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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有某些东西正被撕得七零八落。
西比尔还站在原地,注视着他的背影,完全没有注意到我。我走到她身边,问道:“出什么事了吗,韦德夫人?”那双茶色眸子惊愕地眨了眨,看向我,脸上重新有了表情。
“哦,”她说,“你好。”
“还好吗?”
“是的,很好。失陪了。”
“好的,好的。”
她匆匆穿过大堂,消失在另一部电梯中。剩下我站在那里,瞪着空荡荡的房间,想着她,想着丹瑟尔,想着科洛德尼,想着第二封敲诈信,想着过去二十四小时里发生的一切。
现在只是周五下午,我闷闷不乐地想着:大会还要开整整两天,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02
七点,我和凯莉一起去吃饭。
这之前的四个小时没出什么事。我跟她在会议室碰面,一起听了吉姆·博安农的讲座。我没给她看那张新纸条,也没告诉她酒吧里发生的事情。她已经非常焦虑了,没必要再往火里添把柴。而且,她冲我笑得正甜,我不希望这笑容消失。
弗兰克·科洛德尼没有出现,丹瑟尔和奥齐·米克也没来。不过西比尔在,跟她丈夫坐在一起,看起来不像刚才在楼下时那样心不在焉,显得沉着冷静。讲座开始后,会议室里的一百五十多人一起享受了一段美好时光。我也应该是其中一员,然而却并非如此。这不是博安农的错,也不关跟他一起坐在讲台上的那两位探险小说和西部小说收藏家的事。博安农讲起话来比较安静,也很有趣,虽然没有伊万·韦德那种戏剧表演才能,但经验同样丰富。对我来说,那些通俗小说界发生的故事非常引人入胜:关于《探险》、《大商船》、《蓝色书本》、《荒野西部周刊》、《西部故事》的历史性观点,有关利奥马古利斯、罗杰斯·特利尔,以及其他通俗小说编辑的趣闻逸事。但我始终不能完全投入。我一直在思考,思绪在昨晚直到今天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当中飘来飘去。我觉得这些事好像一副牌,一副乱七八糟配错了的牌,看起来没法凑到一起。
讲座结束之后,我和凯莉去书市转了一圈。我又买了两本《十分侦探》,还买了一本她父亲写的关于舞台魔术的自传。这时,劳埃德·安德伍德出现了,提醒我们六点在M套房还有一场鸡尾酒会。
酒会准时举行。我拿了杯啤酒,凯莉拿了杯伏特加吉姆雷【伏特加吉姆雷特,一种鸡尾酒,由伏特加和鲜柳橙汁调制而成。】,我们把两杯酒调在了一起。过了一会儿,丹瑟尔来了,他跟奥齐·米克在一起,看起来比之前醉得更厉害了。我不再调酒,转而留意着他。他精神很好,似乎已经忘记了跟科洛德尼之间发生的不愉快。科洛德尼没有出现,他是通俗小说帮中唯一不在场的人。丹瑟尔跟往常一样吵吵闹闹,但他没去招惹西比尔,也没找其他人的麻烦。
越来越多的人陆续走了进来,最后,屋里挤成一团,人满为患。我觉得今天不必再监视着众人了,于是提醒凯莉别忘了那顿推迟的晚饭。她说:“嗯,好主意。我饿了。”我们找到她的父母,告诉他们我们先走了。伊万·韦德满怀疑虑地看了我一眼,仿佛怀疑我对他的女儿有什么企图。不过他什么话也没跟我说。
我们选了一家名为“马车夫”的英式酒馆,因为这家店离得不太远,就在诺布山的另一边,而且凯莉说这是她最喜欢的餐厅之一。我们走过两个街区,穿过联合广场,搭乘包威尔…梅森线有轨电车【包威尔…梅森线有轨电车,旧金山现有的三条有轨线路之一,广受观光客的喜爱,其终点站在渔人码头附近。】,差不多用了二十分钟。又过了二十分钟,我们已经坐在餐桌旁,叫了几品脱巴斯啤酒,点了牛排腰子馅饼。
我们谈论饮料,谈论晚餐,谈论饭后的咖啡——非常舒服、悠闲、放松的谈话,仿佛我们已经认识了两年,而不是两天。不过,时不时会有一段短暂的安静,每当这时她似乎都在用那双直率的绿眼睛研究着我,让我留意起自己的样子,自己的姿势,还有我们之间的年龄差距。在我的生命中只有少数几个女性让我觉得与之相处非常惬意,她们中从未有人让我觉得这么难为情。她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似乎觉得很有趣,不带恶意的趣味,仿佛这也是我对她的吸引力的一部分。
她告诉我,她三十八岁,离婚已经四年。最初她嫁给了一个——按照她的原话说——“名叫雷·丹斯顿的浑蛋”。那人在洛杉矶,是个刑事律师,两人结婚十一年。关于这段婚姻,她十分坦诚:开始挺不错,但一年比一年差,最后变得冰冷无趣。她怀疑从一开始他就背着她和别的女人约会,冲这一点拜便把他归类为浑蛋。后来她确定了这件事,随即离开他,起诉离婚,向贝茨和卡彭特公司申请工作——她之前在洛杉矶的一家广告公司干了五年。于是现在她就待在了这里。没有孩子。当初如果那个笨蛋愿意的话应该会有孩子。没有牵绊,没有责任。她很喜欢旧金山,重新开始享受自由、享受生活。我呢?我的人生故事是什么样的?
我告诉她我是伴着通俗小说长大的,一直希望效仿那些陪我度过无数时光的侦探。我告诉她我曾作为军事警察在南太平洋上执勤,战后通过了公务员考试,上了警官学院。我告诉她我在旧金山警察局的那些日子,还有发生在日落区的那起凶残的斧头杀人案。这件事给了我一个理由离开警察队伍,开办了自己的事务所。我跟她讲了埃丽卡·科茨,还有另外一个我曾经爱过,或者说我以为自己爱过的女人,谢丽尔·罗斯蒙德。我告诉她我的肺有问题,以及为了避免可能发生的癌症而经历的挣扎。
说到这里,似乎有点残酷,于是我把话题转回了大会,但也没好到哪里去。我俩默契地认同接下来的话题应该是中性的——书籍、电影、体育。我们一直聊到该付账为止。
站在屋外,我说:“今天晚上天气不错。为什么我们不走回去呢?”
“好。”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在哪里停一下,喝杯酒。”
“你家怎样?”
我怔住了,然后大吃一惊:“你说真的?”
“当然。我对你的通俗小说很感兴趣。”
“不是对我的版画感兴趣,嗯?”
她笑了:“我打赌你没有六千五百本书。”
“是啊。我只有一套乱七八糟的公寓。我最好现在就跟你说一声,以防等会儿吓着你。”
“不会的。此外,我猜你的公寓肯定乱七八糟。”
“为什么?”
“从你的穿衣打扮就看得出。”她说着,冲我笑了笑,“好。来吧,带我去看你的通俗小说。”
我们走回酒店,上了我的车,带她去看我的通俗小说。我打开门,拉亮灯,家具上散落的一层灰尘飘舞起来。她的眼睛瞪大了几分,不过很快就接受了眼前的一切,说道:“你可以申请赈灾款了,知道吗?”说完她径直走向窗户旁边的书柜,上面按年代和标题字母顺序摆放着一排排的侦探小说。
她不时发出惊叹。我拉开了窗帘。太平洋高地社区之所以价格昂贵,主要是因为这里的景色。在今天这样的夜晚,所有美景一览无余:雄伟的金门大桥、马连郡的璀璨灯光、恶魔岛上不断旋转的灯塔,以及东湾连成串的点点灯火。非常浪漫的景致——我也许不该想到浪漫二字,但我的确在想。如果伊万·韦德知道此刻我脑中的念头,肯定会把我的鼻子打歪,而我不会过分责怪他。
我在厨房里找到白兰地,给她倒了一小杯,给自己也倒了一点。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风景,聊着通俗小说。过了一会儿,我们停下讨论,喝干了白兰地。然后,我们坐在那里,看着对方。
“嗯?”她说。
“怎么?”
“你不准备把我的衣服脱掉吗?”
“什么?”
“脱掉我的衣服。私家侦探和一个女人独自在家的时候不都是这么干的吗?”
“这个私家侦探不是。”
“不是?那你干什么?”
“常规事项,就这些。”
“不要局限于常规吧,我希望。”
“那么……”
“那么,”她说,“先做点常规的事情。”
于是我吻了她。“唔,你的味道不错。”她说。我答道:“你也是。”随即又吻了她,这次是一个长长的热吻。这个吻结束之后她往后靠了靠,看着我,我觉得更热了。
“嗯?”她说。。电子书下载
“怎么?”
“噢,看在上帝的分上!问我是否想上床。”
“你想上床吗?”
“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问了。”她一边说,一边拉起这个硬汉侦探,这个最后的独行侠,这个诱惑美女的温柔情圣,像牵着孩子一般拉着他的手,把他领进了他自己的卧室。
第09章
01
早晨七点多,我醒了。她仰面躺在我身旁,髋部抵着我,红色长发蓬乱地散在她的面孔旁边,整个人看起来光滑而娇柔。我躺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内心涌起一股温暖美好的情怀,带着几分温柔和几分惊叹:我的床竟能如此充满女性气息。
随即,我贴近她,一边吻她,一边做了点别的小动作。她睁开一只眼睛,睡意蒙眬地嘟嚷着:“唔。”
“早。”我说。
“你也早。”
“你感觉真好,你知道吗?”
“唔。”
“我还不习惯一觉醒来床上躺着一位女性。”
她打了个哈欠,睁开了另一只眼:“我猜就是这样。”
“我觉得我显得非常急切,嗯?”
“非常急切。”
“嗯,有一段时间了,我得承认。”
“我也是。”她说。
“真的?”
“真的。”
“多久了?”
“有段时间了。几个月。”
“那为什么会是我呢?”
“为什么不会是你?”
“聊胜于无,对吗?”
“不,不对。”她严肃地说。
“那为什么是我呢?”
“你有什么不好?”
“很多。我有啤酒肚……”
“我不介意。”
“……我看起来像头熊……”
“我喜欢熊。”
“……我是个老头子。不管怎么说,快了。”
“你当然是了,哈哈。”
“所以说,你看上我什么了呢?”
“天哪,你可真固执。好吧——一个好人,我就看上你这一点了。一个非常好、非常温柔、猫咪一样的私家侦探。好了吗?”
“猫咪。”我重复了一遍,哈哈大笑。
“猫咪。你吸引我,我说不清楚具体原因,但是你确实吸引了我。过去两天,我发现每次我看到你,都在想跟你上床会是什么样。你有没有过这种经历,看到某人就想直接上床?”
“很多次。比如说,你。”
“嗯。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不介意现在再做一遍。”
“一样。”我说,“但我觉得我们不能。”
“为什么不能?”
“我觉得我不行。”
“你能。”她说,“噢,你能。”
她是对的。我能。
02
出于种种原因,我们去欧陆酒店时已近中午。
其中一个原因是半路陪她去了趟她住的地方——双子峰山顶的钻石高地村——换了身新衣服。她的公寓很棒,站在后阳台,或是透过大片观景窗和滑动玻璃门,可以饱览一百八十度的美景。家具是现代风格的,线条利落,色彩明快;家里装饰着大幅黑、白,以及橙色的图画。这是个非常温暖舒适的地方,让人很想再来一趟。我就想多来几次,也希望她时不时再到我家去。我的愿望十分迫切,远胜于我自己乐于承认的程度。
穿过酒店大堂的门时,我问她:“去吃点东西怎么样?”我们早饭只喝了点咖啡,吃了几片吐司,那面包已经放了两天。现在,我的肚子咕噜噜直叫。
“天哪,好的,我快饿死了。”凯莉说道,“但是我得先跟我爸妈打个招呼。”
内线电话工作台就在附近,我们走到那里,凯莉拨了一〇一七室。有人接了电话。她说了大概十五秒,然后放下了话筒。她转过身,眉头微皱,眸子的颜色又变了。
“我想我最好上去一趟,跟西比尔聊聊。”她说。
“出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她听起来……有点怪。”
“怎么个怪法?”
“就是怪。很消沉,很焦虑。也许我见了她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咱们咖啡馆见?”
“好的。我正好去看看丹瑟尔怎么样了。”
她去乘电梯。我走过大堂,沿着走廊走向会议桌那边,心想是不是昨晚我们走了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比如说跟那支失踪的点三八左轮手枪有关,或是跟罗斯·丹瑟尔有关,或是跟两者都有关。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从聚集的人群和欢快的气氛来看,事情应该不严重。参会的人比昨天还多,其中很大一部分是穿着奇装异服的孩子。那个穿金属胸衣的胖女孩带了个男朋友,他打扮成了暴眼怪兽,戴着布满鳞片的绿色纸质头颅,眼珠子吊在六英寸长的弹簧末端。不过我现在已经习惯了,这次我只看了三四秒钟就挪开了目光。
我碰到的第一个通俗小说帮成员是吉姆·博安农,他转过人群朝我走了过来。走近之后我把他拉到旁边,离开人流。
“今天早上人们蜂拥而来,”他说,“我真不知道还有这么多人记得通俗小说。”
“我们这样的人很多。也许哪天能重现当年的盛况呢。”
“恐怕不可能。这个该死的国家现在太世故了。”他撇了撇嘴,“三四十年代我们还挺纯洁,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不过那以后我们可是饱经风霜啊。”
“没错。”我说,“昨晚有什么精彩事件吗?我不到七点就走了。”
“没什么事。我们几个吃过晚饭去博特·普拉科萨斯屋里打了会儿牌。我输了三十块,伊万·韦德赢了五十。他打牌运气一向很好。”
“丹瑟尔也去打了吗?”
博安农嘴撇得更厉害了:“他完全没有人形,除了吐自己一身,什么也干不了。他跟奥齐·米克都喝多了。”他边说边摇了摇头,“今天早上,他又出现在了昨晚待着的地方,这个傻瓜。”
“今早什么时候?”
“挺早的。”
“你跟他说话了吗?”
“说了一会儿。他说他刚给他的女朋友打了个电话,他们住在一起,在海边什么地方。还说他昨天收到了经纪人寄来的一封信,他之前在谈一桩合约,是什么成人色情西部小说,结果落空了。因此他要庆祝又一个失败,他是这么说的。”博安农摇了摇头,“成人色情西部小说,真够可怕的。”
“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这会儿不知道。二十分钟前他跌跌撞撞走过大厅,跟另一个参会人员一起。很明显他缠住了那个家伙,一起喝酒吃早饭去了。不过我没注意他去了哪里,可能又去喝更多的酒了。”
我点了点头:“我觉得我最好跟他说两句话。”
“跟一个醉鬼谈常识,”博安农说道,“就好比对着马屁股谈论莎士比亚。”
“是啊,”我说,“不过我想我还是得试试。”
我回到大堂,走到内线电话旁。丹瑟尔的房间没人接听,也许跟米克在一起?我想。不过我让接线员给我查了米克的房间号码并打过去之后,电话嘀嘀响着,也没人接。
我刚放下话筒,旁边有人硬邦邦地说了句:“早上好。”我转过身,看到伊万·韦德站在那里,穿着深蓝色的运动外衣和一条皮裤,胡子微微颤抖,眼中充满寒意,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早,韦德先生。”
“昨晚你和凯莉过得好吗?”
啊哈,我暗自思量:“好,很好。”
“你们两个看上去关系不错。”
“呃……”我顿了顿,清了清嗓子,“我们相处挺愉快,是的。”
“很显然。”韦德说道,声音像冰一样冷,也许还带着几分厌恶。
我站在那里,绞尽脑汁想说出几句适当的话,而他就在旁边冷冷地打量着我。他不喜欢我和凯莉扯上关系,这点显而易见。可是为什么?因为我比她大了十五岁?因为我是私家侦探?因为我喜欢通俗小说杂志?因为我的发型或是腰带上凸出的啤酒肚?也许在他女儿的浑蛋前夫伤害了她之后,他就不喜欢有人跟他女儿在一起。
我说道:“是这样,韦德先生。”然后我又顿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如果不是这时电梯停在了这一层,而凯莉从里面走了出来,我很可能会说出什么傻话。凯莉看到我和韦德,便径直朝我们走来。不管她母亲跟她说了什么,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她的眼神阴沉愤怒,面容严肃。
她对韦德说:“昨晚西比尔怎么了?”韦德瞥了我一眼,然后看着她,眼神严厉。
凯莉对此置之不理。“我母亲,”她故意对我说,“脸颊上有好大一块青紫。她说她摔倒了,可我不相信。我觉得是有人打了她。”她说完死死盯着韦德。
他双唇紧闭,看得出怒火也在渐渐累积:“四十年来我从没动过西比尔一根手指。”
“那是谁干的?”
“我不知道。她不肯告诉我。”
“是什么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