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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辰-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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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他熟悉了以后,我就常常到他那里去喝一点蜂蜜。我是不会买的,我对他说,我穷得连吃饭都成问题。而对于我这样蛮横的顾客,顾良城并没有过多地阻拦。每一次我去,他就问我,你要喝蜂蜜吗。我的蜂蜜是最好的。    
    后来我长时间和他一起坐在他的棚子外面,聊天,或者坐着,或者喂狗。    
    我喜欢问他说,为什么你没有蜜蜂。他就会笑了然后反问我说,为什么你不去做点事情。    
    我不得不承认,比起他,我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无所事事者,是常乐镇中和拾破烂的张二齐名的另一个无所事事者。    
    在我年幼的时候,张二是我和另一帮小姑娘心中一个伟大的偶像。他是一个真正的歌手。声音洪亮而且浑圆,从街头响到街尾,天气好的时候甚至会响遍整个常乐镇。头发凌乱,衣着呈现出无与伦比的波西米亚风格,背一个破筐,长时间在小镇的每一个角落神出鬼没地游荡,泡桐树花开了又谢,然后是凤凰花,然后是银杏果,这些层出不穷的花朵丰厚多汁,在地上铺满了一层又一层,在它们终于会发出恶臭之前张二总是及时地把它们拣走了,装满整个背篼。他就那样,抬头挺胸,大步走在曾经狭窄而泥泞不已的小路上,唱着没有人明白的歌曲,更多的时候只是随口的句子,比如,啦啦啦。就像这样:啦啦啦,啦啦啦,回家啦,天黑啦。后来有一年,他死啦。    
    在我长大成为一个没心没肺且毫无姿色的姑娘之前我年幼时的偶像死去。我后来一次次地怀疑他的长相和俊朗的陌生少年顾良城有某种程度上的相似。看着顾良城的时候,我就这样问他了,我说,你姓张吗。    
    张?他回头看我,一手抚摸着那瘸腿黄狗的头,脸上显露出极大的迷茫。他说,不。我姓顾。    
    我叫顾良城。他告诉我。    
    或许可以这样想,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需要一个身份。我们靠这些五花八门的身份隐藏起我们真实的狼子野心,然后忍气吞声地存活下来。比如拾破烂的张二,他其实是个充满哲理的歌手。比如养蜂人顾良城,他其实是一个出色艺术字美工。比如无所事事的我,我实际上,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无所事事者。    
    因此对于顾良城的问题我从不回答,我不回答他的,他也就不回答我。我们两个面面相觑直到黄狗叫起来或者我终于笑了,我说,好的,我不再问你了。    
    但三十分钟以后我就会忘记我的诺言。我说,你为什么没有蜜蜂。    
    他说,因为我是蜂王。


第二部分蜂王(2)

    第一次见到养蜂人顾良城以前我在我姥姥家里,我和她相依为命。在我见到顾良城之前她刚刚死去。她安然死去,不像曾经的歌手张二被一辆破车狠狠辗成肉酱。她只是太老了。    
    对此,我心存感念。    
    在她离开我之前我一直陪在她身边,而她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我们对将要发生的事情心照不宣。我们就那样坐了很久,后来她走了。    
    她走了以后我走出她的屋子,只是想出去走走,从城东走到城西只需要半顿饭的时间,再走两步,我就看见了顾良城。    
    喝了他的蜂蜜,我就看见了那些传说中的春天。    
    我知道我是一个不负责任的姑娘。我找一个火葬场火化了她然后随便找个地方就把她埋掉了,甚至没有做成广为人知的坟墓的模样。这件事情我任何人也没有告诉只对顾良城说了,我问他说,你说,她会开心吗。    
    他说,会吧。沉默了一下又说,一定会的。    
    我还必须承认我是一个没什么良心的姑娘。对于我姥姥的离去,我努力地想找出一些悲伤的情绪但是它们却像小鹿那样翻越巍峨的高加索山,早已经到达经济发达的欧洲大地了。于是我只是坐在顾良城身边,坐在无边的菜花田中,心思清明,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我还是一个固执的姑娘,对于我心中的困惑,我总是一次次地问他,我说,顾良城,为什么我没有哭呢,为什么我不哭呢。    
    他就笑了,他说,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因为你喝了我的蜂蜜,从此以后,你的生活中将只有幸福,你永远都会是快乐的。看见我疑虑的神情他又神情肃穆地再次强调,他说,这是真的,因为我是蜂王,我无所不能。    
    我看着他那样因肃穆而显得过分怪诞的神情,他脑袋后面的菜花像脑浆或者智慧那样铺陈开来,洋洋洒洒,没完没了。于是我把头凑过去吻了他,他的嘴唇微微干燥着,一时茫然无措。    
    之后,我看着他笑了,我说,你看,顾良城,谁说只会有幸福的,不幸就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发生了。    
    他注视着我,接着大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在大笑的间隙中他挣扎着伸手来摸我的头发,他说,笨蛋。    
    张二的尸体就是在常乐镇西边的那片菜花田里被发现的。一时整个常乐小镇沸沸扬扬。不但为了尸体,还因为人们都对自己的记忆发生了怀疑。就像每一个常乐镇居民所知道的那样,捡破烂的张二应该是被一辆车撞死在常乐镇南丁字路口边那棵巨大的泡桐树上的。    
    我没有见到他的死去,却从各路传说中绘声绘色地听说了。一开始张二只是被撞倒在那棵树下面,于是他抬起头对那面容不清的女司机骂出各种脏话,他说你是怎么开车的,这句话在后来的转述中一再被提到,并且最终成为了问题的关键。那个女人是怎么开车的,一急之下,她再次踩到油门,就那样饱满而充满激情的,把我年少时候暗恋多时的情人撞死在那棵树上被压成一个奇特的形状而死。    
    顾良城显然对这些陈年往事一无所知。当我问他关于那具被认为是张二的尸体的事情的时候,他毫不在意地看着我笑,他说,你问这些干什么。这些一点也不好玩。他坐在他帐篷门口的一张铁椅子上,摇晃着。在我的一再坚持之下他终于一个呼哨把他的瘸腿黄狗呼唤到了他身边,指着它对我说,你问问阿七吧,是它把死人刨出来的。    
    后来,我多次想到了这个细节。假设顾良城如他所说,是传说中的蜂王,那么瘸腿黄狗阿七必然也有与众不同之处。它最大的特征便是它有一只腿是瘸掉的,行动不便,无法像其他养蜂人的黄狗一样追逐着蜜蜂在花间快乐地奔跑,于是它总是闷闷不乐地重复着用前爪刨地的动作,就这样,发现了张二的尸体。    
    我说过,在常乐小镇上,我是一个无所事事者。一个无所事事者的最大特征便是脱离社会群体。因此,当我听到张二的尸体被发现的消息并且赶去向顾良城询问时,这具尸体早已经消失无踪。我无法再次见到我年少时候的流浪歌手,拾破烂者,情人。他的面容最终就这样被我淡忘了。    
    但思绪的混乱和对过去的遗忘以及反思像暴雨那样在安静的小镇常乐中从天而降。因为某些我并不知道的理由,所有的人都相信那具被外乡人顾良城带来的黄狗阿七刨出来的尸体的确就是张二,那么,在那个炎热的夏日午后,被撞死在泡桐树上的男人是谁。从镇西到镇东,所有的人都面色惨白地讨论着这个问题。    
    那个被撞死在泡桐树上的男人是谁。而另一个问题是,张二是怎么死的。    
    张二是被那些养蜂人杀死的。突然之间,这样一个不知来自何处的共识就像那具尸体的真实身份一样不合逻辑又顺理成章地被恐慌的居民们接受了。    
    我在顾良城处对他谈到这些坊间传言。我说你知道吗,他们都认为是你杀了张二。他低头不语,玩味地看着自己的手掌,突然抬起头来,对我露出迷人的微笑,他说,你认为呢。    
    我说,我不知道。    
    现在我有必要来描述我居住的小镇常乐。和所有平原上面的小镇一样,常乐镇的居民总能毫不奇怪地发现每个人之间都存在的那种千丝万缕的亲戚关系。而,即使作为一个无所事事者,我也毫不怀疑,街上迎面走来的任何一个面熟的陌生人都必然和我有某种我所不知道的血缘关系。无疑,他们都是我的血亲。我们彼此都是彼此的血亲。    
    明白了这一点,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常乐镇上的一切传言中是以一种毫无逻辑又坚定不移的论调传播。为什么春天出现的养蜂人总是在镇外搭建帐篷居住,他们从不进入我们的小镇。    
    顾良城说,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和我讲话的人。我点点头,对这样的结果毫不意外。镇中居民和养蜂人之间从来就存在这样若有若无的敌意,而张二尸体的发现更加激烈地证明了它。    
    我明白顾良城根本不可能杀死他,就算他真的杀了他我也不会特别意外。当然,这样的话我从未对他提起,我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到他的帐篷中去,我们坐在一起,有时候面对面,有时候肩并肩。太阳出来了我们就晒太阳,太阳落下去了我们就看那些满眼的油菜花。有时候,顾良城抚摸着我的头发,低声问我说,你觉得它们漂亮吗。    
    我轻轻点头。于是他叹息并且对我叙述作为一个养蜂人的生活。同样作为养蜂人,也有各不相同的生活。有的养蜂人特别喜欢梅花,有的喜欢桃花,有的喜欢菊花,像他们这一群,则独独中意油菜花。于是他们跟随着他们的花朵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永不停止地跋涉。永不停息。永不停息。    
    他那样对我说,就像某种虔诚的教徒。于是我不由问他说,你们累吗。他再次笑了,他说你忘记了吗,我是蜂王,喝了我的蜜,生活就永远是幸福的。    
    永远是幸福的。这个男人看着我,绽放灿烂的笑容。    
    另一方面,关于张二尸体的讨论依然在小镇内滔滔不绝地进行。人们毫无证据地愤怒了。因为他们的血亲被杀死。即使他只是一个被鄙薄践踏的拾破烂者。他们万分庆幸地终于迫不及待地发现,杀死他的并不是我们中的一个,并不是那愚蠢的女司机,而是那些外乡人,那些来历不明的人,血统混杂的人,那些养蜂人。    
    但猜测永远都是猜测,人们并没有任何证据,那具无名的尸体早已经被匆匆火化了事。于是无数的垃圾被堆积到油菜花田中,堆积到顾良城的帐篷边,死猫,死老鼠,破被子,烂苹果,等等等等,这些事物毫无联系且来历不明不由让我佩服常乐镇居民浩如烟海的想象力。    
    而我的养蜂人顾良城依然每天乐哼哼地粉刷他帐篷上那巨大的蜂蜜二字,即使他明明知道已经不会有任何一个愤怒的居民来向他购买蜂蜜了。我帮他提着破旧的油漆桶,看他精心地为这两个字盖上另一层色彩,开始感到脑袋隐隐作痛。    
    我问他说,顾良城,你卖不出去蜂蜜,准备饿死吗。    
    但他毫不为我的问题所动,依然埋头沉默而严肃地工作,直到他刷好了最后一点,他就走到我身边,低下头把脸凑过来看我,他说,如果我死了,你会记得我吗。    
    我想或许这就是顾良城,他对一切事物的结果抱以巨大的兴趣而对其过程始终一无所知。他说他是蜂王,他就是了。他让我喝蜂蜜,他就端出来了。菜花一开,他就来了。而他死了,我就会开始挂念他了。


第二部分蜂王(3)

    但我不会告诉他这些。作为一个常乐镇居民,我早已经被一次次告知,和一个异乡人谈论过去、未来或一切毫无意义的话题都是危险的。    
    你在平原上,我是说,从平原的天空往下看,就会看见无数这样的小镇。他们毫不相连,每一个镇子的居民都是陌生的血亲但是是血亲无疑。广大的油菜花田填塞着他们中间的空隙,因此,若你是站在平原上,走出一个镇子,你将再也无法发现下一座,无边的油菜花田会像孤独或者绝望那样让你彻底迷失方向。    
    在远古的时候,我是说,在每一个现在活着的人还没有出生的时候,毫无疑问,这些小镇中至少有一座发生了巨大的灾荒。所有的人都被孤独地饿死了,只剩下襁褓中的婴儿。而这些婴儿就是养蜂人的祖先,他们失去了自己的小镇,因此四处飘荡,每一个人追寻自己的花朵,至死方休。带着黄狗,帐篷,蜜蜂,和太阳。    
    顾良城是他们中的一个,他说他是蜂王。他告诉我说,到了未来,也就是说,现在活着的每一个人都已经死去以后,养蜂人必然会继续坚定地存在,驻扎在每一个镇的外围,遇见那些镇子中眼神明媚的,无所事事的,毫无姿色的姑娘,和她们草率地坠入情网。    
    他看着我这么说,我就笑了。但我依然不愿意和他谈论未来,因为无论过去,还是未来,都和我们现在存活着的每一个人无关,都是巨大的虚无之物。    
    因为我这样说,所以顾良城再次神情肃穆地说出了一句让我哭笑不得的话,他说,我不会死,我是蜂王,我长生不老。    
    有时候我会想到底我和我的情人之间是谁失去了心智。当我靠在他肩膀上面,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他聊天的时候。乐观地来说,我们两个中间至少会有一个正常人,那么这个人到底是我还是他。如果是他,那么我就应该相信他所说的话。如果是我,那么我应该去相信谁呢。我常常想这个问题但是毫无头绪,因此我把我的意思对顾良城讲了。和往常一样,他依然做出了一种让我惊讶的结论,按照他的说法,我的思考其实是毫无意义的,因为实际上,我们两个,都或多或少地失去了心智。    
    与此同时,在他的帐篷之外,巨大的垃圾山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增长,这为喜欢用前爪刨地的瘸腿黄狗阿七提供了无比的乐趣。    
    源源不断的稀奇玩意被从那座垃圾山里发掘出来。现在我丝毫不奇怪阿七会发现那具尸体了,因为我发现它在挖掘方面有着惊人的天赋。它像任何一只狗那样忠厚和善,讨人喜欢。常常叼着它的新发现来给我看,有时候是一个纹路漂亮的破玻璃罐子,有时候是一个缺腿少胳膊的洋娃娃,有时候是一束早已经枯萎的花朵,后来有一天,它叼给我一个破书包,砰然落地,里面都是死去的蜜蜂。    
    养蜂人顾良城看见了这些蜜蜂,他蹲下去深情地注视着它们,然后抬头看着我,简短地说,他们死了。    
    是的。他们死了。就像拾破烂的张二那样,被某一个恶作剧的常乐镇居民所杀,尸体被抛弃于此。    
    三月中旬的时候,油菜花开得最为灿烂,桃花也盛开了,泡桐树花盛开到终于发出恶臭。而常乐镇历史上注定将要被遗忘且必然被后人怀疑其真实性的蜂灾毫无预兆地来临了。    
    若是张二还活着,我无疑将会听见他走街串巷,背着大箩筐,张口高声歌唱:啦啦啦,啦啦啦,蜜蜂来啦。    
    蜜蜂来啦。无数的蜜蜂就那样从菜花田里扑向整个常乐镇,来势汹涌,见人就蛰,然后前仆后继地死去。常乐镇起得最早的几个街道清洁工成为了最初的受害者。然后恐慌就像瘟疫般扩散开了。蜜蜂,蜜蜂,到处都是没完没了的蜜蜂。在春天刚来临的明媚时光中,人们被迫穿上厚实的外套,戴上帽子,围着围巾,戴着墨镜心惊胆战地走动或者干脆闭门不出。而顾良城看见我的打扮差点没在他的帐篷外笑死过去。他拉下我的围巾,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说,你在干什么啊。    
    我说,怎么到处都是蜜蜂。蛰了好多人了。    
    我疑虑地看着他,终于流露出天性中的恐惧,我说,哪里来的蜜蜂。    
    他则一如既往地咧嘴一笑,说,我怎么知道。    
    在被他迷人的笑容搞得晕头转向之前我拉着他的衣服说,你不是蜂王吗。    
    他说是啊,可是我不是蜜蜂。然后他拉我坐下,递给我一杯水。他说,你不是出现幻觉了吧,哪里有很多蛰人的蜜蜂啊。    
    如他所言,当我在常乐镇外的菜花田中举目四望,却发现这儿反常地死一般沉寂。那些在花朵上翩翩飞舞的蜜蜂失去了踪迹,而所有的养蜂人都死死关着他们的帐篷,黄狗们也同样消失了。春光明媚,云朵在碧蓝的天空中妖娆地翻转,如此宁静祥和的春日。    
    但蜜蜂来了就是来了。如此凶猛地在常乐镇中肆无忌惮地攻击。人们用水冲,用火烧,但是它们却像从地底下冒出来那样越来越多了。嗡嗡的声音在耳边围绕不去,只这一点就足以让人发狂。从窗户往外看去,人们都瑟缩地发现地面上密密麻麻都是蜜蜂的尸体,还有各种花朵凋落下来腐烂的花瓣叶片,层层叠叠,造出一种世界末日的景色。    
    我想这时候所有的人都和我一样开始怀念那曾经被视为常乐镇之耻的臭拣破烂的流浪汉张二。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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