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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纨问:“为什么不多放些在那房里?”
凤姐道:“这玩意儿不能一次用多了,发疯还算是小事,还有人受用不了一下子挺过了去。”
李纨心下一咯噔,变色道:“这不就成毒药了?哪里还能用!赶紧叫大老爷和大太太找大夫瞧瞧。”
凤姐默默摇摇头:“请过了没用,只好一直抽下去罢了。横竖不是一下子就死,人活着不就是慢慢死的么?”
李纨还欲说,凤姐道:“老太太似乎是醒了,你和我一道去看看罢。”
李纨无奈,只得将话吞了下来,随凤姐一道去看贾母。贾母此病来得太突然太厉害,虽然好歹用回春丸挨过了险关,此刻却依然不能言语,只是瞧着李纨和凤姐儿落泪,啊啊地说不出话。
李纨见此场景心如刀割,强忍着对贾母道:“老太太莫要急,这病好好养着就能好的,想对我说什么话儿也不急在一时,我不等您老人家病好不走,您瞧怎样?”
贾母略略安静下来,浑浑噩噩地看着俩人。凤姐服侍贾母用过药,又安顿她睡下,两人交待了守着的小丫鬟几句,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
凤姐和李纨说了些话后自去看巧姐儿了,李纨闲着无事便独自在园子里散心。走了一会子,只见园中花木葱郁,流水潺潺,亭台如新,就连头顶的日头亦是和顺暖人,这才心情稍微好了些。
此番李纨回来动静排场并不大,却依然惊动了些贾府亲戚,连着几日有人来拜访问安,其中有不少是来求情疏通关系的,李纨都一一打发了去。好不容易应酬完毕,她和凤姐儿在炕上吃茶处理家务,忽的卫家的仆人拿帖子来请。
凤姐道:“卫家奶奶也来过几次,只是老太太已经不认得她了,可怜见的。你去走一走也好,权当散心,这些时你也累得够呛。”
李纨答应了。次日她坐车带着丫鬟到了卫府,只见湘云薄施脂粉,红了眼圈地在门口迎她:“房子小,礼数缺了不要见怪。奶奶倒是狠心,来了这些时,也不来见我一见!”
李纨也有些感伤:“你也知道这边府里的光景,哪是存心不见你呢。”
湘云和一个婆子把李纨接近了屋里,一会儿一个才留头的小丫鬟捧了茶上来又退下了。湘云叫跟随李纨来的仆妇们在外间喝茶吃点心,自己留李纨说话。
“府里大老爷和大太太的事,想必你知道了?”
李纨诧异道:“你知道点什么吗?”
湘云低低道:“早先我对凤姐儿明里暗里说起过,她却只顾把话推开去,后来想想才清楚,大太太那个样子,她还乐个自在呢,哪里想要去生事。今儿叫我抓到你,少不得多管闲事,也不负老太太当年疼我那么些年。”
李纨正了色道:“好姑娘,你且说。”
“我家爷蒙你找门路,如今也在金陵做个小官儿,虽不如以往风光,好歹咱们也能摸到些官场上的消息。这泡儿烟只有京中有得卖,也不是什么人都能买到的,在金陵抽的人家就那么几户,还经常断了货大闹呢,你们府上大老爷本是个闲职,后来又打牢里经了一遭,哪里能有这样大的脸面?该不会是中了什么人的道儿罢?”
李纨细思极恐:“怕……不能罢?就如你所说,大老爷有什么可值得盯上的?”
湘云摇摇头:“我叫我家爷去暗中打听过,却摸不出往你家送烟的人是什么来路。说句揪心话,这手法做派绝不是什么正经商家能干出来的,就怕是那些蛮夷歪门邪道,白白让府上受累。”
两人谈了半日,李纨越发忧心忡忡起来,连后来湘云悉心准备的酒宴和戏曲都觉得淡然无味。辞了湘云之后,李纨写了一封信给来福,叫她务必打探清楚卖泡儿烟的是何等人物。
原先贾母服用回春丸时断时续,效果自然勉强。如今有了李纨稳定的供应,贾母渐渐回转过来,不再口角流涎,精神头也强了不少,虽还不能说话,却也让李纨和凤姐都十分欢喜。
为了给贾母冲喜祛病,凤姐叫人用大红龙凤呈祥如意缎给贾母裁了新衣裳,又把被褥摊单一律用喜庆颜色绸缎改换,房里也换了许多开光的吉利摆设,请了一干道士来府里做祛病式。
贾赦和邢夫人照例专心抽泡儿烟,不把此事放在心上,唯有贾琏十分不满,喃喃道:“还没死人呢,倒先做起法事来了!银子花如水,就不往正道上去。”因有李纨在,他不好露出来,只得陪着笑脸主持一应事务,倒也像模像样。只可惜狗改不了吃屎,还没正经半天,便和一个眉清目秀的小道士勾搭上了。那小道士也是个熟门子,被他师傅弄惯了的,见其有意,便丢了个眼风转头就走。贾琏急着去追,两人在走廊拐角处遇见,说不得粘手捏脚,急不可耐地推开角房的门滚到床上去……
77第七七回
一番*之后;贾琏心满意足地抱着小道士调笑,那小道士趁机进言道:“听说府上大老爷也用泡儿烟,想必是有可靠门路,劳烦爷替我打听着些儿。”
贾琏问:“你也抽那玩意儿?”
小道士笑道:“恁贵的东西,我有什么福气去抽它!还不是咱们知观;不知怎么的染上了瘾;却时买得到时买不到的,一断货就拿我们出气。你瞧我身上;都是被打出来的印子呢。”
贾琏细细瞧着;果然他雪白的胳膊和背上爬着几条触目惊心的伤痕,看得他眼角一抽;疼惜不已:“我的儿,你们知观这样狠心;像你这等乖觉人儿也下得去手!实与你说,咱们老爷的泡儿烟不由我经手,这些年我不怎么管家中的事,都是我那黑心老婆把着呢。”
小道士一伸舌头:“爷说的可是府上的那位厉害奶奶?那便是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去打听的。”
贾琏笑道:“她素来管府里和尚道士的布施打醮等事,怪道你们也知道她心狠。不拿你取笑儿了,我给你指一条明路——西葫芦街上贾府里那个寄食的澈哥儿,近年来手里似乎是从容不少,其为人单直,大约是被指派了这件事。你好歹提点什么去求求他,捡他手里漏下的,就够你们知观受用的了。”
小道士喜孜孜道:“爷能有什么办不到的事!”越发奉承上来。贾琏不禁情动,又搂着他来了一伙,云消雨散后给他五两银子和一个尺头叫他去做道袍儿穿,小道士磕头谢过后离去了。
贾琏觉得有些疲倦,便在床上歪了一阵子。忽然一个小丫鬟轻手轻脚走进来送茶,低声道:“奶奶在到处寻爷呢,爷赶紧喝了茶去吧。”
贾琏骂道:“要你多嘴!我爱躺着坐着,关她什么事!”
小丫鬟吓得一哆嗦,忙忙倒退着出去了。
贾琏越想越怒,后思及李纨在此,不好闹得太不像,只得披了衣服胡乱喝了几口茶漱口,唤人进来替他整衣。
贾澈侯在外厅,整个人面色赤红,汗如雨下。旁边的小厮瞧他这个模样,笑道:“哥儿莫怕,这位奶奶最是好脾气的,比咱们府里二奶奶和顺不知多少呢。”
贾澈咧嘴一笑:“叫我来的,真个……是这府里的大奶奶吗?”
小厮道:“我还能骗你不成?咱们大奶奶才从京里赶回来,不到一个月呢。”
贾澈自得知李纨一房人去了京城后,好几个夜晚都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只道是此生无缘再见了,不想突然有人来请,半天恍如梦里。
李纨派人查探府中泡儿烟来源,发觉是凤姐叫宗族里一个名贾澈之人经手办理,她知道问凤姐必定是问不出东西,便只好借口别事派人请了他来。
贾澈呆呆看着门上的帘子,忽然那帘子一动,一个丫鬟走出来请他进去。他赶紧收回神,整整衣服轻轻走进屋。
进了屋后,他不太敢抬头,正要作揖之时,只听得一个温和悦耳的声音从身前传来:“我年纪轻,不知道怎么称呼老族里的亲戚,听闻你向来在府里帮手,你们二奶奶也时常夸起的,今儿勿要太拘束了。”
“是……是。”贾澈脸更红了。以前他管着李纨和黛玉两个院子里的冰炭供应,倒也勤勤恳恳,只是后来二房入了京,他老实憨厚不会处理别的勾当,便被凤姐收入麾下专管泡儿烟之事。他并不知道泡儿烟是何等害人之物,只觉得自己堂堂男子汉到头来却做这种小事,又是被心仪女子问起,难免有些羞赧。
李纨见其面红耳赤,以为说中隐秘事,便将语气放得缓和了些:“你不要吃心,我找你来问话并不是要怪罪于你,只不过是要打听些无关紧要的事罢了,若是有为难,断然不会强你的。”
贾澈老老实实道:“回…回奶奶,其实也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每逢二奶奶派了小厮来,我便收拾行李往京中走一趟,拿着府上的帖子到护国寺拿货罢了。”
“护国寺?”李纨眉头一皱:“怎么和寺庙扯上关系了?”
贾澈面对意中人,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该说不该说的都一股脑倒出来:“奶奶还不知道么?泡儿烟是寺里的和尚们制出来的,也只有他们会制。那寺里的住持,曾被圣上封了大禅师的释然大师,极有道行,等闲人家见不着哩,好像这泡儿烟就是他授意生产的。”
李纨大惊:“这事都有谁知道?”
贾澈道:“怕是不多,能直接去寺里取货的人家只有两三家,我也是在等得不耐烦的时候出房溜圈时听到的。”
李纨叫人重赏了贾澈,又吩咐他不要把今日之事对外讲,又命人好生送出去。贾澈把李纨赏的荷包紧紧收在袖儿里,再三拜谢后离去了。
李纨思来想去,深深觉得此事有古怪,便连夜写了长信让心腹送往来福处,要她彻查护国寺中泡儿烟的勾当。
第二日,贾母的病略见好,能进些汤水。凤姐在塌旁悉心服侍,好容易喂了小半碗药粥,贾母摇摇头不吃了。
她的舌头还不是很利索,断断续续说了半天,凤姐和李纨都没听明白,直急得喘气。李纨忙上前抚背安慰道:“老祖宗不急,慢慢儿的,这病哪能是一两天好利索的呢?我看这光景,约莫再过十天半月的,老祖宗又能拿我和凤丫头取乐子了,咱们先把话儿存在心里,到时候说个痛快,好不好?”
贾母浑浊的老眼看着李纨,仿佛不认识她这个人一样,半天领悟过来是自己的孙媳妇,老泪纵横。
凤姐和李纨好一阵劝,贾母才昏昏睡去。两人轻手轻脚地替她盖好被子,又低声吩咐了鸳鸯和琥珀几句,这次一起走出房。
“我瞧老太太这病,怕是好不了了。”凤姐冷不丁道:“咱们家里眼见的一日日下去,不过都是命,之前欠下的,迟早要还。”
李纨觉出凤姐言语大有看破世事之意,笑道:“咱们娘娘才封了皇贵妃,怎么叫一日日下去呢?世事总有波折,总有上去的时候。我就不爱你这个腔调,学谁不好,难不成你这个年纪了还要学惜春那丫头胡闹?”
凤姐一笑:“你们是飞出去了的,和我们到底不一样。”
两人在园子里边走边说,恰好碰到巧姐和人一起放风筝,笑得咯咯的。凤姐痴痴看着巧姐,李纨趁机道:“我知道你这些年苦了,只是好歹看在她面上,做个安稳享福的太太,也不枉活一遭。若是巧姐儿往后说了人家,你是要你未来女婿年节时候往府里来瞧呢,还是往庵里去瞧呢?”
凤姐一愣,正要答话之时,忽的一个婆子来报:“回两位奶奶,京里来人了。”
两人回到正厅,只见王夫人身边一个妇人带着几个小丫鬟侯在房里,见她们来了忙上前禀报。李纨听说是贾妃染恙,但是并不严重,便道:“既不严重,待我再耽搁几日回去。”
那传话的妇人面露难色:“可是太太说了,无论如何,得尽快请奶奶回去,老爷也是这么说的。”
凤姐看出事情不对,对李纨道:“你还是回去吧,老太太那边有药,事情不大,再者我会替你解释。老爷太太既开了口,这事怕是有些麻烦。”
李纨沉吟一会儿,道:“便依你。”
奔往京城的时候正值五月,天气说变就变。李纨端坐在车内闭目养神,忽的听到外头淅沥沥似乎是下起了雨,不一会儿原本还算平坦的官道也变得颠簸起来。
“大奶奶,你看这雨实在下得太急,不然我们先往旁边那庵里躲一躲?”随行的护院在车外请示道。
李纨漠然道:“那庵里都是些女尼,你们不好进去的。再撑一撑,往前头驿站去。”
那护院犹疑了一会儿,忽然露出笑容:“只怕由不得奶奶了。”
李纨还没弄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忽然外面响起几声凄厉惨叫,还有马受惊扬蹄的声音,整个车随着暴走的马几乎要掀翻在地。碧月素云得知大事不好,脸色唰地惨白了,皆扑在李纨身上挡住她。
那护院笑吟吟掀起帘子,拿剑指着李纨道:“奶奶勿要惊慌,我们小姐只是想请你去走一趟,喝杯茶叙叙交情。”
李纨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道:“我去可以,但是要放这两个丫头走。”
碧月和素云都哭了出来,纷纷扯着李纨的衣袖不愿意走。护院笑道:“好两个忠心的姐儿,只可惜我做不得主,她们要一并前往。”
李纨深呼吸几次,道:“好。”
说是请,实际上和囚犯无异,那几个护院强迫三个小脚女人拖泥带水地往一个不起眼的庵而去,说不得跌跌撞撞,伞也没打。李纨胆战心惊地边走边回望路上横着的几具尸体,痛心地发觉护院中仅有两个是无辜之人,其他都是此男子的同伙。她自以为千防万防,怎料府里还有贼!可是,忠顺王府的势力她自诩调查得相当清楚,这几个人是什么来头?为何要针对她?
进了庵,只见一进去的门房倒收拾得干净整洁,和普通尼姑庵一般供着送子娘娘,丝毫看不出异样。
护院押着她们拐了两道,到得一个内厅中。才站住,忽然碧月和素云一声也没出被那护院打昏在地,李纨勃然变色,还没骂出声,护院道:“只是打昏罢了,要是听到不该听的话,以咱家小姐的心性,恐怕是死路一条。”
李纨强忍住愤慨,问:“你家小姐是?”
“苏文月。”一个清冷的声音自侧厅传来,李纨扭头看去,只见一个高挑清丽的女子缓缓朝自己走来,满面冰霜不可侵犯之相:“要抓你还真难,等闲不往外头去。再不下手,怕是没有机会了。”
李纨道:“不知我与姑娘有何冤仇,为何要抓我?”
苏文月往一张花梨八仙过海椅上坐了,端起一杯茶,闲闲地用茶盖拂过水面的茶叶:“李纨,字宫裁,荣国府长孙贾珠之妻。贾珠夭亡,幸存一子,取名贾兰,李氏亦系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曾为国子监祭酒。”
李纨宛如掉进冰窟浑身冰凉:“你……你为什么……”
苏文月的双眼毫无感情地盯着李纨:“你是我最讨厌的人物之一,自私冷酷,虚伪刻薄。不,应该说你们那府里没有一个我看的中的人。我很小就读过石头记了,但是从小就不喜欢,老天无眼,偏偏让我到这里来……”
李纨听不懂她说的什么,只是没由来觉出恐怖:贾珠的事按理说应该没有人知道了才是,这个女子到底是何方神圣?并且,她似乎对自己没有多少善意……
“……但是,你罪不至死。”苏文月忽的绽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来吧,将功赎罪,告诉我你们贾府的秘密,我便可饶你这两个丫鬟不死。”
李纨声音都变了腔调:“什么秘密?”
“当年被老荣国公拼死保下的那个女婴,现在在哪里?”
李纨惶恐不已:“什么女婴?我实在没听过。”
苏文月登时变了脸色:“你不说实话,我有的是办法听你说实话!”说罢她一扬手,几个侍卫的刀立刻指向了地上瘫软着的碧月素云。李纨一下子扑到她们二人身上,瑟瑟发抖:“姑娘饶命,并非撒谎,即便你杀了我,我还是那句话。”
苏文月慢吞吞道:“从那本书来看,你似乎的确不知道,可是现在的一切已经发展出乎我意料了。那个什么贾璃,是个什么玩意?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有这号人物?还有贾府如今早该衰落,为何势头更盛当年,必定有什么蹊跷……”
李纨状似吓得不轻,紧紧伏在碧月和素云身上,耳朵和眼睛却紧密关切着屋外的动静。她确定所有人都在这屋里之后,就在苏文月踱来踱去的时候,李纨忽然摔碎身上带着的一个玉牌,顿时香气四溢,屋子里的人除了她之外皆软绵绵倒下。
李纨整个人软了,跌坐在柱子旁大口喘气。还好她随身带着阿八之前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