的人行道,他似乎格外注意那辆神秘的马车。他渐渐地靠近马匹和车夫,然后走远,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事后的调查认为这个人是拉乌尔·夏尼子爵,而我却不这样认为。夏尼子爵向来戴的是高帽,这天晚上也不例外,而且这项高帽事后也被人找到了。我想,这个看不清的人影应该是那个幽灵,他已经对拉乌尔的出逃计划了如指掌。这一点,大家稍后便会明白。
这天晚上,剧院的演出凑巧又是〈浮士德〉。场内名流云集。在那个年代,剧院席位的订户从不出让、出租、转租或者与商界、金融界的人共同享用包厢。而今,一个享有候爵封号的包厢,可能是因为签有合约的缘故才保留了这个虚名,懒洋洋地坐在包厢里的人,却可能是某位咸肉商和他的一家——这是他的权利,因为包厢的租金由他支付。——而在从前,这种事闻所未闻。剧院的包厢就像是贵妇举办的沙龙,全是上流社会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些人相互间虽不交往,却也彼此认识,混得眼熟。所以,场内的观众无人不知菲利浦伯爵长什么样。
《时代报》上的那条花边新闻似乎已经起了作用,因为场内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伯爵的包厢。他独自一人坐在那里,显得若无其事。场内的女性观众似乎犹为惊讶,她们拿着摇扇,交头接耳地讨论着拉乌尔的缺席。克里斯汀娜的出场受到了相当的冷落,这群特别的观众丝毫不能原谅她自抬身价,攀龙附凤。她似乎也意识到了观众的恶意,显得局促不安。
一些自以为清楚子爵恋情的剧院常客,在玛格丽特演唱时,更是不加掩饰地冷笑。当她唱到“我想知道这个年轻人是谁,是否是贵族,姓甚名谁”的时候,他们全都厚颜无耻地转身看着伯爵。伯爵用手托着下巴,一脸不在乎地注视着舞台。他是在看克里斯汀娜吗?他的心思似乎飘得很远……
克里斯汀娜越来越没有信心,她的声音在颤抖,唱得几乎走调了……同台的卡洛鲁斯·冯塔以为她病了,担心她不能坚持唱完最后一幕。场内的观众不由地想起发生在卡尔罗塔身上的悲剧,那一声呱鸣结束了她在巴黎的演唱生涯。
这时,卡尔罗塔正好走进舞台对面的包厢,场内又是一片骚动。可怜的克里斯汀娜也看见了她,认出是自己的对手,仿佛看见她在窃笑自己的失败。这么一想,她反而抛开了一切杂念,唱得格外专注了。她用心地唱着,试图超越以前任何一次的演唱,她成功了。最后一幕,当她从地面腾空而起,开始呼唤天使的时候,全场不禁为之一震,每一个观众都以为自己也插上了翅膀。
听到这一声恍若天外之音的呼唤,楼厅里的一名男子站了起来,望着对面的女主唱,仿佛他也随之飘离了地面……他正是拉乌尔。
“纯洁的天使!光芒四射的天使!
纯洁的天使!光芒四射的天使!”
克里斯汀娜高昂着头,手臂伸直,金色的长发散落在裸露的肩膀上,发出神圣的呼唤:“把我的灵魂带入天堂!”
这时,台上突然陷入一片黑暗,观众还没来得及惊叫,灯光又重新照亮了。……但是,克里斯汀娜却不见了!……他怎么了?难道是奇迹发生了吗?……观众们面面相觑,他们的情绪飞腾到了极点。台上台下一片恐慌和混乱,人们纷纷从后台跑到克里斯汀娜刚才唱歌的位置,演出被迫停止了。哪里?她去了哪里?什么样的魔法能使她从众人的眼中,从卡洛鲁斯的怀抱中倏然消失呢?人们甚至怀疑是否是因为她热切的呼唤感染了上帝,天使真地把她的灵魂和躯体都带进了天堂……
一直站在楼厅上的拉乌尔,发出了一声尖叫。包厢里的菲利浦伯爵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人们注视着舞台,注视着伯爵和拉乌尔,心里在想眼前这桩怪事是否与早上那则花边新闻有关。这时,拉乌尔突然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座位,伯爵也从包厢里消失了,舞台上的幕布缓缓落下,剧院的常客们纷纷涌到了后台的人口。场内的观众则在一片喧哗之中等待消息的公布,每一张嘴都在喋喋不休地发表着自己的意见。有人说:“她掉进暗门了。”也有人说:“她被卷到横栏里去了,这可能是新任经理搞的把戏。”还有人说:“这是个圈套,不然,刚才舞台怎么会一下子全黑了呢?”
幕布终于缓缓地再次升起,卡洛鲁斯一直往前走到乐团指挥的位置,以忧伤而沉重的口吻宣布:“女士们、先生们,刚刚发生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情,使我们大家深感不安。我们的同事克里斯汀娜·达阿埃小姐无故失踪!”
15 别针风波
这时,剧院的后台混乱不堪。唱歌的、跳舞的、机械师、配角演员、临时演员、合唱团团员和剧院的常客们叫嚷着挤来挤去。——“她怎么回事?”——“她被人劫走了!”——“是夏尼子爵劫走的!”——“不对,是伯爵!”——“啊!是卡尔罗塔!肯定是她!”——“不!是剧院幽灵干的!”
暗门和天花板都被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意外事故的可能几乎为零。一些人开始肆无忌惮地大声笑闹。
嘈杂的人群中,有三个神情沮丧的人在低声交谈着,他们是合唱团长加布列、剧院行政主任梅尔西和秘书雷米,他们退到舞台和舞蹈室走廊间的小门房里,躲在一大堆道具后面窃窃私语。
“我敲了门可是没人答应!他们可能已经不在办公室了。谁知道呢?钥匙被他们拿走了。”雷米秘书说着。毫无疑问,他这番话指的是两位经理。在最后一幕中场休息的时候,他们曾下令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去打扰他们,“他们不见任何人。”
“可是,今晚的事情确实太奇怪了,”加布列说,“光天化日之下,一个女歌手居然被劫走了!……”
“您都告诉他们了吗?”梅尔西问。
“我这就去。”雷米说着便转身跑开了。
这时,舞台监督走了进来。
“梅尔西先生,您能来一下吗?你们俩在这里干什么?我需要您帮忙,主任先生。”
“在警方赶到之前,我不想做任何事情,也不想知道任何消息。”梅尔西声明,“我已派人去通知米华警官,等他来了,我们再行商议吧!”
“我认为您应该先到灯光控制室去看看。”
“在警方人员赶到之前,我不去……”
“我刚从那里过来。”
“啊!出了什么事?”
“那里一个人都没有!您听清了吗?一个人都没有!”
“那么,您想我能怎样呢?”
“当然,”舞台监督气恼地搓着双手,“当然不能怎样!可是,如果控制室有人在,这个人至少可以解释一下舞台灯光刚才为什么会突然熄灭。然而,到处都找不到莫克莱尔,您明白了吗?”
莫克莱尔是灯控组组长,巴黎歌剧院舞台白天黑夜的照明全由他一人负责。
“莫克莱尔不在,”梅尔西显然有些动摇,重复道,“那么他的助手呢?”
“他们都不在!我说过了,灯控室里一个人也没有!”舞台监督大吼着,“那个小女孩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呢?肯定有预谋!……经理们不在吗?……我已经派了一名保安在灯控室门口把守,禁止任何人进入。难道我做得不对吗?”
“对!对!您做得对极了……现在,我们还是等等警方人员吧。”
舞台监督只得耸耸肩,满腹抱怨地转身离开,嘴里叫骂着这群死母鸡,剧院上下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他们却躲在这里享受清闲。
清闲?加布列和梅尔西可一点也不清闲。只是,他们必须遵守命令,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打扰两位经理。雷米已经违抗了这条命令,结果确实不妙。
这时,正巧雷米又跑了回来,神色出奇的惊惶。
“怎么样?您告诉他们了吗?”梅尔西问。
雷米答道:“蒙夏曼总算给我开了门,两只眼睛睁得斗大,眼球都要进出来了。我还以为他会揍我一顿呢。但是,没等我开口,他就对我大喊:‘您有别针吗?’——‘没有。’——‘那就给我滚!’我还想告诉他,剧院里发生了一件怪事……但是他只顾着喊:‘有别针吗?立刻给我一枚别针!’他的叫声简直震耳欲聋,办公室的一位小伙子听见了,跑着拿过来一枚别针。然后,蒙夏曼就狠狠地把门摔上了!就这样!”
“难道您没告诉他,克里斯汀娜·达阿埃……”
“哎!我真希望你们当时也在场!……他口沫横飞……只顾念叨着他的别针……我想,如果不是有人及时拿给他,他可能会急得晕倒!显然,这一切太不正常,我们的经理很可能是疯了!……”
雷米秘书的脸上露出不高兴的表情:“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我可不习惯侍候这种人!”
突然,加布列低声地说:“这又是剧院幽灵干的!”
雷米一听,放声大笑,梅尔西却叹了口气,似乎正准备吐露一极不为人知的秘密,但看见加布列示意地闭嘴,于是只好沉默下去。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经理们依旧不露面,梅尔西感到自己的责任越来越沉重,再也坚持不住:“让我去告诉他们!”他坚决地说。
加布列愁容满面地拦住了他:“您想想自己在干什么,梅尔西!他们呆在办公室里不出来,或许自有他们的道理!剧院幽灵玩的把戏多着呢!”
可是梅尔西却摇摇头:“算我倒霉!但我还是得去2如果当初他们听我一句话,早该把一切都通告警方了!”说完便转身离开。
“说什么?”雷米立刻追问,“通告警方什么?啊!加布列,您不原意说出来!……您也知道秘密!如果您不把这件事告诉我,您就是疯了!……是的,你们是一群疯子!”
加布列眼神呆滞地看着他,装作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冲动。
“什么秘密?”他嘟嘟嚷嚷地说,“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雷米被彻底激怒了:“今天晚上,幕间休息的时候,里夏和蒙夏曼简直就像精神病人一样。”
“我没有注意到。”加布列难堪地咕哝一句。
“那您真是独一无二的睁眼瞎!……但是,您不会以为我也没看见他们的那副样子吧?……即使我也是个睁眼瞎,难道中央银行的行长帕拉比兹先生也什么都没看见吗?……波尔第大使的眼睛难道是放在口袋里的吗?……而且,合唱团团长先生,所有的贵宾都在对我们的经理指指点点!”
“那他们到底怎么了?”加布列茫然地问。
“他们怎么了?您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你们当时也在场!……您和梅尔西,你们看得一清二楚!……但是,所有的旁观者中却唯独你们没有开口大笑……
“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加布列冷漠地摊开双手,然后又放了下来,明显地表示他对这个问题不感兴趣……雷米却自顾自地说个不停。
“真不知道这又是什么怪癖?……现在,他们不准别人接近他们!”
“什么?他们不准别人接近?”
“更不准别人碰他们一下!”
“什么?真的吗?这确实太奇怪了!”
“啊!您终于肯这么说了!他们还倒着走路呢!”
“倒着走路!您看见他们倒着走路!我还以为只有螫虾才会倒着走路呢。”
“不要笑,加布列!不要笑!”
“我没笑。”加布列辩驳道,他的表情确实像教皇一样严肃。
“加布列,您和经理交往甚密,我请求您解释一下,为什么在《花园》那幕中场休息的时候,我伸出手向里夏先生走过去,蒙夏曼先生却急忙低声地对我说:‘走开!走开!千万别碰经理先生!’难道我是瘟疫病人吗?”
“简直难以置信!”
“几分钟后,波尔第大使也朝里夏先生走了过来,但是,蒙夏曼先生挡在两人之间大声喊道:‘大使先生,我请求您,千万别碰经理先生!”
“太不可思议了!……那么,里夏这个时候又在做什么呢?”
“他在做什么?您当时看得很清楚啊!他转了半圈,向前行个礼,可是前面一个人也没有!然后,他就开始倒着走路。”
“倒着走路?”
“站在他身后的蒙夏曼也转了半个圈,也开始倒着走路!……就这样一直退到行政大厅的楼梯口!如果不是说他们疯了,您还能怎样解释这一切?”
“他们或许在模仿一种芭蕾舞步呢!”加布列不以为然地辩驳道。
雷米觉得在这样严肃的时刻居然开这种无聊的玩笑,简直令人难以忍受。他眉头紧皱,咬着嘴唇,凑到加布列的耳边对他说:“别装蒜,加布列!这儿发生的事,您和梅尔西谁都逃脱不了责任。”
“什么事?”
“今天晚上,克里斯汀娜·达阿埃的失踪事有蹊跷。”
“哼……哈”
“没什么好哼哈的。您能否解释一下,刚才吉里太太下楼去休息的时候,梅尔西为什么抓住她的手,把她拖走了呢?”
“哦?”加布列回答,“我什么也没看见。”
“您看得一清二楚,加布列,您跟着他们一起进了梅尔西的办公室。这时,就只有您和梅尔西出现了,却再也见不着吉里太太……”
“难道您以为是我们一口把她吃了?”
“不!你们把她锁在了办公室,而且还上了两把锁。有人从办公室门口经过时,您知道他听见了什么?他听见里面在喊:‘啊!这帮强盗!这帮强盗!”’这时,梅尔西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这太过分了!……”他有气无力地说,“我在门外对他们喊:‘不好啦!开门啊!是我,梅尔西。’我听见屋里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开了,蒙夏曼出现了,他的脸色异常苍白。他问我:‘您有什么事?’我答道:‘克里斯汀娜被人劫走了。’你们猜他怎么说?‘算她走运!’说完,他把这个塞到我手里,就关了门。”
梅尔西摊开手掌,雷米和加布列定睛一看,“别针!”雷米不由地大叫。
“这太奇怪了!太奇怪了!”加布列不禁哆嗦着低声感叹。
这时,一个声音让三人同时转过头去。
“对不起,先生们,克里斯汀娜·达阿埃在哪里?”尽管当时的气氛凝重,这样的提问仍然令人觉得可笑。然而,看着那张痛不欲生的脸孔,油然而生的恻隐之心使他们笑不出来。问话的人正是拉乌尔·夏尼子爵。
16 “克里斯汀娜!”
克里斯汀娜神秘失踪之后,拉乌尔首先想到的便是埃利克。他现在丝毫不怀疑这个音乐天使确实具有超乎寻常的本领,将巴黎歌剧院营造成自己的魔鬼帝国。
陷入绝望的拉乌尔发疯似地跑上舞台,痛苦地呼唤着“克里斯汀娜!克里斯汀娜!”,他完全丧失了理智,仿佛已沦为魔鬼囚虏的女孩在深渊的尽头也正用颤抖的声音呼唤他的名字。
“克里斯汀娜!克里斯汀娜!”拉乌尔一遍又一遍地喊着……
透过层层阻挡他们的地板,他仿佛真地听见了女孩的叫喊!他偏在地上,侧耳聆听……像精神病人一样在舞台上久久盘旋。啊!下去!到底下去!到地狱深渊里去!
啊!这道不堪一击的暗门平时总是敞着,诱惑着好奇的人们……这些在他脚下嘎嘎作响的木板下面有万丈深渊,此刻,木板变得如此坚固,仿佛牢不可破……而所有通往舞台底下的楼梯都已被封死!……
“克里斯汀娜!克里斯汀娜!……”有人在暗地里大笑,将他一把推开……有人在嘲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