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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多么轻松、自在。十年的辛酸,都在轻轻一笑中烟消云散了。
“那你……没考大学什么的吗?”芩芩问。这是她一直憋在心里的一个疑团。
“嘿嘿,”他笑起来,“我这人大概生来倒霉,七七年、七八年两年招生我还关着,没赶上。去年是最后一年,头两天考得还挺顺利,第三天一大早出门,一边骑车一边还在背题儿,没留神撞上了一个老太太,坐马路上起不来了。想溜掉吧,到底儿不忍心,送她上医院。等完了事再赶去考场,打下课铃了……”
芩芩紧紧咬着嘴唇,许久没作声。在她的生活里,还没有见过曾储这样的人。没有!傅云祥是一个走运的人,而他,却是一个不走运的人。她真要为他的不幸痛哭、呐喊、愤怒地呼吁。生活就是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把每一个“契机”,不公平地分配给人,造成了社会的“内分泌紊乱”。而他,一个尝过人世间冷遇的人,竟然还对生活抱着这样的热情。如果不是芩芩亲眼见到,她一定会以为这是小说……
夜很静了,听到远处火车汽笛的鸣叫,时间很晚了,你该走了。为什么还不愿走?你心里不是有许多话要对他说吗?他吃过那么多苦,一定什么样的重负都能承担。告诉他吧,他会告诉你今后的路怎么走……
他伸手抓过桌上的闹钟,咔咔地上弦。他在提醒你该走了,他很疲倦了,头上的绷带还渗着血,可他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没有愁容。难道在这双眼睛里,生活给予他所有的忧患都在一片宽广的视野里化作了远方的希冀?
“真抱歉,今天不能送你回家了……”他把闹钟放在桌上,“你对经济问题感兴趣吗?假如……”
“不!”芩芩站起来,“你真是个傻瓜!”她想喊,“我对什么也不感兴趣,感兴趣的只是你,你!你是一个谜,我要把你解开!就为了你告诉我那棵树的价值,我也要给你讲故事,讲一个照相馆的故事、一个馄饨店的故事、一个集市贸易的故事、一个……算了吧,我算什么?我那一切一切的悲哀、一切一切的痛苦加起来的总和,还装不满你的一只碗。我还有什么值得诉说的忧伤呢?人们总以为自己很苦、很不幸,不停地抱怨、哀叹……岂知这世上,最不幸的是那些无处可以诉说自己痛苦的人。而奇怪的是他们也并不想诉说什么,而在那里忍辱负重,任劳任怨……”
“再见!”芩芩低声说,看着自己铮亮的皮鞋尖,她的声音颤抖了。
“如果你需要我……”她在心里无声炮说。嘴唇动了一下,又紧紧抿上了。
门在身后“呀”地关上了。小屋温暖的灯光,从窄小的窗子里射出去,在黑暗的小胡同里闪耀。教堂那巨大的暗影,在晴朗的黑空里,依然庄严肃穆,只是在那微弱的灯光下,失掉了先前的神秘。
“信念……呵,信仰……”芩芩对自己说“无论如何,生活总不应是跪在上帝面前祈祷和乞求……”
十
芩芩醒了。
梦中的幻象似乎还没有完全从眼前消失:她骑在一匹小鹿光滑而温暖的脊背上,飞掠过无边无际的银色的原野。雪地里长满了绿色的仙人掌,仙人掌那有刺的大手轻轻地抚弄着小鹿身上金色的梅花,于是那梅花绽开了,飞起来了,变成了漫天飞舞的雪花……
她睁开了眼睛。
天刚蒙蒙亮。窗外依稀的晨光中,什么东西在闪烁。呵,那不是梦,是雪花在飞舞,又下雪了。
雪下得好大,窗外白茫茫一片,连院子里几棵高大的白桦树也望不见了。灰蒙蒙的天空象一块锌板,压得人喘不过气。那雪花,好象在沉重地下坠、跌落在地面上,便再也挣扎不起来,如她的一颗心……
谁说雪花是轻松的呢?在西怕利亚发生过暴风雪掩埋整个村庄的事情;在天山常有雪崩;在农场大雪压塌过牲口棚;在这个城市,有一年,电车在雪墙里行驶……呵,大雪,你一层压一层,越积越厚,真象人心上那无穷无尽的忧虑,再也不会融化……
她睡不着了。家人熟睡的鼾声此起彼落,昨夜不愉快的情景又出现在她眼前。
先是妈妈发疯般地冲进来,乒乒乓乓地摔得满屋子的家什叮噹直响,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你要想同他黄了,算我白养你这个闺女!”妈妈又哭又骂地闹到半夜;爸爸早已戒烟,昨晚上又一根接一根地抽起来,长吁短叹,一口一个:“好端端的,弄出这样的事,你叫我怎么见人?叫我怎么见人?”然后是傅云祥全家出动,浩浩荡荡、大驾光临,好象要进行“大使级谈判”。他的母亲列举了三十二条理由证明傅云祥是无辜受骗,陆芩芩要对傅云祥和他全家所蒙受的耻辱、丧失的名誉负全部责任。他的姐姐象个泼妇似地站在屋地中央,从她嘴里喷出来一团团墨汁般的污水,劈头盖脸向芩芩泼来:“你去另找吧,看你能再找个什么得意的来。就你那样的,找大学生是个矬子;找技术员是个聋子;找工程师是瘸子:找教授?哼,教授有一堆孩子……我睁着眼睛看着呢,看你陆芩芩眼高,难攀个啥高校,可惜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甩了傅云祥,怕还没人要哩……”
芩芩打定主意不吭声,由她们闹去。她冷冷坐在那儿,毫无表情,他们闹到半夜,芩芩的爸爸妈妈不知陪了多少笑脸,讲了多少好话,一帮人才总算骂骂咧咧地走了。芩芩想到爸爸妈妈为此将要遭到的舆论谴责,心里倒有些难过起来。又气又急,扑在墙上啜泣不已。他们走了以后,闻讯赶来的大姑又劝了她两个小时,翻来覆去,无非就是那一句话:“你再能耐个人儿,也不能不嫁人,嫁了人,好歹就是过日子。过日子,傅云祥哪点不好!”
“我就不嫁他!”芩芩在心里喊,“我情愿一个人一辈子!你们谁也不明白我!”她心里憋得慌,只好哭。
大姑叨叨咕咕地走了,芩芩心疼这快六十岁的人为自己的事连夜赶来,抹着眼泪送她到楼下大门口。
门外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在寒风中缩着脖子,来回地走动,等她的大姑走远了,他迎上来。
“你站住!”他叫她。嘶哑的声音里露着凶狠。是傅云祥。他们全家出动,唯独他没有露面。
芩芩站住了。
他走上来,一只手插在棉袄口袋里,一只手藏在身背后。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你真要这么绝?为啥不早说?我傅云祥哪一点地方对不起你?”
芩芩抬起眼睛望着他,轻轻说:
“……你知道,一个人想明白一件事,弄懂一句话,要时间……你没有对不起我,我只是怕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自己……”
“哐啷!”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是金属的声音。
“扑通!”他跪在她脚下的雪地上,抱住了她的腿,“芩芩……你……回心转意吧……咱们还好……我,不会……”
芩芩的腿在发颤,她闻到了他头发上发蜡的香味。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拨开了傅云祥的手。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跌跌撞撞,脚步踩得雪地咔咔直响,她仆进房间,回头看见路灯下的人还站着……
现在天亮了,路灯下的人影已经不见了。昨夜的脚印,已让一场新雪覆盖,再也长不到它们……
然而,人生的脚印,却是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覆盖的。它走一步,就留下了一步的足迹,无论正的、歪的、斜的、倒退的、朝前的,都会永远地留在你生命的史页上,为你一生的成败作最后的鉴定。那一步假如歪了,你即使更改过来,它也留下了歪的印痕……你苦苦挣扎为的是什么?你以为那谣言、谩骂真的不会吃了你么?轻飘的雪花还能压断大树,而你只是一株柔弱的小草,一阵风来就可以把你连根拔起……
芩芩忽然神经质地从床上跳下来。
她迅速套上了衣服,马马虎虎地擦了一把脸,蹑手蹑脚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风真大,少有的大风,刮得雪片横飞漫卷,迎面扑来,呛得人睁不开眼睛。眼睛胀得发疼,是昨晚哭得红肿。芩芩在雪地里疾走,有好几次差点摔跤。她的红围巾上披了一层厚厚的雪花,眼睫毛上却闪耀着晶莹的雪水……路边那俄式别墅全玻璃的花房、绿色的栅栏,都隐没到茫茫的飞雪中去了,城市重又变得沽净……望得见傅云祥家的二层楼房了,那狭长的梯形小窗、花格子阳台,仍然象是一个童话,是一个你一踏进门即刻消失的童话……
“我回来了。”芩芩毫无知觉地朝前走着,木然自语,无论如何,你还算是一个好人,我一点都不怪你,只怪我自己。我除了回来,没有别的出路。虽然我明知结婚——作为把命运联系在一起的终身伴侣,一个你生活中将一辈子追随的目标,是不应凑合,不应将就的,可我仍然只能以失败告终。理想是云彩,而生活是沼泽地。离开了那个破旧的小屋,我的勇气就丧失殆尽了。我不是不清楚,这样结合的婚姻只能是加快走向坟墓的进度。原谅我这样说,我一直无法摆脱这个感觉。我和你在一起并不快活,我从来没有尝过爱情的甜蜜,这是事实。我不爱你,我也不知道你是否真的爱我,或许你的家就是那样的罢。我欺骗了自己很久。强迫自己相信那只是我的错觉,结果也欺骗了你。虽然我从没想过要欺骗人,可是这种感觉却一天比一天更强烈地笼罩了我。人是不应该自欺欺人的,无论真实多么令人痛苦……
“人活着到底是为什么呢?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想得头疼、发昏、发炸。可是我没有找到回答,也许永远也找不到。但是我不愿象现在这样活着,我想活得更有意义些,这需要吃苦,需要去做许许多多实际的努力,而在事先又不可能得到成功的保证,我知道这在你是决不愿意的。可是我看到了在你和我的生活之外,还有另一种生活;在你以外,还有另一种人。假如你看见过,你就会对自己发生怀疑,你会觉得羞愧,会觉得生活完全不应是现在这个样子……这十年无论多么艰难曲折,总有人找到了光明的去处;这十年的荒火无论留下了多么厚的灰烬,那黑色的焦土中总要滋生新的绿芽,从中飞出一只美丽的金凤凰。……呵,也许不会,你什么也不会想到,这就是你,这也是我们走到今天终究要分手的原因……原谅我吧,原谅我。我记得你给过我的所有关心,可是我却不能爱你……假如社会能早些象现在这样关心我们,不仅给我们打开眼界和思路,而且为我们打开社交的大门,假如这一切变化早些来到我们心上,假如我早些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去生活,也许这样的事就不会发生了……道德、良心,呵,从此我将要承受多么沉重而又无可推卸的负担呵,不不,我没有力量承受,我会压垮的,我会毁掉的,所以我只好回来了……你会原谅我吗?……我干了一件蠢事,只好自作自受……”
她摘下手套,伸出手去按门铃。
门铃很高,台阶上落满了雪。她的脚底下滑了一滑,手套掉在地下的白雪上了。
一只墨绿色的呢面手套,是芩芩自己用碎布拼做的,厚实而暖和。她捡起它来,手套上沾满了雪沫。她拍着雪,忽然愣住了——她觉得这不是手套,很象是一盆绿色的仙人掌。
她猛地把手套抱在自己胸口,她听见心的狂跳。
房子的走廊里传出了收音机里的广告节目。他们已经起床了。
门铃就在头顶,踮起脚尖就可以按着。
可是台阶上突然摆满了仙人掌。
有脚步声朝门口走过来了。
芩芩抬头看了一眼门铃,怔在那里。
门锁在咔咔地响,插销在响。
她忽然转身跳下了台阶,跳在雪地上。她险些儿又滑倒,却紧紧抱着她的手套,飞快地跑起来。
“芩芩——”她听见身后粗鲁而绝望的叫喊。
……雪还在下着。它们曾经从广袤的大地向上升腾,在净化的渴望中重新被污染,然后又在高空的低温下得到晶莹的再生——它们从高高的天际中飘飞下来,带来了当今世界上多少新奇的消息?
呵,仙人掌,你不在积雪的路边,也不在芩芩的胸口,而在这里,在这破败的小屋的窗台上,一盆盆、一簇簇,苍翠、挺拔,象手掌、象拳头、象手指,也象手腕……是手,凡人的手,普通人的手,创造生活的手,而不是什么仙人掌。你有刺,可你多么有力,你是会改变一切的,当然会改变,只是唯独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我来了!”芩芩急切地喊。她没有敲门,径直闯了进去,“我来了!”她焦灼地喊,站在屋地中央。“假如你需要我……”她说过,可是不,不是。是她需要他,去按门铃的一瞬间她才真正明白了自己,“我来了……”她呐呐地自语,却为这空无一人的小屋的嗡嗡回声感到凄寂怅惘。
门开着,薄薄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却没有人。仙人掌在举手向她致意,或许是说再见。
她颓然跌坐在凳子上,腰骨震得生疼。
桌上是一堆打开的书,杂乱无章地叠在一起,露出夹在书页里的小纸条。她瞟了一眼,发现那都是关于经济问题的论著。书的最底下压着一叠狭长的白纸,写着黑压压的小字,好象是一篇文章的手稿。芩芩注意到那白纸似乎是从什么地方裁下来的毛边,废品商店有论斤卖的。书稿中露出那只倒扣的蓝边粗瓷白碗,旁边压着一本很旧的笔记本。
闹钟在“嗒嗒”走着。芩芩坐着有点发闷,抬头对了一下表,钟很旧,却走得很准。
她猜想他是出去吃早点了。她的目光停留在那本灰色的笔记本封面上,犹豫了一下,终于忍不住拿起来。
“啪——”什么东西从本子里掉出来。好象是一块旧布头,还有一张发黄的纸片。
芩芩好奇地打开那块一尺见方的布头来看,她的心骤然缩紧了。
白布上有一行歪歪扭扭的血写的字迹,由于时间长而显得发黑和模糊,隐约可辨这么几个字:“誓死捍卫……曾储1966年”。
这是一份血书。这么说当年他也写过血书?用牙齿咬破手指,用小刀扎进皮肤,滴下来点点忠诚的鲜血……这么说他也曾经有过狂热的年代,有过迷信,有过受骗,有过……血书是历史真实的记录,凡是从这块土地上长大的青年会犯过的错误他都有过;凡是一颗真诚的心会经历的苦痛他都经历过。可他为什么竟然没有从此一撅不振呢?为什么没有万念俱灰、沉沦、堕落?
她抓起另一张纸片来看,脸上揪然作色了。
假如她没有看错,这是一张遗书。千真万确,上面有毛笔写着几个字:“别了!生活!——曾储1970”。
奇怪的是,生活两个字被加上了圈圈,在一九七○年的下面,还有几个用钢笔写的阿拉伯字:1971,一个细长的箭头指着“别了”那两个字。
这是什么意思呢?芩芩看不懂。那明明是一分遗书,他却活下来了,活得这么乐观、兴致勃勃,象这仙人掌,不需要很多的水,耐饥耐旱,顽强、固执……他到底怎么活过来的呢?是什么样绝望的悲伤使他产生过死的念头?他总是一个谜,你不能理解他,就永远解不开这个谜底……
门“吱呀”一声轻轻推开了,伸进来一个小脑袋。
“曾哥在家吗?”是一个小男孩,顶多不过八九岁。胖乎乎的脸蛋,怪好玩的。
“进来。”芩芩招呼他,“找他有事吗?”
“有事。”那孩子腮上挂着泪痕,哭哭唧唧地说:“我哥踢球把王奶奶家的玻璃打坏了,反赖我。我妈向着我哥,我让曾哥评理。上回我妈同魏大娘干仗,就是让曾哥评理的……”
“哦?”芩芩觉得有点好笑,“你曾哥,是人民代表吗?”
“代表?不,不代表。”孩子想了想,晃晃脑袋。“可他啥都管。”
“哼,管到我头上来了!也不睁眼瞧瞧我是谁?我魏老娘可不是好惹的!”一阵连珠炮般的骂声从窗个飞起来,虽然看不见人影,也能想象出一个泼辣的中年妇女,两手又腰站在路上,冲着这边叫道:“我的垃圾爱倒哪几倒哪儿,用不着你来告诉!吃饱了撑的,见天多管闲事……”
“魏大婶,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颤巍巍地出现在小窗口,怀里抱着一包东西,“你那垃圾倒的不是地方,光知自个儿图省事,哪回不是小曾子帮你收拾掉的。一年三百六十天,人也该有个明白的时候,你还好意思在这儿咋呼……”
“我……哼……他帮我收拾,他这是愿意!”
“哎,别走,魏大婶……”芩芩听见了那个她等待已久的熟悉的声音。脚步咔咔踩着雪走过来,在小窗外站住了,笑呵呵地说:
“咱们干脆说清楚了,您要再往这块儿倒垃圾,我就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