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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竟然是想让阿碧出手替这李掌柜去除伪装?
花平右手抬起,想要替阿碧接下:“这不是姑娘家应该做的事情。我对这易容之事也算有几分研究,我来吧。”
连城璧没有将剪子交给花平,而是平举在阿碧面前,温和而坚定的目光还是投在阿碧的身上,里面是淡淡的鼓励与期望:“想要在这个江湖上行走,这些手段必须学会。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才能活得更好。青青,为了连大哥试一试好不好?”
阿碧的心砰砰直跳,手却很稳。她看了看满眼担忧的花平,又看了看认真注视自己的连城璧,终究还是笑着接过了那把剪子。
这是阿碧第一次在自己动手去除易容,也是第一次用剪子去除人身上的易容。要说感觉不古怪,那话阿碧自己都不相信。
她只要想到自己要像剪衣服一样,把人家身上紧贴着皮的伪装给剪掉,鸡皮疙瘩就不停地往外冒。要是可以,她甚至想要把剪子丢下,躲回姑苏,重新回到莲间小舟上去采菱唱歌。
但是她不能这么做。
既然她答应了连大哥要陪他走下去,一直一直地走下去,那就不能再只做那个侍琴弄箫的阿碧,不能只做那个精于烹饪女红的阿碧。她要学的东西有很多。第一件,就是不成为连大哥的包袱。
阿碧心中千回百转,手却又平又稳。
从小学琴,就是有这一点好处。
剪子顺着李掌柜的鬓角而下,一寸寸地剪出了伪装下的真容。一炷香的时间,阿碧才将他上半身的易容给剪落。
然后阿碧就停了手。不是因为她体力不支,也不是因为她依旧恐惧,而是因为露出的真容。
李掌柜并不是他,而是她。
这个看起来臃肿和气的中年男子,其实是一个身形纤细的美貌女子。
她的颧骨有些高,嘴也有些宽,却丝毫不显粗俗,反而有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心底麻痒的美。
这个女子,阿碧曾经见过。
连城璧也看到了那李掌柜的真容。他眉心微蹙,确认了阿碧的猜测:“是逍遥侯手下的素素。我们当日入天外庄之时,曾经见过她。”
为何此时她会出现在此处,还伪装成了云杉客栈的掌柜?
阿碧只觉得谜团一个接着一个地冒出,却搅成一团,找不到丝毫线索。孟家庄灭门惨案未破,老九当着连城璧与阿碧的面被人暗算,有人抢先一步将所有的证据销毁,此刻再加上一个扮成掌柜的素素,这其中到底有多少波人,多少个阴谋?
暗处的那双手,到底所求为何?
连城璧拾起素素伪装的衣物,翻检了一会,也沉默了。
就算他曾经做过那个复生之梦,对许多隐秘之事和武功宝藏都了如指掌,也不代表他时时刻刻都能够掌控一切。
事实上,自他醒来遇到的第一个变数就是阿碧。
这个不曾出现在他梦中,引得他因为疑心而接近,最后深陷其中的小姑娘。自阿碧出现以后,有很多事情都脱离了他梦中的情景。再加上梦中他也不曾查过着孟家庄之事,对此毫无印象。
所以此刻的连城璧,同样站在迷雾之中。
不过比起阿碧,连城璧与花平行走江湖的阅历经验却多了太多太多。就算是在迷雾里,他们也能靠自己的力量找到破雾而出的路。
花平从来没有见过素素,可听了连城璧的话也知道了她的身份。他看着那死去的美人,开口问道:“逍遥侯?当世武功第一、狠辣第一的逍遥侯?”
等到阿碧点头之后,花平才满腹疑惑地继续问道:“此事怎么又会与逍遥侯扯上关系?你们何时惹上了这个人。”
连城璧看着手中沾了泥土的长靴,随手将它丢到桌上,用白布擦了擦指尖。他的声音不急不缓,让心中忐忑的阿碧平静了几分:“不是逍遥侯,而是小公子。”
“什么?”花平讶异看向连城璧:“你们不是说此人是逍遥侯的手下?为何你能笃定此事不是逍遥侯所为?这小公子又是什么人?”
“你只需知道逍遥侯不能再出手就好了。”连城璧不看花平,反而拉着阿碧往屋外走去:“至于其他,你总会知道的。”
花平气结,却不得不跟上他们。
阿碧见此,连忙柔声冲花平解释道:“小公子是那逍遥侯的徒弟,是个很厉害的女子。”见花平听了解释,面色稍缓,阿碧又扭回头看向连城璧:“连大哥,我们这是要去哪?”
“先去找那两个杀人的蟊贼。”连城璧的声音在前方传来,花平脚步一顿,又重新跟上。
他们不就是因为找不到才回的客栈么?这连城璧莫不是发现了什么线索?花平心中好奇,默默跟在了连城璧身后。
随着连城璧左转右绕,眼前的景色却越来越熟悉。
等到连城璧停下脚步,花平也认出了此刻所在之处。
这不就是他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在巡察的孟家庄么?此刻大火已熄,孟家庄不过是一片焦土。
不管有什么证据,都早在烈火中毁了个干干净净,他们此刻再到这里来又有什么意思呢?
花平不明白,阿碧也不明白。她好奇看向连城璧,声音里满是不解:“连大哥?我们不是要去找曹大夫妻么?”
连城璧点头,见阿碧还是迷糊模样,就放轻了声音道:“你可还记得当初老九死时曾想要告诉我们凶手是谁?”
阿碧毫不犹豫地开口道:“当然记得,只是当时他中毒太深,说不出又写不了,手刚抬起来就断了气。”
连城璧缓缓摇头:“不,他已经告诉我们了。”
花平忍不住插口道:“他不是说不出话,写不出东西了么?”
“所以他直接告诉了我们凶手在哪。”连城璧说出这句话,就不再开口,反而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原地。
阿碧与花平面面相觑,也跃身入了这满目萧条的废墟之中。
到了前庭,也就是老九丧命之地,阿碧两人就看见了那庭中一方石桌被挪开,露出了一个黝黑洞口。
阿碧双目圆睁,猛地想起了连城璧所说这老九早就向他们指出了凶手所在。也许,当时他并不是抬手之后无力,而是他的目的就是指向地下。
他从名册账簿中发现了孟家庄地下暗室的存在,也知道了凶手在那里!
阿碧不及深思,就想从这洞口进去。那曹大夫妻如果真在此处,连大哥一个人只怕会有危险。她刚刚上前两步,就被花平拉了回来。
花平的目光落在那洞口处,口中劝解阿碧:“你连大哥的本事要比你想得厉害得多,不要下去给他添乱。”
阿碧咬唇,心知花平说的话有道理,只得停住了脚步。
他们等了一刻钟,就见连城璧施施然从那洞口走了出来。
若不是他两手各拎着一个人,这景象几乎就像是他刚刚踏春赏景归来,说不出的自在写意。
阿碧悬了半天的心终于落下,忍不住唇角微扬。她与连城璧的视线微微相交,却第一次没有羞涩扭脸,而是直直与他对视。
这几天出生入死,让阿碧清楚地认识到连大哥也只是一个人,并不是神。他也会迷茫,会受伤,会因为意外而离开。她若是只顾着羞涩,安知何时自己会后悔?
两人的目光纠缠,就像是有一条无形的绳索,紧紧地将两人栓在一处。越来越近,越来越紧,直到两人彼此相依,互相交融,永不离分。
阿碧只觉周遭一切都越来越远,只有连大哥眼中的自己越发清晰。这种感觉既玄妙又美好,让人心中又暖又满,忍不住就想要微笑。
花平站在一旁,看着连城璧将手中人随手往地上一扔,就与阿碧互相注视着彼此一步步走近。两人彼此眼中只有对方,周身都散发着一种让人寒毛直立的气场。
花平并非不解世事的少年,对这情况自然心中有数。也正是因此,他才更觉别扭。眼见这两人就忘了身在何处,看到地老天荒,花平只得无奈地咳了咳。
阿碧被花平的咳嗽声提醒,才惊觉自己难得一次的情不自禁居然被花大哥给看了个正着,不由面上一红。
连城璧看阿碧收回了视线,也沉沉地看了一眼打搅了他们的花平。
花平顶着巨大压力,指着地上两人:“他们当真在地室中?”他边问边将脸朝下躺着的两人踢得翻面朝上,然后双目微微睁大:“这男的不是曹大?”
阿碧顺着花平的话看去,也是讶异非常:“司徒中平?曹大呢?”
这曹娘子与司徒中平怎么会在一处?她的丈夫曹大又到了哪里?
被花平打搅了与心上人的相处,连城璧的心情并不算好,说话也冷了几分:“死了。”
“他们干的?”花平不可置信地指着地上衣冠不整的两人。看到连城璧微微点头之后,就算花平经历无数,也只觉得世事难料。
乱石山上谁不知道曹大生性残暴,独独对这个妻子言听计从、呵护备至。当初之所以叛门而出、落草为寇,也是因了这妻子的缘故。
要说黑道之中,最是恩爱的夫妻,十个人有九个半会告诉你是曹大夫妇。就算是他们的仇人,也从不会否认这一点。
可是现在,居然说曹娘子与那正道的伪君子联手杀了自己的丈夫?若果真如此,世上又有何事不会变,何人可以信?
连城璧往卧倒在旁的司徒中平身上踢了一脚。对方惨白的脸上立刻因为疼痛而渗出了汗,紧闭的双眼也艰难地睁开:“连,连城璧?”
方才连城璧出现得太过突然,又出手太快,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对方,就已经被放倒在地,也正是因此,直到现在他才清醒意识到自己落了网。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觉得曹大这样也很美啊。
血腥嗜杀只为一人温柔什么的,可惜了。
☆、恩如纸
司徒中平不愧他稳如泰山的称号;突遇j□j;眼中慌乱只是一闪;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只见他熟稔地向连城璧打着招呼;眼神示意了下自己此刻的状态;全然不将这一身狼狈的模样放在心上:“连庄主这个玩笑未免开的大了些?”
“我并没有同你开玩笑。”连城璧似笑非笑地瞟了眼地上的女子:“江湖上的人必定想不到司徒中平会与曹娘子这样的人物有瓜葛。”
司徒中平眉心微蹙;也顺着连城璧的目光看了过去;冷漠的目光落在那脸色苍白、眼角已有细纹却依旧难掩其姿色的女子,声音中带出了几分厌恶:“我本是受人所托查孟家庄惨案;意外地发现了这两夫妻藏身此处。一番激战之后,我才用计杀了那曹大。谁知这妇人实在是水性杨花;竟然想要j□j于我。连庄主进来时,想必就是见到这个情景,才误会了。”
“照先生这样说,倒是我误了司徒先生的事情了。只是当时的情景可真是很难不让人误会。”连城璧声音平淡,也听不出到底信了没有:“对了,曹娘子只是被点了穴,却不曾昏迷,您难道不想对这水性杨花四字解释一下?”
司徒中平脸色一白,却依旧强自镇定地盯着旁边人。果然见到曹娘子猛地睁开了眼,双目怨毒地盯着自己。
曹娘子本是假装昏迷,试图寻机会逃脱,却不想听到了这个伪君子把所有责任全往自己身上推,强烈的愤恨让她目眦欲裂。若不是穴道被制,不能动弹,她只怕早已经跳起来和这个混蛋拼命了。
现在被连城璧戳穿她装晕,曹娘子倒自在了几分。她恨恨地盯着这个骗了她的男人:“司徒中平,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我勾引你?哈?你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
“当初是谁背着人到鲁家班日日呆立,又是谁每一回走镖之后都将工钱存在我这里?你那时候说所有东西都是为我们两人将来打算,现在倒成了我水性杨花?”曹娘子说到后来,眼眶微红:“若不是为了你,我何至于让师兄……”
司徒中平咬牙不看对方:“这话说得好笑,我司徒中平多年来一心求江湖公义,连家都不曾成,又怎么会与你这黑道婆娘有来往?你要拖人下水,也该说些能让人相信的谎。”
“好,好,好。”曹娘子气到了极致,一连说了三个好,也不再与司徒中平说下去,只扭头看向连城璧三人,语调波澜不惊,似乎心如死水:“这些年我与师兄所劫财物有一半是同此人合作而得,每一笔的数目与合作经过我们夫妻都记录了下来。副本就是我腰间的腰带。”
司徒中平仍旧强自镇定,但四人都能看出他的额角已是微微出汗。
阿碧以眼神向连城璧示意,得到对方点头同意后,便上前以长帕换下了曹娘子的腰带。对着阳光,将腰带内侧翻出,果见里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绣着许多字。
阿碧细细去看,果见上面是时间地点,已经交易的大致经过,最后居然还有司徒中平暗藏脏银之处。阿碧将腰带收好,转头冲注视着自己的众人点了点头:“曹娘子说的是不是实话,只要按照这腰带上的地址一查即知。”
司徒中平终于无法继续稳如泰山,他面色通红,冲着曹娘子骂道:“贱人,今日你我既然身陷险境,你若当真对我真心,又怎么会供出我来?还说自己不是水性杨花,也只有曹大那个蠢货才会信是你师父对你不轨。”
曹娘子连唇都变白了,声音也是抖得几不成句:“司徒中平,这么多年,你一直忏悔当初不曾护住我,以致我因恩嫁给师兄。原来都是假的不成?你一直不信我?”
司徒中平呸了一口痰在她脸上,全然没了往日的君子风范:“信你?我不过出去走了一趟镖,你就又是被辱,又是别嫁地闹了这么一大场,还要我信你?你但凡是有些贞洁之心,当初就该等着我回来,而不是和你师兄上山为寇,成就鸳侣。这些年,你知道我对着你,心中有多恶心么?”
“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曹娘子听了这些辱骂,心中反倒平静了下来:“既然你从来不信我,这么多年又为何要来撩拨我?”
司徒中平冷笑道:“你说呢?”
“自然是为了利用我们夫妻,你要凭着你正道大侠那张皮功成名就,没有钱财通神,总是不行的。”曹娘子心中早就知道,却还是想听他否认:“你……你不杀我,只是还不到杀我的时候。”
司徒中平一生心血付诸东流,也没心情再和这纠缠半生的女人演戏:“今日本来已经是到了时候,只是却让他们给搅了局。”
曹娘子艰难地,一字一句地问道:“那你说的,师兄发现了我们两的事情,想要杀了你我二人,也不过是你设下的局?”
“你说曹大那个蠢货?”司徒中平眼中满是恶意,声音里都是报复后的快活,他紧紧盯着曹娘子的脸,不想放过对方一丝痛苦:“我忘记告诉你了,那蠢货早在你们成亲第二年就已经知晓了你我的关系,也知道了你迟迟不愿为他生子的原因了。你当他这些年来越来越沉迷杀人,手段愈加残暴的原因当真是身陷黑道,心性大变?”
听到这样的消息,就连旁听的花平三人都又惊又悲,不由同情起那个深爱妻子,忍辱装作不知一切,最后还是惨死在妻子与奸夫手上的男人,更何况是与曹大同甘共苦十几年的曹娘子。
痛悔与难堪交杂的复杂情绪慢慢地爬上了曹娘子的脸,她的眼神显出了几分疯狂的慌乱,口中低低道:“不,不,不,不会的。师兄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我这些年一直都瞒得很好,他也一直都对我很好,他怎么可能知道这件事。你骗我,你又骗我,你一直都在骗我,我不相信你。”
她边说边流泪,话未说完,泪已满面。只是身上穴道未解,无法替自己拭泪,看起来狼狈极了,与先前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相比,就像是一个疯妇。
司徒中平笑得更开心了:“我是一直在骗你,但这句话却是真的。我们每次私会的时候,我都送了信给那个懦夫,告诉他你穿了什么衣服,说了什么话,告诉他你与我在一起有多么快活。我还让他一同来看看,看看你是不是与我在一处时比同他相处更美更动人。”
“你不要再说了!”曹娘子歇斯底里地喊着,却没有办法阻止司徒中平恶毒的实话继续钻入耳中:“我求求你,看在这多年情分上,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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