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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晚上(4)
别被线绊倒。 第五个,也就是最后一个双手被反绑在背后的士兵,差五个月才满二十岁,可是在战场上的时间,却比他前面那个歪歪倒倒的可怜虫要长。由于想像力丰富,他比战场上其他的士兵担了更多的心,受了更多的怕。 跟绝大多数人一样,他怕战争,怕死亡。但是他也怕风,风会带来毒气瓦斯。他怕半夜划过空中的火花,他怕自己在惊吓中失去理智,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他怕自己阵营里的大炮,也怕自己的步枪。他怕听见鱼雷的声音。他怕地雷爆炸,吞没整个小组的人。他怕扎营处涌来大水把大家都淹死,山崩把大家都活埋。他怕失群的山鸟飞过眼前时投下的阴影。他怕每次做噩梦时梦到被人开膛破肚,无处可逃。他怕那个不想再跟在他后面找碴,恨不得一枪教他脑袋开花的中士。他怕那些在他睡梦中跑来闻他味道,预备以后大嚼一餐的老鼠。他怕跳蚤、虱子。他怕吸血鬼般的回忆。他什么都怕。 在大屠杀前,他不是这样子的。他跟现在这副模样完全相反。他爬树,爬教堂的钟楼,驾着他父亲的船在大海上乘风破浪。森林大火时,他总是志愿救火。暴风雨时,他把被风雨吹散的平底小船一艘艘从海上找回来。他天不怕,地不怕,像只不畏虎的小犊,亲戚朋友都觉得他是个喜欢玩命、大难不死的小伙子。刚来到前线时,他的表现仍然相当勇敢。然后有一天,一个夏天的早晨,就在离他现在身陷危境的战壕几公里处,一枚鱼雷弹划空而来,改变了他的命运。他并没有受伤,只不过被爆炸的威力掀到空中去。当他跌落在地上再爬起来时,全身覆满另一个战友的鲜血和碎肉,连嘴上都有。他恶心地呕吐出来,厉声惨叫。那个战友被炸得血肉模糊,完全无法辨认。没错,他在战场上像疯子似地大喊大叫,扯掉衣服,放声大哭。别人把他赤裸裸地抬了回去。第二天,他恢复了旧有的平静。偶尔,他会没来由地颤抖。除此以外,没什么特别之处。 他名叫让,虽然他母亲和村子里所有的人都叫他玛奈克。在战场上,大家只叫他“矢车菊”。他没受伤的那个手腕上戴的识别证编号是九六九二,是夏朗德省某个征兵处发的。他生在法国西南部、大西洋沿岸的不列敦角。可是法国大兵们的地理常识都不甚高明,因此,他营上的战友都以为他是从西北部的布列塔尼来的。他从来就没有为此辩解过。他不是个喜欢让别人扫兴的人,因此他总是小心翼翼,尽量不惹人讨厌,尽量不说无谓的话,结果营里的人都对他有好感。如果他搞不清楚装备中的某些东西,或者是使不上手中的步枪,总有好心的战友帮他一把。在战壕里,除了一个中士老是对他恶声恶气以外,所有的人都特别照顾他,叮嘱他留在安全的地方,叮嘱他别被线绊倒。 但是现在他怕,他怕得魂飞魄散,而且他有种预感,他觉得他永远回不了家。虽然上级曾许诺要放他一次探亲假,但他现在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还有,他想念玛蒂尔德。 去年九月,为了见玛蒂尔德一面,他听从了一个学长、一个比他大不到一岁的小伙子的劝告,把一个浸了化学药剂苦味酸的肉丸子吞下肚去。他大呕大吐,几乎把肝肠都要吐出来。但是,现在的军医一个个都精明得不得了,看一眼就知道那些大兵患的黄疸病是真的还是假的。他因此上了一次营内举行的战时法庭,因为他年轻无知,所以军方也就特别宽容,判了他两个月缓期执行的徒刑。但他的返乡假期因此报销,除非他哪天能独力抓回一名德国大兵以抵前过。 接着就是十一月,他们驻扎在贝隆镇的外围。整整十天,他受尽了那个中士无休无止的责骂叱喝,还有不停的雨,下得令人心烦意乱。他实在受不了,于是又听从了另外一个比上次更愚蠢的学长的主意。 一夜,他在战壕里站岗,天下着雨,只有远处响了一次炮声。从不吸烟的他点燃了一枝英国烟,因为法国烟动不动就熄。他把手举到护墙上,用手护着烟头上的那点火星。他这样停着不动好一阵子,手臂举在空中,脸孔沾着湿淋淋的泥土,心中向上帝祷告,如果上帝还存在的话,保佑他伤口不要太大。雨水终于弄熄了烟头的火星,他只好又点了第二枝、第三枝,一直到对面的某个德国佬在望远镜中终于明白了他的要求。对方是个好射手。或者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德国佬和法国人一样,相当善解人意,特别去找了一个神枪手来执行任务。 对方只射了一发子弹就结束了。那发子弹毁掉他半个手掌,外科医生又切掉了剩下的部分。 祸不单行的是,当子弹声响起时,并没有惊动那些正在值勤的人,也没有吵醒那些正在睡觉的人,可是中士没睡着。中士永远不睡觉。那个下着雨的清晨,所有的人,连下士和白跑一趟的担架兵在内,全都联合起来恳求中士网开一面,不要再追究这件事。可是,中士一个字也不想听。他带着顽固的奥佛涅省口音,眼中闪着暴怒的泪光:“闭嘴!他妈的!你们都给我闭嘴。如果我放手不管,我还算什么?你们说?如果每个人都学这个浑蛋的话,这国家还有谁来防卫?还有谁来防卫?” “矢车菊”第二次上战时法庭受审,这次是兵团里的。法庭告诉他,大家都已经为他尽了力,他应该感到非常幸运,因为如果最高军事法庭没被取消的话,他此时此刻就应该被就地枪毙。面善心冷的法庭特派专员指派了一个炮兵队上尉、原勒瓦罗地区的律师,为他和另外三个年龄跟他差不多的小伙子辩护。炮兵队上尉已经有一个儿子为国捐躯,他大声疾呼应该到此为止。庭上听了他为三个人辩护,可是拒绝听第四个。他们不愿意听他为一个一心要偷生的怯懦惯犯辩护。这样一个坏家伙的所作所为,一定会把全连的新战士都带坏。没有一个审判官愿意连署为他请求特赦。    
星期六晚上(5)
当苦难大到不可承当之时,人往往麻木地跟在苦难后面,走向死亡。自从被死刑的宣判当头一击后,他躺在运送牲畜的卡车里,跟另外十四个人被送往未明的目的地,在黑暗中,“矢车菊”心中不知什么东西缓缓地被刺破了,就好像一个巨大无比的脓肿一样。从那个时候起,除了偶尔失常的惊跳以外,他对生命周遭发生的事情,已经失去了知觉,战争、少了手指和手掌的残废手臂、经过战壕时众人的沉默,以及避开他的眼光。他们不忍看他眼中顺从、信任、受尽折磨的神情,更不忍看到他脸上疯孩子般的僵硬笑容。 这五个步向死亡的士兵中的最后一个,黑发蓝眼,笑容古怪,双颊肮脏,脸上几乎没有胡子。他占了年轻的便宜,在淹了水的壕沟里行进,不像其他人那么困难。相反地,他每踩进烂泥一步,就感到一种兽性的愉悦,寒气往脸上吹,耳中响着很久以前的嬉笑声和喊叫声: 放学后,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走在小湖和大海中的沙丘路上。那年冬天非常奇特,到处都在下雪。他知道他的狗儿奇奇会迎着黄昏的余晖,跑来迎接他。他感到肚子饿,想吃一块涂了蜂蜜的面包和一大碗热热的巧克力。 有人在说,别被线绊倒。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 玛蒂尔德不知道玛奈克在童年的喧闹声中,能否听到她,那时她十二岁……,十五岁……搂着他一起跳进大海中嬉戏时的滚滚浪潮。一个四月的下午,他们第一次做爱,她十六岁。他们立下山盟海誓,要在战争结束后他返乡时结婚。当别人告诉她玛奈克已不在世间时,她十七岁。她为此哭了很久,因为女人是绝望的化身。但她也没有哭得太久,因为女人并不轻易放弃。 剩下的是那条线,快要断的地方用各种不同的东西修补衔接着,顺着每条壕沟、每个冬天,顺着每条战壕的上边、下边延伸下去,穿过每一条战线,一直延伸到某阴暗处的某个无名上尉那里,只等着他发出刑事命令。玛蒂尔德抓住了线,她不放手。这条线带着她到了玛奈克没再回来过的迷宫里。当线的某处断了,她又把它接起来,她永不气馁。时间过得越久,她的信心越坚定,对这件事也越关注。再说,玛蒂尔德生性乐观。她告诉自己,如果这条线不能把她领到情人身边,那也好吧。至少,她可以用它来上吊。    
‘黄昏宾果’(1)
他因疾病变得衰弱无力,语调平板地讲述这些。当然,他使用不同的字眼。他不能在这位玛蒂尔德小姐面前讲些粗话,但是她能听出话中的弦外之音: 他一直是个运气不好的人。 他看了玛蒂尔德一眼,眼神中有着骄傲之色,还特别加了两句,让玛蒂尔德不要误会。他告诉玛蒂尔德,他生病以前是个高大强壮、具有吸引力的男人。他拿出从前的照片给玛蒂尔德看,照片上的人的确潇洒英俊。 然后,他流下了两行泪。他并没有把眼泪擦掉,说:“请原谅。我一直到最近才知道你的情况。‘矢车菊’没有告诉我,虽然他跟我讲了不知道多少有关你的事。” 玛蒂尔德想她应该在这时候叹口气,打断这种不必要的同情。她叹了一口气。 他仍然继续:“你一定吃够了苦头。” 他离她至少有一公尺远,她的手臂不够长,没办法摇他两下。她也忍住没大声喊出来,怕喊叫声吓到他,因而离题更远。她倾身向前,用温柔的声音催促他:“请你告诉我,你是在哪里看到他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一语不发,静静地哭着,包骨的皮肤到处都是皱纹,点点阳光洒在枝叶间,枝叶间的阳光中有飞起的浮尘。玛蒂尔德想她永远忘不了这幅景象。他终于举起一只老得不能再老的手,擦了一把脸,下了决心开口。 一九一七年一月六号星期六,他的军团正在离贝罗瓦桑戴尔不远处铺石子路的时候,他被亚眠市的宪兵队长征调去办事。他的任务是把五个判了死刑的步兵,押送到布查维纳防区第一线的战壕去。 他是从司令官那里接到命令的。平常司令官是个冷漠无情的人,但那天却异乎寻常地激动。在让他离开前,司令官甚至向他吐露了知心话:“艾斯普兰萨,你只管服从命令,不需要做任何额外的事。告诉你,如果让我来决定,最高统帅部至少一半的人该进疯人院。” 玛蒂尔德噤声无语,也许她已经失去了声音。 艾斯普兰萨按照命令,在队上选了十个最健壮的士兵,十个都是本土保卫队的。他们拿了步枪、子弹和干粮就上路了。艾斯普兰萨和十个士兵在军呢大衣的袖子上别了发下来的臂章,天蓝的底色上绣着一个黑色的英文字母P。艾斯普兰萨解释给他们听,这是法文的警察或者宪兵队的第一个字母。他话还没说完,一个对他很尊敬、常跟他一起喝酒的下士壮起胆子反驳说:“算了吧。这个字母代表的意思是傻瓜笨蛋。”这十个士兵全知道,他们是被指派去押送死刑犯的。 “这些士兵也负责执行枪决?”玛蒂尔德想知道真相,想知道她的玛奈克是不是五个人中的一个。她尖叫起来,连她自己都听得到,虽然她已经没声音了。 艾斯普兰萨摇头,他苍老的面容和像雾色一样苍茫的头发也一起摇动着,他恳求她:“别吵,别吵。我们没有枪毙他们!我要说的是,我在你未婚夫生前见到过他。你接到他最后的一封信,是他口述我写的,也是我寄的。” 玛奈克最后一封在一九一七年一月六日星期六写的信,的确不是他的笔迹。信是这样开始的:“今天我不能亲笔写信,这封信是请一个从夏朗德省来的战友帮我写的。” 玛蒂尔德尽量忍住眼泪。她问艾斯普兰萨:“你是夏朗德省人?” 他回答:“对,苏士东城的。” 玛蒂尔德的声音细微,但却深深打动了他:“玛奈克是五个人中的一个,对不对?” 他低下头去。 “为什么?他做了什么事?” “跟其他四个人一样,他们都是因为自残的罪名被判死刑。” 他举起一只被太阳晒成黑褐色且布满了粗大青筋的手。 玛蒂尔德哽咽了一下。她看着这只手,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尽量忍住眼泪。 在浮尘飘扬的阳光中,艾斯普兰萨坐在松树枝叶间,开始说给玛蒂尔德听。 ***一辆卡车来接我们,开到北部二十多公里远的地方,把我们丢在一个已经变成废墟的村庄,好像叫做丹鼓尔,又好像叫做南鼓尔,我记不太清楚。虽然只是三十个月以前,可是这期间发生了这么多事,我觉得好像过了三十年,我实在记不住。我们在那里等着这五个被判死刑的士兵的到来。 差不多是下午四点钟。整个乡野都在大雪覆盖之下,天气寒冷,天空很白。虽然地平线模糊不清,但是一直到地平线处,地上都看不到任何炮弹的碎片,空中也看不见任何测风气球,完全看不出战争的迹象。只有我们周围是一片凄惨的景象,这个我记不得名字的村庄中,没有一堵完好的墙,触目所及,全是断垣残壁。 我们终于听到声音了。先是一营从前线撤退下来预备到后方歇息的非洲黑人兵。他们穿着羊皮大袄,包着围巾,分散成一队队的,乱不成序,精疲力竭地从我们面前走过。接着又来了一辆救护车,下来了一个军医和一个护士兵。他们跟我们一起等候。 塞内加尔兵过去一段时间后,那条路上又来了一些人。我第一个注意到的是一个叫做博非的下士。我刚才已经提到过他,他就是那个和我顶嘴的人。有的人叫他“博肥”,不过,他很不欣赏这个绰号。这次,他又多嘴了:“老天,这些人还真不急着去送死呢!”护士兵提醒他,嘴巴这么缺德的人是要倒霉的,结果真的被他说中了。我蛮喜欢博非的。我们常在一起打牌。他五个月以后就出事了,倒不是在炮弹乱飞的埃纳省,而是在后方的一个工地,死在一架起重机的“怪手”下。出事前,他正在翻阅一本黄历。我们的上尉知道这件事以后,发表了一篇悼词,还警戒大家不但说话要小心,连阅读的书也要谨慎加以选择。    
‘黄昏宾果’(2)
听我这样说,你一定感到不快—— 很久以前,玛蒂尔德对跟战争有关的事已经不会感到不快了。 我在讲述这个可怕的下午,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她明白战争包藏着无尽的卑鄙、虚荣与肮脏。 可是我们看够了,也受够了,我们的同情心已经麻木了—— 无边的战场上,长满了虚伪的野草和嘲讽的毒花。 如果我们不拿自己的苦难来开开玩笑,那我们都活不下去了—— 因为只有凡事嘲讽,才能挑战苦难。 请你原谅我的不得已,请你了解我的苦处—— 她完全了解。可是老天啊,请他赶快讲下去。 艾斯普兰萨猛咳了一阵,咳声中带着嘶嘶叫声,好像刀片刮在什么东西上一样。咳完后,终于继续说了下去。 那五个死刑犯是走来的,双手被反绑在背后,由一队骑兵护送。骑兵也都戴着天蓝色的臂章。领队的军官个子矮小,急着想离开。他在路上遇到了塞内加尔兵。黑人士兵很不情愿地让到路的两旁,让他们过去。在两排不太客气的目光注视下走过,他跟他的下属都感到很不自在。他对我说:“这些黑佬一定以为我们是宪兵,还好没对我们怎样。” 我们双方把犯人的名单对照了一遍。他要我查证每个人的身份,确定一切都合乎规章。他要我在他的犯人名单上签名,注明日期时间,表示交接完毕。战争教会我不要随便在文件上签名,谁知道这些文件以后会落在哪个机关的官僚手中。但他是我的上级,而且中尉医官声明,他的任务只是照料犯人的伤口,此外与他无关。我只有乖乖签了名。骑兵领队满意地上了马,要我此后多保重。其他骑兵跟在他身后也上了路,他们口中呼出的气形成一团白雾。 我下令让犯人松绑。他们分散开来,在旧梁上或者倒塌的墙垣上坐着休息。有人给了他们一些水和饼干。他们各自安静地留在自己的角落,几天没洗澡,又脏又冷。 我一直保留着指挥官交给我的犯人打字名单。名单就在这儿,在我的浴袍的口袋里。一会儿,我会把名单和别的东西都交给你。你在名单上可以看到他们的全名。但是旧习难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