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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长林捂住自己的嘴,刚才艾琴挣脱他的怀抱的时候,碰了他受伤的嘴角儿,疼得钻心,艾琴的眼泪也让他心疼不已,艾琴真的很少哭,他更不会惹她哭,可是现在,他知道自己伤了艾琴的心。
范长林回到卧室,到洗手间,对着镜子喷些药在嘴角上,这一拳打得真狠,这样的不留情面。他不知道艾强怎么知道他飞机的时间,他下了飞机到机场的地下停车场开自己的车,他出差都是这样,自己开车到机场,把车放在地下停车场,坐飞机走,出差回来,下了飞机自己开车进城,这样既节约时间,又节约人力,他喜欢简单的易行的做事方式,不喜欢前呼后拥。他离他的车还好远,就看到艾强靠着他的车站着,穿了便衣,抽着烟。
范长林和艾强的关系属于敬而远之,艾强看不上范长林,艾琴跟范长林结婚的时候,艾强已经是一级级警督,号称好人坏人都见过阅人无数,曾经当着范长林的面儿对艾琴说:“干嘛非嫁他呀,赶明儿有你哭得时候。”当时艾琴连打带踢的把艾强轰走,然后转身看范长林。
范长林看着艾琴说:“没事儿,我不介意,但是我尽力做到不让你哭。”
艾琴的脸红红的挂着笑说:“那你也不许记恨艾强!”
范长林点点头说:“当然了。”但是艾强的态度让范长林一直记得,他一直憋着一股劲儿,想做得好上加好,不能否认艾强一直不咸不淡地看着他,是原因之一。
在他眼里这个小舅子身子骨里有傲气、霸气,得天独厚的家庭背景,本人又健康、高大、俊美,聪明又富于冒险精神,警察学院研究生毕业,多少疑难大案过过手,屡次授奖加官晋级,在他自己的领域里如鱼得水,工作生活的有声有色。艾强对艾琴的态度更像是哥哥对妹妹,平时不管不顾,但真的有人欺负了艾琴,就像今天这样,找上门儿来一点儿也不让人意外。
范长林不知道艾强怎么知道他的行程的,他没告诉任何人他的航班,但转念一想,警察要想知道点儿事太容易了,尤其是有个一官半职,在警界厮混多年的老警察。
艾强在范长林看见他的时候,也看见了范长林,但他不动声色,连眼皮也没抬,继续抽他的烟。
范长林知道他是为什么来的,很直接地感觉到了,因为越走近艾强,就能感觉到他的怒气,但范长林也没想到,艾强什么也没说,上来就给了他一拳,这一拳让他先是觉得麻木,然后才是疼痛,艾强甩下一句话:“打错我给你道歉!”说完拉开旁边他的车的车门儿,扬长而去。
范长林明显感到自己的嘴肿胀起来,他吐了一口口水,口水全是红的,按了按周围的牙,还好,没有被打掉,他本来是要开车直接回家,他答应儿子的事一定要兑现,可现在这样子,儿子看了肯定会害怕,所以他开车回了他父母的家。
他爸妈看了他的样子,先是拿药箱给他上药,他爸问他:“是艾琴的弟弟打的吧?下手也太狠了!”
她妈在一边巴着眼看着,心里心痛,嘴上说:“活该!打得还轻,要是长慧的老公干出丑事来,看我叫你们怎么收拾他。”
范长林坐在沙发上不说话。
二弟妹端着碗面进来:“大哥,别听妈嘴上骂得狠,这不你一进门就告诉让我给你做碗鸡汤面。”把面放到范长林坐的沙发前的茶几上,又说:“大哥,你可别跟艾琴认了,这个事儿,是死无对证的事儿,你不认,谁能知道是真是假?”
范长林的妈做了个手势把二儿媳打法走,二儿媳不情愿地出去。
范长林的爸说:“老二家说的也是个办法,你要是认了,那艾琴还忍得了,等着闹离婚吧!”
范长林的妈走过来戳着范长林的头:“别的我不管,我孙子怎么办,你可想好了,干出这么丢人的事来!”
范长林呼噜呼噜地把面吃了,洗个澡,给家里打了电话告诉不能回去,就回到他的房间里,关了手机,静静地一个人呆着,他想把事情想清楚,自己究竟要什么?怎样做?
他为什么能和何雪莹走到一起?
何雪盈约他吃咸鱼是在他们同乡会之后的不久,发了一条短信给范长林:范总,咸鱼宴已备好,请随时赴宴。
范长林看见这条短信,轻笑一下,回了个短信定了时间。
其实咸鱼宴并没有在何雪盈的家里吃,而是何雪莹让范长林开车,在半路上接她,然后一直指点着范长林把车开到了延庆农村一处四合院。
这个四合院是何雪盈的一个同事为了呼吸新鲜空气花了十几万买的当地农民的农家院儿,平时空着,只有节假日才呼朋唤友的过来玩,何雪盈被邀请过一次,觉得这里依山傍水,空气新鲜,确实是郊游的好去处,关键是这院子里有一口烧柴的大灶,很像他们家乡乡下的做饭的大灶,何雪盈来的那次,主人曾经在这灶里糊了一锅白薯,那白薯香的,何雪莹念念不忘,所以她为了让范长林吃到更地道的咸鱼,跟同事借了这套院子。
范长林听着何雪盈在车上兴高采烈他喋喋不休地跟他说着这些的时候,一股暖意涌上心头,看着何雪盈喜鹊一样咋咋地叫着,他的心也是喜悦的。久违了的感觉,这么多年了,没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这样轻松随意地跟他聊着这么琐碎的事,原来柴米油盐也是这样的让人温暖。
这些年他一直在事业上不断地奔忙,目标一个接着一个,结婚前和徐子谦、田丰收集体吃住,结婚后生活上的事有艾琴的父母、阿姨照顾,一切好像都很妥贴,现在他忽然感悟:没有柴米油盐的烦恼,也就享受不到它们带来的期盼与乐趣,大概任何事情都是这样的。
空气真的很好,让人有一种让人彻底放松身心的清冽与甜蜜,到了小院儿,何雪盈对范长林说:“你随便参观下,我一会儿就弄好。”
范长林先参观了院子,又进到屋子里,逐个房间看过,完全是度假屋的布置,简单而舒适,房间里随处都放着房屋设备使用手册,比如,干净的被褥在那个柜子里,使用完要放到什么地方;水电煤气的总开关在哪儿;出门的时候注意些什么;不一而足,看来这个院子经常会有不同的人来闲住。书很多,被放在高大的书橱里,书的种类很杂,什么都有,可以看出屋主人是个处处留意又处处随意的人,这样的人连范长林都非常羡慕,人活到这份上,也真是一种境界。
还没等到范长林翻开书,他就闻到了蒸咸鱼的香味,跟他在家乡时闻到的味道一样,隔着房间的玻璃窗,他看见何雪盈坐在院子里的柴灶前添火,盖着锅盖的大锅正升腾着热气,味道正是从里面散出来的。
他被这香气熏着,从屋里走出来:“这么快就蒸上了?”
何雪盈站起来,有些娇嗔地:“我昨天就来过,提前准备好的。”
范长林看着何雪盈俏甜蜜的表情,忽然觉得不自在,觉得自己不该来吃这个咸鱼宴。
十一
何雪盈看着范长林不自在的表情,故意气他似的踮起脚撅起小嘴,在范长林的唇上轻触一下,笑着跑开。
范长林傻愣愣地站了一会儿,千头万绪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吃饭的时候也没个头绪。
范长林事后也曾想过,自己为什么没有当时转身就离开?如果他离开是没风度、假正经、小题大做、没有见过世面、女人示好男人怕什么?他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明里暗里示好的有的是,还有些商场中的女人为了拿到标书、拿到工程借着这酒劲儿拉拉扯扯,以身相触的,范长林心里明白但表面总是不动声色,甚至有一次,一个第一次和圣地合作工程项目的老板要增加预算,带了三个女秘书来跟范长林和田丰收喝酒,女秘书都坐到范长林腿上了,范长林笑着用双手抱起女秘书放在旁边的沙发上,女秘书问:“范总,我是不是不好呀?你这样做,让我好没自信!”脸上是挂不住的意思,可言语是软糯撒娇甜腻腻的。范长林笑着说:“你太美,我对美女过敏,怕做出过火的举动来。”声音挺大,大家都听见了,工程老板知道是怎么回事,范长林明摆着告诉他不吃这套,但还是装傻般的哈哈大笑,让人觉得他出的招儿正中了范长林的下怀。
商场中这样真真假假的事儿太多,范长林能做到像油锅里的一滴水一样,清清泠泠地浮在上面,大家都想包围他,但不知从哪儿入手,范长林不太给人机会找到他的漏洞、他的软肋,他的弱点。
像何雪盈这么单枪匹马的大胆女人还是第一次遇到,难得的是他并不反感。
虽然是范长林想了很多年的蒸咸鱼,但这顿饭范长林吃的并不多,何雪盈也很默契地闭嘴,小小的院落如同无人一样的安静,只有鸟儿在屋檐上窗台旁探头探脑唧唧咋咋的叫声,显得那么清脆悦耳,有了鸟儿的叫声,这里的一切更添了一份安逸。
吃了饭何雪盈又泡了一壶茶,两个人坐在回廊置放的躺椅里晒着太阳,喝着茶,看着房后劲翠的山峦,呼吸着清新带着甜意的空气,范长林闭上眼睛,轻松的身体都在升腾。
他忽然听到何雪盈说话,如梦幻般:“我喜欢你!”
范长林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但声音那么真切:“长到这个年纪,才遇到真正喜欢的人,幸亏这样,不然觉得自己白活了!我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自己的感觉!”连鸟儿的啼鸣好像都停了,范长林只听见这个声音。
被别人喜爱,大概是每个人都不能拒绝的,范长林知道自己要面对,所以他连眼睛也没睁说了句:“傻!”
这个字的音还没落,何雪莹的吻就落了下来。
范长林觉得他的声音很正常,并不知道会进一步激发何雪盈的热情,但后来何雪莹告诉他,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喜悦和宠溺。
范长林用手扶住何雪盈,确切地说是固定住她,看着何雪莹的眼睛说:“我有老婆儿子,什么也不能给你!”
何雪盈俏皮地摊了下手:“我说过了,我什么也不要,只想表达我的感情!”脸上一片阳光明媚一点也没有失望懊悔患得患失的样子。
范长林觉得他是遇见对手了,感情上的一个对手,用东北话说是老带劲了。这还是他没遇到过的事!
刚才回到家,看到家里的一切,看着床头上摆放着的一家三口的照片,范长林觉得自己真的已经从自己丈夫、父亲的岗位上走开的太远,这几天艾琴是怎么过的?她将会怎么对待这件事?虽然未来自己不能完全掌控,这种感觉他极不喜欢,但他知道他现在的态度十分重要,他不想狡辩、推诿、埋怨,他做不出来。
看着艾琴愤怒委屈的样子,他的心也一样难过,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其实早已融为一体,她痛他也痛,如果他痛,艾琴也一定是痛的。这一点他完全能了解,艾琴对他的感情,范长林自己最清楚。
他希望能安慰艾琴,他想对她说,他从未想过离开她和他们的儿子,还有他们一手建立起来的家,但是这种话对艾琴说好像是自己对她的施舍,在行动面前,语言是多么的乏力?
范长林走到客卧的门前,他没有敲门,而是要直接开门进去,但门没有任何悬念地锁上了。
范长林只得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看着旁边空空的枕头,他轻抚一下,不知怎么就想起他和艾琴结婚的那一晚,他也是先躺在床上等着洗澡的艾琴,艾琴好像洗了很久,当时他们还没有能力买房,住在艾琴爸妈福利分房分到的一套小两居里,卫生间就在主卧室的外面,范长林听着哗哗的水声,似是永不停歇,他终于忍不住跑过去敲门:“艾琴,你没事儿吧?怎么这么久啊?”
浴室里的水声嘎然而止,又过了好久,范长林看见艾琴磨磨蹭蹭地穿了睡衣出来,脸红的像熟透了的苹果,长发也没擦干,滴滴嗒嗒地掉着水。
范长林下床找了干毛巾包在艾琴的头上,替她擦干,艾琴坐在梳妆台前,用吹风机吹头发,范长林就坐在床上看她,她吹得好慢,一点一点地拈起一绺头发,细心地吹干。
范长林觉得这么等下去不是事儿,他先关了床头的灯,在艾琴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把她从梳妆台前抱起来放到床上,艾琴紧紧地搂住他,热热的脸贴范长林的颈项上,不肯放开一分,范长林想动作也动作不了,他没想到平时像男孩子一样敢说敢干的艾琴,这时却是这样的娇羞可人的小女人,范长林亲吻着艾琴的脸颊:“我会对你好的!”说这句话的时候心也跟着柔软起来。他怀里的艾琴也随着这句话渐渐地变得柔软而放松,当时的范长林顾不得多想,现在想,一个女人,艾琴把第一次交给一个他的时候,像交付一生一样的紧张而郑重,而他的那个时间正是情急之下,并没有觉得我会对你好的是许下了他一生的诺言。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范长林睡不着,干脆起来到书房打开电脑处理公务,圣地公司的IPO申请材料的报送时间已经进入了倒计时,事情千头万绪,都等着他定夺,他打开邮箱,看着哗啦一下子涌出的几十封邮件,一封一封地看过去,然后把重要的,需要马上处理的回复,文件存档,现在最主要的是员工持股的文件,艾琴已经写好,发到了他的邮箱里,他看了一遍,同时也看到了圣地公司常年法律顾问的意见,他决定明天召开董事会,所以把文件和会议通知都发给了几位董事, 想想自己脸上的伤,苦笑一下,别人怎么想随他吧,事情再也不能等着他把伤养好了再处理,圣地的工作日程是不能推后的。
艾琴也睡不着,刚才范长林来开门她听得真真切切,但是她已经没什么要跟他说的了,原来猜测一件事情和真正证实一件事情的想法竟是这样的不同,猜测的时候还有希望,就不想那最不堪的后果,证实了以后就万念俱灰,想的是我以后怎么办,要怎样活呢?她不想知道范长林和那个女人的来龙去脉,也不想问范长林,你是不是已经不爱我了,还有你为什么爱上别人了也不告诉我,还有你要和我离婚吗,我还爱你,这些已经都不是事情的重点了,事情的重点是现在面对这个情况她要怎么办?她手里的筹码有什么,她什么时机采用什么方法解决什么问题,她自问自己能不能忍,就当不知道范长林的事,照过日子,这样想着眼泪就流下来,觉得屈辱,那么还有第二条路吗?
现在做什么好像都不是时候,圣地要上市,这是头等大事,他们奋斗了十几年,圣地从出生、婴儿、童年、少年、青年的一路走来,她还希望圣地能走下去,她现在还剩下什么?范小铁和圣地!原来觉得和范长林是一生一世的事,现在她又一次觉得男女两个人的事不好把握,第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大学里,是林萧让她碰了钉子,是自己不够好吗?自问这个问题后就觉得自己傻,今天的艾琴和十年前的艾琴比除了不像那时那么年轻以外,其他的应该更好吧?自己已经被放在弃妇的位子上,为什么还要自责?还有自己怎么就一点没有什么感觉呢?范长林伪装的好,自己也太大意了,如果没有那张八卦照片,这件事还要过多久才会被爆出来,她还要当多久的傻瓜?
这样反反复复地来回想,心里真是五味杂陈:被羞辱的愤怒、被抛弃的屈辱、被撕毁的尊严、被欺骗的善良、被怜悯的自怜,为曾经的付出而委屈,是想哭哭啼啼的挽救还是烽烟四起的报复,凑凑合合地活着还是让自己活得更好?
第二天早晨,范长林下楼的时候,艾琴已经坐在餐桌边了,她正聚精会神地看中央二套早七点的财经新闻,阿姨看范长林下来了,就从厨房把早餐端出来,一一摆好,按着习惯,范长林坐在艾琴的对面,范长林看艾琴除了眼圈儿有点黑,神情却是异常的平静,而他自己的心却是忐忑的,现在他情愿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但他知道艾琴是不会的。
“以后我们分餐制好不好!”艾琴的眼睛还盯着电视也没看范长林。
范长林正把一勺豆浆麦片往嘴里送,听了这话,那勺子就停在了半空。
十二
范长林的勺子在半空中只是滞了一滞,还是送到嘴里,艾琴这句话传达出的意思太明确了,范长林觉得自己应该忽略掉,他看艾琴仍没有转过头来,就说:“先吃饭吧,要凉了。”
艾琴其实心里堵得很,眼泪堵满了胸腔,好像什么也吃不进去,但是现在是吃饭时间,她就要吃,今天有她爱吃的小笼包子,她夹了一个,豆浆麦片她有点吃不下,又喝了一杯果汁,她很好奇范长林吃不吃的下,就把眼睛转向他,范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