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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缓缓伸出一只素白的手腕,手腕纤细的不及一握,指甲上的血色也退了,显得有几分灰败。谢娴妤看的心酸,不着痕迹的移开了眼神。依她的本心来说,她并不想怀疑大病在身的淑妃,只是眼下形势却由不得她心软。
陈太医两指搭在淑妃手腕之上,凝神半晌,沉了口气道:“娘娘原本体质虚寒,加之心绪不宁,脉象紊乱,恐怕是伤了根基……”
谢娴妤一惊,忙问:“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这……除了让娘娘安心静养臣也别无他法啊。臣先为娘娘开两幅安神理气的方子,好好睡上一觉才是。”陈太医垂首退至殿外开方子去了。
谢娴妤听得太医这么说,就愈发没办法开这个口,细加盘问卓翼飞的事。她缓缓坐过去握住淑妃的手,只感觉指尖冰凉,柔软无力。
“妹妹,智儿吉人自有天相,你也不用太过担心,一定可以化险为夷的。你方才也听到陈太医的话了,你要是身子始终不好,以后又怎么能照顾智儿呢?”谢娴妤出声安慰道。
“姐姐,莫要再安慰我了……”淑妃话中含了一股淡淡的凄凉沧桑之感:“如今臣妾已经毫无念想了,只要智儿能够平安,臣妾就能安心的去了。”
谢娴妤心中一动,不由得握紧了淑妃的手:“本宫……”
“姐姐是好人,臣妾始终都是信任姐姐的。”软绵无力的手指轻轻地回握住了谢娴妤的手。
谢娴妤突然语塞,满腹的话都堵在喉咙中无法开口,只能无言的坐着。淑妃的气息似乎越来越弱,谢娴妤想要掀开床帐看看淑妃的形容,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本宫告辞了,妹妹安心休养吧。”谢娴妤呆不下去,只得告辞。她回头再望了一眼那厚重的帏帐,内心挣扎了一下还是问道:“妹妹只要智儿平安就再无所求了吗?”
“……是。”沉了半晌,帐中才传来一声低叹:“姐姐的大恩大德卓家会始终铭记在心。”
“希望本宫这一步没有做错。”谢娴妤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叹了一句,缓步出了淑宁宫。
宫外的阳光正好,暖暖的照在谢娴妤的脸上,不似淑宁宫中不见天日的阴暗肃杀。谢娴妤仿佛从阎王殿转了一遭,此刻才重见了天日。
“娘娘,回宫么?”馨竹问。
谢娴妤怔了怔,这才从适才那恍惚的感觉中惊醒。她缓缓摇了摇头,说:“不必,本宫想要去御花园转一转。”
御花园中繁花似锦,彩蝶翻飞,谢娴妤却没有如此匹配喧闹的情绪,只是摩挲着手中那对已配成一对的玉佩呆呆的出神。
淑妃应是知道真相的……谢娴妤脑中反反复复都是这样的思量。
她昨夜规劝拓跋铎仁,拓跋铎仁却是大发雷霆,嫌她置身事外,语气风凉。然而她同样的话说给淑妃,淑妃的情绪却是丝毫未变。即便她比她上位,需要顾及身份,但毫无情绪波动的样子仍旧过于平静。虽然样子焦急,但内心恐怕还是安定的。
之后二人间的对话虽未点破,但彼此的意思却又像是明了一般,已窥到了对方心中所想。淑妃其实完全可以掩饰的更好,让她看不到一点破绽,但淑妃却像是赌她愿意出手相帮那般,只是口口声声说只求智儿平安,谢娴妤便不由得心软,一时无法决定是否该戳破这层薄纸。
她疼爱智儿,也真心希望他好,大皇子的地位虽能让他呼风唤雨,权势在握,但摆脱了这皇子身份却能一生自由,快意逍遥。谢娴妤并不喜欢这深宫大院,拓跋铎仁就是被无休止的权利斗争逼成一副冷硬心肠,智儿再天真无邪恐怕早晚也会走上这条不归路。
若是淑妃真的预料到自己命不久矣,怕皇子智将来命途险恶,才和卓翼飞商议铤而走险把皇子智弄出宫去过普通闲适的日子未尝不是对自己亲子的爱护,她又怎么能为此狠下心肠将整个卓家都推向水深火热?
然而淑妃和卓翼飞真的如她所想的这般单纯吗?谢娴妤一想到之前苗少庭的提醒又不由得摇摆不定。她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作者有话要说:对于许久没更新后还在追文的亲们真的很感动~~TAT我要好好写!
☆、63夜闯凤鸣宫
谢娴妤自己还没有拿定主意,事态突变却逼得她不得不迅速决断。当她深夜被床前突然出现的身影惊醒时,就知道她已经不能再继续用暧昧不明的态度拖下去了。
“嘘……是我。”骤然逼近的黑影身上还沾着夜晚特有的微凉湿润气息,毫不留情的捂住了谢娴妤还未来得及失声尖叫的嘴。
谢娴妤震惊的睁大眼睛,在黑暗中渐渐认出了那副熟悉的轮廓:“卓……”
“帮我。”卓翼飞猛的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在她耳边沉声低语。
“……”谢娴妤惊得说不出话来,呆呆的任卓翼飞抱了半天才想起推拒。她用力从卓翼飞怀里挣脱出来,紧张道:“你疯了么?夜闯凤鸣宫若是被人发现……”
“放心,我潜进来的时候很小心,就连馨竹也没有发现。”卓翼飞却打断她。
“你马上离开,本宫就当做没有见过你。”谢娴妤心中一团混乱,只能佯作强硬的撇开头。
“呵,我也想离开,可惜皇上不这么想。”卓翼飞冷笑了一声,又抓住了她的双臂急迫道:“现在禁宫内外把守森严,几个宫门都加派了侍卫和弓箭手,出入都要脱帽画押,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谢娴妤听卓翼飞如是说,更加肯定了智儿的去向。只是卓翼飞既然未能出宫,那智儿又现在何处?
“你知道我知道了才来找我的吧?果然是你和淑妃合谋抢走智儿的,智儿呢?”谢娴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慌乱,便越会做出失智的判断。
“我的玉佩掉了,白日你一去探望淑妃,我就猜到你大概是知道了。”卓翼飞语气异常沉定,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力量:“把智儿送出宫去是我的决定,和淑妃无关,她身子不好,就算想要阻拦我也是有心无力。”
“你以为将智儿弄出宫是这么简单的事吗?现在怎么办?你偷偷将智儿还回来,本宫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不会去揭发你的。”谢娴妤想要息事宁人。
“本来计划进行的很顺利的,若不是她想要多看两眼智儿,我又怎么会错过出宫的时机?”卓翼飞一脸愤恨,似乎对眼下的局势扼腕不已。他抬眼凌厉的盯住谢娴妤,紧紧的抓住谢娴妤的手:“你会帮我的吧?明日你只要假装出宫为智儿祈福,我便能混在随行的队伍中将智儿带出去。”
“本宫为什么要帮你?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分明是犯上作乱!”谢娴妤气急反笑,却怎么也挣不开卓翼飞的手。就算她狠不下心告发他与淑妃,那她也绝不会随着他背叛拓跋铎仁。
“我坚持带智儿出宫自然有我的苦衷,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卓翼飞突然缓了语气,温柔的执过谢娴妤的手来摩挲,放在面前轻轻地吻了起来。
谢娴妤望着黑暗中卓翼飞那双明亮的眼睛渐渐地泄了力气。她并不是妹妹,也理解不了曾经两个人之间那种偷偷摸摸的感情,所以卓翼飞无论对她抱有什么样的感情她都无法回应。但每当看到卓翼飞一个人投入的相信她是为他着迷的模样,她心里又无端的压抑的喘不上气来。
“七夕……我等了一夜你都没有来。你就那么不想见我了吗?”卓翼飞还在一个人低低的说着,谢娴妤心里一紧,飞快的抽回了手。
卓翼飞曾经暗地里邀她七夕相会的事她起初是犹豫过要不要赴约的,但是近来发生的事太多,七夕当天她已经不记得是怎么度过的了,也许是在拓跋铎仁的怀里,也许是陪着智儿睡了。
卓翼飞的一切都让她困惑,谢娴妤只想逃开:“……放过我好不好?”
卓翼飞的动作立刻就凝住了,似乎是没听清似的怀疑道:“你说什么?”
“放过我好不好?我不想再和你继续这样下去了。”谢娴妤吸气,紧闭双眼又重复了一遍。
黑暗中一阵凝滞,突然间卓翼飞冷笑了一声,语气满是讽刺:“放过你?原来一直是我逼迫你的吗?真不知道当初在皇上寿宴之上主动跟我眉来眼去、后来又不断给我写信的那个人是谁!”
反正不是我!谢娴妤默默咬牙,喉头反复滚动几下,差一点将真相脱口而出。
“说话啊,以前跟我许的山盟海誓都是假的吗?还是你只是打算利用我排遣寂寞,如今拓跋铎仁重新宠幸了你,你就又忘乎所以,把我一脚踢开?”卓翼飞见谢娴妤没有反应,冲动的猛摇起谢娴妤的身体。
谢娴妤眼前一花,几欲昏倒,挣扎道:“就算以前全是我的错好不好,如今我只想好好地陪在皇上身边,不要再让我做个不忠不义之人了。”
“不忠不义?哈,你竟然跟我谈忠心……拓跋铎仁难道对你是真心的?不要妄想了,他现在不过也是想要利用你们谢家的势力来对付我罢了。”卓翼飞焦躁道:“小妤,你要想清楚,拓跋铎仁已经盯上我了,我不能坐以待毙。你无非是想要做皇后罢了,等我大势一成,我也照样能给你国母之位。”
“什么!”谢娴妤瞬间被卓翼飞的惊人之语震得动弹不得,连话都没有办法成句:“你……造反……”
“事到如今你还想装作一无所知,洗清自己,置身事外吗?”卓翼飞嗤笑,抬手摸上谢娴妤因震惊而瑟瑟发抖的脸:“小妤,我们注定是一条船上的人。我不管你曾经是鬼迷心窍一时糊涂才来勾引我,还是真的曾经钟情于我,你背叛了皇上的事实都不会改变了。难道非要我把你给我写的那些大逆不道的信都拿出来给皇上过目吗?”
“不要!”谢娴妤背上一凉,差一点因这一句话吓得魂飞魄散。她什么都没做过,她是无辜的,为什么就连最微小的平静都不愿意留给她呢?
卓翼飞轻声一笑,缓缓的将颤抖的谢娴妤按进怀里,柔声安慰道:“我不会的,只要你不让我伤心,我又怎么会害你呢?”
“……”谢娴妤感受到卓翼飞的体温很高,但她的身上仍觉得冰寒,控制不住的发抖。
“明日你会帮我出宫的对不对?”卓翼飞言语虽然柔情款款,但却不是商量的口气,显然没有留给谢娴妤丝毫转圜的余地。
谢娴妤六神无主的凝视卓翼飞在黑暗中深沉的双眸,脑中一片混乱,只是摇头:“不行,我不能……”
不论原先妹妹与卓翼飞做过什么牵连了她,拓跋铎仁又是如何看待她,至少她对拓跋铎仁是问心无愧的。若是此刻一旦答应了卓翼飞的要求,那么她就再也无法在拓跋铎仁面前抬起头来了。
“难道你想让我把咱俩的事都公诸于众吗?”卓翼飞急道。
“我要是出事了你也无法脱身,你觉得这个威胁有用吗?”谢娴妤泪水直在眼眶中打转,生生的挺在那里。
“呵,我现在本也就无法脱身了。京城我的兵力不足十分之一,拓跋铎仁却迟迟不肯放我回南疆,他打的什么注意我会察觉不到?现如今才忌惮我功高盖主,当初他登基前却不知道是谁为他辛苦奔走,为了保他坐上皇位差点断送自己的性命。”卓翼飞愤愤道,眼睛被怒气烧得晶亮,君臣之礼也顾不得,直呼了拓跋铎仁的名讳。
“卓将军……”谢娴妤初次听到拓跋铎仁和卓翼飞的前事,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妤,拓跋铎仁不会顾念旧情的,你有没有想过当你对他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你的下场会有多凄惨?他已经开始怀疑我俩的关系了,他又怎么可能留下一个可能对他不忠的女人?跟我在一起吧,小妤,即便你现在对我没有感情也无所谓,我会对你好的。”卓翼飞又柔声哄起她来。
作者有话要说:咸鱼要做决定鸟……
☆、64决意
谢娴妤被卓翼飞一会儿严厉、一会儿温情的态度绕的心慌意乱。她自然不想让拓跋铎仁发现她和卓翼飞背地里见不得光的关系,更不想替妹妹承受不白之冤。可她同样不想为了掩饰罪行便帮着卓翼飞犯下更大的罪行。
卓翼飞见她凝眉不语,低低叫了两声“小妤”见她不理,便直接凑过来想要吻谢娴妤的唇。谢娴妤一惊,急忙一把推开卓翼飞,躲得急了,一下子从榻上跌了下来,打落了床边的烛台。
“娘娘?”一直守在门外的馨竹推门而入,似是被谢娴妤弄出的声响引了过来。
谢娴妤瞬间血色尽褪,卓翼飞眼看就要被人发现,立刻飞快的扶起谢娴妤在她耳边轻声的嘱托了一句:“不要忘记明日之约,午时之后我会带着智儿来找你。”
还不待谢娴妤反应,卓翼飞便腾身轻跃,悄无声息的隐没在了房梁之中。
“娘娘,什么动静这么大?”馨竹在这时从屏风后转出来,走到她身边细细观察。
谢娴妤深深地吐了口气,这才察觉自己的背后全都被汗浸透了,额上也浮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稍微定了定神轻声道:“没事,只是刚才发了噩梦,不小心打落了烛台而已。”
馨竹摸到了烛台,将它扶起轻轻的点上了蜡,舒了口气道:“好在蜡烛是息着的,要是燃着不小心引起火事便危险了。娘娘,不如我将烛台移到远一点的案上吧,我守着等您睡着帮您吹了烛火再走。”
谢娴妤感激的看着馨竹,轻轻地点了点头。馨竹微微一笑,拿出锦帕来替谢娴妤拭了额头的汗,轻声劝道:“娘娘,皇子智会平安回来的,娘娘莫要太过担忧了,还是保重身子要紧。若是皇子智被贼人劫走,娘娘又病倒,皇上更要忧心了不是吗?娘娘就算是为了皇上,也要坚强起来才是。”
谢娴妤对上馨竹关切的目光,眼圈一红,险些落下泪来。她忙低下头去,斟酌词句道:“馨竹,你跟着本宫这么长时间来也没有遇到什么风光的好事,本想替你找个好人家现在看起来也来不及了。本宫这里还有些首饰你就收着吧,就当本宫给你以后的嫁妆,到了婆家有些财物傍身也能硬气一些。”
馨竹看谢娴妤从枕后掏出一个雕工精美的红木小盒递给她,顿时吓了一跳,急忙跪倒在地急道:“娘娘,您这是做什么呀?馨竹不要娘娘这些金银首饰,馨竹只要一辈子陪在娘娘身边照顾娘娘就满足了。是不是馨竹做错了什么事,娘娘非要赶馨竹走?”
“不是,馨竹你从小就很照顾本宫,在本宫眼里你就像是亲姐姐一样,本宫只是不知该如何报答你……”谢娴妤头脑一团混乱,只是觉得自己前路茫茫,不想让馨竹陪着她一起担惊受罪。
“娘娘……”馨竹眼泪滚滚而下,伏在谢娴妤膝头哭道:“娘娘,这都是馨竹应该做的,娘娘这些年对馨竹的信任仰仗已经让馨竹消受不起了,求娘娘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谢娴妤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摸了摸馨竹的头发,努力压抑起伏的情绪道:“馨竹对本宫的好本宫都记在心里的,只是本宫如今自身难保,真的不想要连累你。这些首饰我平时也不爱戴,你就拿着吧。”
“娘娘,您在说什么啊?什么自身难保?”馨竹吓了一跳,抬头惊慌的询问谢娴妤。
“没事,本宫只是一时感慨罢了,你不用放在心上。首饰本宫叫你收好你就收好,就当是先替本宫保管好了。”谢娴妤自觉失言,忙笑了笑以示安慰。
“娘娘,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馨竹见谢娴妤表现十分失常,自然担心不已。
“馨竹,本宫乏了,要睡下了,你在殿外守着便是。明日一早你便让人召苗大人进宫一趟,说本宫有要事要与他商量。”
“……是。”馨竹眼中还满是担忧,但最终没有多言,拿好谢娴妤送她的一盒首饰,缓缓的退了出去。
谢娴妤缓缓躺下,却再也不能安睡。卓翼飞逼她至此,她已经完全没有退路了。只要这次帮了卓翼飞,那恐怕以后她都要在卓翼飞的掌控之中行动,卓翼飞可以拿来威胁她的筹码只会越来越多,直到她泥足深陷,再也无法脱身。
谢娴妤甚至不得不怀疑妹妹和卓翼飞之间的感情究竟是真是假,卓翼飞口口声声说喜爱她,但这近乎威胁的举动只让她有种被他利用的感觉。也许妹妹在世会心甘情愿为他付出,可他却只觉得惶恐不安。
“拓跋铎仁不会顾念旧情的,你有没有想过当你对他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你的下场会有多凄惨?”
谢娴妤脑中反复回荡着卓翼飞的话,胸中难受的喘不上气来。她早就认清拓跋铎仁冷漠狠辣的性情了,但即便知道前方等着她的是条不归路,她仍然无法放下若干年前绵绵细雨下那融化她心的不经意的一抹温柔。
且不论这场政权之争的胜败权衡,单是谢娴妤的私心,已经完完全全的偏向了拓跋铎仁。更何况谢家是三代忠臣,父亲总归是要站在拓跋铎仁一方的,若她帮了卓翼飞,不但违背了自己的心意,更是辱没了谢家忠义的名声。
只是她千万般不愿,但真的惹急了卓翼飞,逼得他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