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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 2003年第12期-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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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山里没办法实行火葬,他睡进了他的大棺材。徒弟们早早地弄来了那面新制的大鼓,憋足了气,因为他为别人打了一辈子丧鼓,人们也要来看看他走得是否排场,所以人多。人一多,徒弟们就知道这出戏如果唱不好,将来混饭吃就有些麻烦,因此不敢马虎。
  老刘半夜里掉气,天亮后整了一个白天,又到晚上时,人们围着棺材集中,丧鼓就开始了。那面大鼓突然一响,还颇有震撼力,人们感到浑身都起一层鸡皮疙瘩,血液也像是加快了流速。山里人重死,这时候,人们倒很羡慕刘大和,他去得好排场。
  一阵鼓打的还是那么回事儿,轮到唱了,得到师傅真传的何二本起头叫板:“师傅,您好走,徒弟们送您来了啊!……”接着唱道,“黄泉路上哟,云飞扬;奈何桥下哟,水波浪……”
  这时候,有人听见棺材在响,示意唱的停下来。可是什么动静也没有。于是再唱。刚唱了两句,那棺材再一次响起,于是人们凑拢去看。这一看不要紧,吓得大家一阵头皮发麻。棺材还没盖上,盖子只搁了一半,老刘微睁眼睛,长叹一声。接着,他的手慢慢伸起来了,仿佛要抓住棺材边坐起来。徒弟们胆大,抓起他的胳膊,他果真慢慢坐起来了,嘴巴嗫嚅着。何二本将耳朵凑拢去,只听他细声细气地说:
  “教你们一百遍,就是记不住。第一句要有感情,不能像打炮,一吼就出来了。”
  说完就往下溜,溜下去成了原样。大屋子里安静极了,都围在棺材边,要听听老刘还有什么话说。但等了好半天,再无声响,有人摸摸脉,脉搏不跳。有人将手靠在鼻子下,鼻子无呼吸。有人摸身上,冷冰冰一团。他是真死了。于是接着再唱。再起头时何二本眼泪鼻涕一起出来,唱得颇动感情。后来他说,他的技术就是在那一刹那间提高的。
  


濒死综合症
■  林 旬
  祖父生于乱世,遭遇到许多磨难,一路磕磕绊绊,也终于活到90年代。这是盛世,然而他却在这盛世里染上罕见的病症。
  直至现在,我们都未能弄清这病症的名目。祖父在最后的岁月里,热衷于重复他曾历经过的苦难。他甚至自制“道具”,将一些苦难的细节演绎成滑稽而离奇的闹剧。然而当你追问他“何为”时,他比你还茫然。他完完全全忘却了这些细节的背景,忘却了这些细节所负载的苦难意味。
  祖父的病情进一步恶化,竟至于丧失生理上的痛觉。
  祖父的病弄得我疲惫不堪,也弄得我浑浑噩噩。我常年在大学里教书,有一套严谨的概念体系。在我看来,无论什么问题,它在字面上都是明晰的,都是可以宣讲的。然而,祖父的病与我平素所做的功课却完全两样,面对祖父,我不能不浑浑噩噩。直到有一天,祖父的连襟(我们称他为“姨祖”)提醒我道:“寿木备好了冇?”我才意识到祖父的病已不可逆转。其实,现在回过头来看,祖父一起病即已无可挽回。
  如今,祖父逝去已十年有余。死者已矣,而在生者能做些什么?这是一个比草拟讣告与悼词更为复杂的问题。我且将这病症报告如次,供医界参阅,以期将来对类似的病症有所疗救,并借此告慰祖父在天之灵。
  祖父起病的时节,我正在故乡白鸟湖歇暑。一天正午,我从湖边垂钓归来,就撞见祖父。
  我穿过堂屋,穿过天井,来到后厢厨房,恍惚觉得有人影在灶间一晃,同时听得瓷器磕碰的声响。定眼看时,是祖父。那么,祖父为何要躲躲闪闪?
  “爷。”
  “嗯。”祖父就立在碗柜侧旁,有些手足无措,似乎藏掖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饭吃冇?”
  “饭吃了。屎也屙了。”
  我更加诧异。我只是顺口问问,祖父为何连屙屎的事也拿出来当闲话说?
  我揭开饭桌上的网罩,在桌旁坐定。祖父却动身一路小跑,从我背后跑过,一溜儿跑过天井、跑过堂屋。我更加不解。祖父好歹是一位教书先生,在白鸟湖也算得上是一位乡绅,平素虽没有假模假式的威仪,但也中规中矩,像一位读书人,也像一位长者。何以今天竟至如此,仿佛我是爷他是孙子一般。
  晚饭时节,我再到后厢房,就听得母亲苦口婆心的絮叨。
  “我说,爷呢,甚么事不好做?何以做出这等不堪的事……”
  祖父就坐在母亲的对面,端坐着,垂着双手。
  母亲也算是识得文字的女性,说话很是文气。她出生在镇上,属于一出生就吃商品粮的那个等级的人。从定亲到嫁与林家,随着时代的变迁,她也历经了一番起落。起先祖父是教书匠,父亲算是读书人家的子嗣,也还门当户对。后来,祖父当了右派,全家就下放到老家白鸟湖镇石板湾村。再后来,祖父当完右派,重返教师岗位,没干上几年就要退休。好在按政策可以“顶班”,即可以把自己的岗位与俸禄传给后代中的某一位。父亲老实巴交,终生都一副右派崽子的样款,“顶班”的事他不愿去。二叔远在北湖做上门女婿。三叔倒有些活气,而书实在读得太浅,又不敢去。祖父还有两个女儿,但她们都早已考学吃了皇粮。这份俸禄就只好由我母亲“世袭”。种了半辈子田的母亲没想到会在中年之际时来运转,当上了老师。
  我一直不知道母亲教书是何样款,因为她去石板湾小学任教的时节,我已去镇里读中学。有一点我是知道的,那就是她说话突然变得文气了。
  “何以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呢?我说,爷呢,你为什么要保持沉默呢?为什么默默无语呢?”母亲探着上半身,殷切地注视着祖父的脸。祖父不做声,只是端坐着,没事一般。
  见我进来,母亲也不避讳,给我说了事情的根由——就在今天,就在中午,就在后厢房,祖父吃过饭,顺便就把屎拉到了辣酱坛子里。南国楚地,常年食鱼,辣椒酱是去腥调味的必备之物,因而家家户户的厨房里都摆着一溜儿坛坛罐罐。
  我想起中午时分祖父的样子,于是说:“哦。难怪……”
  “还难怪——难怪什么?”
  “是这样……”我连忙将我所见述说一遍,末了我说,“我也不知道爷干了什么。”
  “见不得人,见不得人哪。”母亲一声“哪”,长长地、颤颤地咏叹而出,不无慨系,也不无痛苦。“此乃家丑,不足为外人道的。旬子,不足为外人道的哪。”母亲缓缓地却是痛苦地摇着头。
  那个傍晚,我们忘了吃饭,我们遇到了比吃饭更紧要的事。
  “这样子的事,何以做得出?这样子的事,只有东洋矮子才做得出,断子绝孙的东洋矮子才做这样子的事。我说,爷呢,这些事情都是你们老辈人当古话讲给我们听的,是不是,爷?”母亲依然殷切地望着祖父,祖父依然无动于衷。
  “东洋矮子来了,人都躲到了湖里。这东洋鬼子就杀尽村中的活物,拆了房梁当柴烧,完了再屙屎到辣酱坛子里。所有不是人做的事,他东洋鬼都做。断子绝孙的东洋鬼——这都是你讲的古话,你难道就忘记了,爷?……”
  “谁讲古话?”祖父终于开口。
  “是你呀,爷。”
  “是的,爷。” 我连忙证实道,“我还小的时候,你就给我讲,讲了都不知多少遍。你还说——断子绝孙的东洋鬼。”
  祖父摇头,坚定地摇头。 
  我和母亲不禁愕然。
  天黑下来,湖风穿窗而过,暑热消散了些,但蚊螨却袭来。祖父也终于不能保持端坐的样子,不住地弓了腰挠腿上的痒痒,又交叉了双手挠两臂和后背的痒痒。我点上蚊烟,蚊螨少了许多。母亲依然追问,祖父依然不吭声。
  我如同是在做梦。一向端方如也的长者,何以一下子就变成这副模样?我同时也意识到母亲的追问有些不对头。在母亲看来,祖父是清醒着在做此事。祖父的意识还清醒吗?还正常吗?于是,我问:“爷,你心里明白吗?我们在跟你说话,你心里明白吗,爷?爷——”我一声声深切地呼唤着我的祖父。
  祖父挠着痒痒,不置一词。
  “爷,你是否看到幻影?比方说鬼的影子,妖魔的影子?你又是否听到声音,无缘无故地听到声音?比方说有人跟你耳语,怂恿你?”
  “嘘——”母亲说。
  隔墙有耳,我赶紧压低声音:“是——是这样吗?是有人怂恿你吗?”
  祖父依然挠着痒痒。
  我有些恼怒,干脆就直说了:“爷,你疯了吧?”
  这是一个无论正常人还是癫狂者都会作出应答的问题。正常人正常地否认;癫狂者丧失自知能力,也会抵死否认。我静观着祖父的反应。
  然而,祖父只是挠痒痒。
  “爷,你为什么只挠痒痒呢?这是何道理呢?!”母亲显得有些失去了耐性。
  这时父亲回来了,赤着脚,卷着裤管,他还种着那几亩薄田。
  母亲简短地说了事由。父亲只“嗯”了一下,然后说肚子饿得不行。
  饭还是得吃。吃过饭,祖父还是不吭声。母亲终于忍无可忍,她站起来,指着灶后面、碗柜侧旁的一溜儿坛坛罐罐,说:“你还拉吗?!”
  母亲的问话包含两层意思,一方面告诫祖父不可再拉,同时也表明“既往不咎”的政策——只要祖父摇头,或说个“不”字,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们都望着祖父,期望他能摇摇头或说个“不”字。祖父的嘴唇动了动,我们屏息静听。
  但见祖父慢条斯理地道:“那要看情况再说。”
  祖父的回答太过滑稽,完全像是在逗笑。我忍不住笑出声来。父亲受到感染,也笑起来。晃晃的灯影里,荡漾着莫名的喜悦。
  这喜悦并没有荡漾多久,就被母亲遏止了。“嘭”的一声,母亲猛拍桌子。我吓了一跳,父亲吓了一跳,祖父也似乎吓了一跳。母亲怒目圆睁,憋着,半晌说不出话来。她一定是气坏了,要不然凭她那小手,何以将桌子拍得如此之响?
  “何以管得了?”母亲终于说出话来,“我管不了了,随你们闹去。”
  母亲说“你们”,当然也包括我。为什么要笑?多么说不出口的事,还笑得出来?我在心底里深刻地反省自己。
  母亲说不管,只是一时气急。她到底还是要管,管得是那样的周全。夜半醒来,后厢房有些响动,我怕又是祖父,连忙过去,却原来是母亲。灯光下,她正在用木板搭一个临时床铺。
  此后一段日子,母亲白天黑夜都呆在后厢房,捍卫着她那些坛坛罐罐,也捍卫着林家的脸面。偶尔外出,也让我替她照看。母亲太辛苦了,有时我在心里也为母亲抱不平,林家又不是母亲一个人的林家,为什么她一个人要弄得这样辛苦?
  床铺弄好了,母亲坐下。我一时没有睡意,也陪母亲坐下。
  “容易吗?”母亲说。
  我懂得母亲说话的意思,于是说:“不容易啊。”
  “我十八岁嫁到石板湾来,几多的辛苦……”母亲的这一套话语,总是这样地开篇。这套话语,母亲对姑妈们说得最多。
  姑妈们从城里回来的时节,夜里乘凉,那是一道难得的风景。清清的月夜,几袭雪白的衣裳在月地里映出光晕,凉风吹来,草虫吱吱溜溜地吟唱,蒲扇有一下无一下地摇。母亲就说:“菜花开了,开满石板湾。我收了包袱回娘家,走过河堤,走过垸堤,就遇见串乡的照相师傅。我说不照相,师傅说难得满地的菜花,难得遇上你这样的姑娘。想那时,几多的年轻……这人说老就老,林家是一个容易让人老的地方……”
  姑妈们及时地接过话茬,说:“嫂,操心哪有不老人的?你为林家操了多少心,我们是知道的。”
  “有你们这句话,我就够了。”母亲笑了,月地里依稀可见她灿烂的笑容。
  姑妈们不常回来,母亲这样说话的机会也就不多。她有时也就跟我说起。
  “我十八岁嫁到石板湾来,几多的辛苦。旬子,你看娘这件夹袄,十七年了。娘的辛苦钱都赔给了林家。林家上上下下就没个管事的人。我呢,是管了事还要赔钱。”母亲所谓的“林家”,边界甚广,不仅仅是包括二叔三叔。
  几年前族中修订族谱,父亲是长房中的老大,是理所当然的族长。然而父亲不管事,母亲先是催促,后来就干脆自己上阵。这样一来,方圆百里,无不知道林氏长房有一位会讲话会管事的女族长。
  今夜,月光依然清清朗朗。母亲望一望天井那里,说:“我十八岁嫁到石板湾来,几多的辛苦。晚辈让我操心倒也罢了。到头来,爷也让我操心,做出这样说不出口的事来,这会是什么毛病呢?——你看看呢,旬子?”
  “白天也试探过了。”我说,“弄不明白。明天我上城去问问医生。”
  第二天,我回到城里,寻到陈医生。陈医生是我的好友,我们有着共同的业余爱好,那就是做诗。有一回陈兄提出来说,诗里总是用“啊”,不免单调;“呃”与“哦”也可以用的。我深表同感。于是,我们就成了好朋友。陈兄业务也要得,西洋去过,爪哇国也去过,可谓学识渊博。他在医院挂牌,专治疑难杂症。我把祖父的症状对陈医生讲过,他却以为我在寻开心。我说,哪有拿自己祖父寻开心的道理?陈医生一想也是。于是他便认真地思量起来,一会儿在桌前支颐静默,一会儿又在诊室里来回踱步。但终究还是摇头:“这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
  “实情就是这样,陈兄。”
  他只好继续苦苦地思量。
  猛然,陈医生止住脚步,一扬手,作已豁然开朗状。
  我赶忙起立,迎上去。
  “这样——”
  我竖起耳朵聆听。
  “这样吧——继续观察,仔细观察。观察!观察!再观察!”
  我只好回石板湾继续观察。
  祖父这几日没有什么动静。除了到后厢房吃饭,他整天将自己关在卧房,晚上睡觉,白天也睡觉。大热的天,窗帘也拉上,好在房门那里有一线缝隙。从缝隙里望去,祖父确乎是倒头大睡。
  这样地过了几日,房里就有了响动,噼噼叭叭像是在劈柴。我和母亲隔着门缝窥视,但见祖父挥动着斧子在砍一段木板。木板竖在地上,不到一人高,也只一寸来宽。这是要干什么?——我和母亲都思量不透。万一剁着他自己又如何是好?我们于是开始喊话:“爷,你干什么呢?大热天不要过分辛劳。爷,开开门吧,让旬子帮你。”
  “爷,让我帮你,爷,开开门吧。”
  祖父不予理睬,只是噼噼叭叭地砍。
  我和母亲去翻检家里的常用药,找到几张“创可贴”。母亲又用药膏和绷带自制了“急救包”。我们时刻准备着,一旦祖父剁着自己,发出尖叫,我们将在瞬间撞开房门。
  祖父一直未发出尖叫,劈砍的声音也渐渐小下来。他似乎要做成某样东西,工序渐近尾声,所以不再大砍大剁,只是削削刮刮。祖父究竟做成了什么?隔着门缝,我们无论怎样专注也还是看不清楚。
  晚饭时节,趁祖父去后厢房,我潜入他的卧房,却只见满地的木屑,不见成品。我到床铺底下寻,到角角落落里寻,都未能找到。我们只好继续关注。
  第二日,炎日当空,知了细细切切地叫在树荫。祖父不再劈砍,却翻出他的靴帽与棉袄,摊在廊檐前晾晒。时值古历六月,正是石板湾人所谓“龙晒衣”的好日子。祖父想到要晾晒靴帽与棉袄,这是正经事。祖父晾好了物什,就端坐在堂前喝茶,照看猫狗,完全一副正而八经的样款。
  我说:“我今天下湖去钓鱼。” 
  母亲说:“你去吧。”
  正午时分就出了事,这一回,祖父是拿了自制的木枪去追姨祖,把可怜的姨祖吓得半死。
  我回屋来吃午饭。母亲说祖父不见了,连同他的靴帽与棉袄。我们正屋前屋后找寻,却见姨祖的孙子阮时习牵着一个穿靴戴帽的人来,这正是我的祖父。阮时习上高中,也在家歇暑,他见了我们,一脸的不解:“林家大爷怎——怎么这样?”时习顺手将他牵着的祖父的手递给我,就像交接一样东西。“这不就是一个东洋鬼?”时习又说。
  
  经他这一提示,再看,的确是一个东洋鬼。原来祖父处心积虑地准备,是要扮一个东洋鬼。帽子的护耳耷拉着,靴筒的上方绑了一截裹腿,手上攥着一支木枪,尽管十分写意,但也分明能见到枪托与刺刀的轮廓。烈日当空,影子就踩在脚底,祖父大口大口喘息,喘得跟狗一样伸出了舌头。我们来不及责怪他,连忙躲进屋里,给他松绑。好在大人们都下田了,孩子们都下湖了,不然,那场面真不知如何收拾。
  松了绑的祖父,一溜烟钻进房里,旋即闩上房门。
  母亲气得直抖,也没忘了招呼时习坐下歇一会。
  “我听得鸡飞狗叫,也听得有人喊‘饶命’,出屋来就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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