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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禀说道:“这道人面生可疑,伏乞元帅老爷详察!”元帅道:“那道人,你是哪里人氏?”道人道:“小道就是红江口人氏。”元帅道:“你姓甚么?”道人说道:“小道姓千百之百的百字。”元帅道:“你叫甚么名字?”道人说道:“只叫做百道人,并没有名字。”元帅道:“你到我船上做甚么?”道人说道:“小道无事不到老爷宝船上。”元帅道:“你有事,你就直讲罢。”道人说道:“元帅心上明白就是。”元帅道:“甚么明白?你不过是个化缘。我昨日已经吩咐旗牌官,凭你化甚么,着军政司化与你去。旗牌官说问你,你不做声。你既要化缘,怎么碍口饰羞得?”道人说道:“非是贫道不做声,旗牌官说的都不是,故此不好做声得。”元帅道:“旗牌官说的不是,你就明白说出来罢。”道人说道:“贫道的话告诉旗牌官不得。”元帅道:“你告诉我罢。”道人说道:“也告诉不得。”元帅道:“既告诉不得,你来这里怎么?”道人说道:“元帅自家心上明白就是。”元帅道:“心上明白是个混话,我哪里晓得?”道人又说道:“元帅自家心上明白就是。”一问,也说道:“元帅自家心上明白就是。”二问,也说道:“元帅自家心上明白就是。”三问、四问,他越发不作声。元帅急性起来,叫声:“旗牌官,撵他出去!”旗牌官一拥而来,一个撵,撵不动;二个撵,撵不动;加上三个、四个,也撵不动;就是十个、二十个,也撵不动。元帅道:“好道人,在那里撒赖么?”道人说道:“我岂是撒赖!我去自去,你怎么撵得我去?”元帅道:“既如此,你去罢。”道人拂衣而去,又是这等敲木鱼,又是这等念佛。元帅道:“这个泼道人这等可恶,叫旗牌官推他下水去罢。”元帅军令,谁敢有违?一班旗牌官你一推,我一送,把个道人活活的送下水里去了。旗牌官回复元帅,说道:“送道人下了水。”
道犹未了,道人恰好的站在背后。元帅道:“旗牌官敢吊谎么?”旗牌官道:“怎敢吊谎!明明白白送下水去,不知怎么又会上来?”元帅道:“这一定又是个变幻之术。”王爷道:“这样妖人,何不去请教天师作一长处。”老爷道:“纤疥之疾,何足挂怀!叫旗牌官再送他下水去就是。”军中无戏言,叫送他下水,哪个敢送他上岸?一会儿,一千旗牌官推的推,送的送,只指望仍前的送他下水,哪晓得这个道人有些古怪,偏然不动,就像钉钉了一般!
老爷大怒,骂说道:“无端贼道!说话又不明,送你又不去,你欺我们没刀么?杀你不死么?”道人说道:“元帅老爷息怒,贫道不是无因而至此,只是老爷一时想不起。”元帅道:“尽说得是些混话,有个甚么想不起?”道人说道:“你叫我去,我且去。你叫我下水,我且下水。只元帅想不起之时,贫道还要来相浼。”老爷道:“胡说!你且去。”道人说道:“我就去。”好个道人,说声“去”,果真就去。
去到船之上,又告诉旗牌官说道:“你们送我下水,不如我自家下水去罢。”旗牌官道:“你下去我看看。”一毂碌跳下水去,一毂碌跳上船来。站在船头上,众人去推他,偏推不动。一个不动,十个不动,百个也不动。偏是没人推他,他自家一毂碌又跳下水去,一毂碌又跳上船来。一班旗牌官不敢轻视于他,却回复元帅,把他跳下水,跳上船的事故,细说一遍。老爷道:“没有甚么法,待他再来”见我之时,我吩咐一声杀,你们一齐上,再不要论甚么前后,不要论甚么上下,乱刀乱砍,看他有甚么妙处。”
道犹未了,那道人又跑将进来,说道:“元帅老爷可曾想起来么?”元帅喝一声道:“杀!”元帅军令,谁敢有违。一班刀斧手一齐动手,你一刀,我一刀,刀便去得快,杀便杀得凶。只是道人不见在哪里,连人也不见,怎么杀得他?元帅吩咐住了刀,刚住了刀,一个道人又站在帐下。元帅又吩咐杀,又是一片刀响,一片杀,那道人又不见了。住了刀,那道人又站在面前。元帅道:“怪哉!怪哉!这等一个道人,淹不死,杀不死,你还是个甚么神通?”道人说道:“元帅老爷,你自家心上明白就是。”老爷道:“你只说个混乱,何不明白说将出来。”道人说道:“只求老爷想一想就是。”老爷道:“没有甚么想得。”王爷道:“终久不是结果,不如去请教天师。”
老爷没奈何,只得去请教天师,把前缘后故细说一遍。天师叫过道人来,问道:“你是哪里人?”道人说道:“小道是红江口人。”天师道:“你姓甚么?”道人说道:“小道姓千百之百的百字,姓百。”天师道:“你叫甚么名字。”道人说道:“并没有名字,就叫做百道人。”天师道:“你手里敲的甚么?”道人说道:“小道手里敲着是个木鱼。”天师道:“你口里念着甚么?”道人说道:“小道口里念着是佛。”天师点一点头,说道:“我认得你了。你何不明白说将出来,怎么只要元帅心上明白?”道人说道:“这原不是个口皮儿说的,原是个心上发的。故此小道不敢说,只求元帅老爷心上明白。”天师道:“你只该来寻我,怎么又寻元帅?”道人说道:“当时许便是天师,这如今行都是元帅。”
三宝老爷说道:“还是个甚么许?甚么行?天师大人指教一番罢。”天师笑一笑,说道:“这原是贫道身上一件事未完,今日却要经由元帅。”老爷道:“是个甚么未完?”天师道:“元帅就不记得当原日我和你兵过红江口,铁船也难走,江猪吹、海燕拂,云鸟、虾精张大爪,鲨鱼量人斗,白鳍趁波涛,吞舟鱼展首。日里蜃蛟争,夜有苍龙吼。苍龙吼,还有个猪婆龙在江边守。江边守,还有个白鳝成精天下少。这道人姓百,手里敲木鱼,口里念佛。百与白同,木鱼是个‘鱼’字,念佛是个‘善’字。‘鱼’字合‘善’字,却不还是个‘鳝’字,加上一个‘白’字,却不是个‘白鳝’两个字。”
老爷道:“原来这道人就是白鳝精!当原先出江之时,已经尽礼祭赛,怎么又是天师未完?”天师道:“元帅老爷,你却忘怀了,彼时是贫道设醮一坛,各水神俱已敌去,止有他神风凛凛,怪气腾腾,是贫道问他,还要另祭一坛么?他摇头说‘不是。’贫道问他,还要跟我们下海么?他摇头道‘不是’。贫道问他,还要封赠一个官职么?他点头点脑说道:‘是,是。’贫道彼时写一道敕与他,权封他为红江口白鳝大王,又许他回船之日,奏过当今圣上,讨过敕封,立个祠庙,永受万年香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却不是贫道的未完?”老爷道:“有此一段情由,咱学生想不起了。天师,你许他奏过圣上就是。”天师道:“今日回船候命,行止俱在元帅老爷,贫道未敢擅便,还要元帅老爷开口。”老爷道:“依天师所许,咱回朝之日,奏上万岁爷,讨过敕封,立所祠庙,永受万年香火。”
道犹未了,白鳝道人已经不见形影。只是各船上俱听见白道人临行之时,口里说道:“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老爷晓得说道:“只这两句就说得好,庇国福民,聪明正直为神,不枉了天师这一段原意。”王爷都只说安静休养,等待进朝,哪晓得又吃白鳝大王生吵热吵,吵了这一场。
老爷道:“今后却是家门前,可保无事。”天师道:“进了朝门,见了万岁爷复了命,龙颜大悦,那时节才保无事。只这如今虽然是江,也还是水面上,不敢就道无事。”老爷道:“咱学生有个妙法,可保无事。”天师道:“有个甚么妙法?”老爷道:“朝廷洪福齐天,一呼一吸,百神嘿应;一动一静,百神呵护。咱学生把圣旨牌抬出来,安奉在船之脑额上,再有哪个鬼怪妖魔敢来作吵!”天师道:“这个话倒也讲得有理。只一件,鬼怪妖魔虽然不敢作吵,九江八河的圣神岂不来朝?”老爷道:“来朝是好事,终不然也要拒绝他?”天师道:“挨了诸神朝见,这就通得。”三宝老爷即时吩咐左右抬出圣旨牌,安奉在船额上。左右回复牌安奉已毕。天师道:“二位元帅却要备办参见水府诸神。”二位元帅心上还不十分准信,嘿嘿无言。须臾之顷,旗牌官报说道:“船头下一道红光烛天而起,红光里面闪出三位神道。”
毕竟不知是个甚么神道?且听下回分解。
第98回 水族各神圣来参 宗家三兄弟发圣
诗曰:
岸上花根总倒垂,水中花影几千枝。
一枝一影寒山里,野水野花清露时。
故国几年仍缙笏,异乡终日见旌旗。
凯歌声息连云起,水族诸神知未知?
却说旗牌官报道:“船头下一道红光烛天而起,红光里面涌出三位神道,都是朱衣象简,伟貌丰髯,口口声声叫说道山呼、山呼,万岁、万岁,小的们不知是个甚么神道,特来禀告元帅老爷得知。”三宝老爷原来抬出圣旨牌去,只指望鬼怪妖魔不来作吵,哪晓得又惊动了这等一班有名神道。听知得这一场凶报,没奈何,只得浼求天师,怎么着发他们回去。天师到底是个惯家,即说道:“二位元帅不要吃惊,我和你且坐到将台上,看他怎么来,却怎么回他去。”
果然是二位元帅、一位天师,坐在将台之上。只见三位神道朱衣象简,伟貌丰髯,声声叫道:“万岁!万岁!”天师问道:“三神朝谒,愿通姓名。”第一位说道:“小神洋子江上水府显灵至圣忠佐济江王之神。”第二位说道:“小神洋子江中水府显灵顺圣忠佐平江王之神。”第三位说道:“小神洋子江下水府显灵大圣忠佐通江王之神。”天师道:“三位水府何事到此。”三位水府说道:“圣旨在上,特来朝参。”天师道:“朝参已毕,请退。”三位水府应一声“是”,一拥而去。
道犹未了,船头下又是一道红光烛天而起,红光里面认出一位神道,又是朱衣象简,伟貌丰髯,口口声声道:“山呼万岁!”天师道:“来者何神?早通名姓。”其神道:“小神江渎广源顺济王楚屈原大夫是也。”天师道:“庙祀何处。”江神道:“江之源发于岷峨山下。小神之庙,立于成都府中。”天师道:“庙貌雄壮么?”江神道:“旧时庙貌卑浅不称,得宋文潞公重加修饰,焕然一新。”天师道:“文潞公何由到此?”江神道:“文潞公少时随其父越任蜀州幕官,道过成都府,晋谒小神之庙。是小神先一晚吩咐奉祀官等收拾停当,洒扫祠庭,候宰相到此。奉祀官得之于心,明日伺候,果见文潞公到。奉祀官接之甚勤,且引导细观画壁,且言祠庙废兴之故。文潞公大惊,说道:‘你这奉祀官何如此殷勤也?’奉祀官说道:‘夜来江渎灵神报说今日宰相下临。相公异日之宰相,不敢不敬。’文潞公笑一笑,说道:‘宰相非所望,但得宦游成都,当令庙貌一新,不至若此卑浅。’庆历中,文潞公果以枢密直知益州,听事之三日,谒小神庙,凄然有感,心上正在踌躇,忽前奉祀官叩头礼拜。文潞公叹一声,说道:‘事物兴废俱有数,人生何处不相逢。’昔年多谢殷勤,今日果然宦游也。’奉祀官说道:‘他日必为宰相,岂止官宦游我成都。’文潞公道:‘原我说来宰相非所望,只得宦游成都,当令庙貌一新。此言岂敢自食!’即时下令鸠材饬工,计新祠庙。甫下令之明日,江水大涨,漫山漫岭而来。涨头上推下十抱之木有数千百根,竟奔小神之庙而止。未几涨消。文潞公大喜,说道:‘天从人愿。’命工取之,充为庙材。物曲尽利,人官尽能,小神之庙遂雄壮甲于天下。这却不是庙貌旧时卑浅,得文潞公一新!”天师道:“你今日来此何干?”江神道:“圣旨在上,特来朝参。”天师道:“朝参已毕,请退。”江神应一声“是”,一拥而去。
道犹未了,船头下又是一道红光烛天而起。红光里面闪出一位神道,庞眉皎发,美髭髯,面如童少,博带峨冠,连声道:“万岁!万岁!万万岁!”天师道:“来者何神?早通名姓。”其神道:“小神九江八河之上灵通广济显应英佑侯姓萧名伯轩是也。”天师道:“尊神原来是太洋洲上萧老官人。后面是哪个?”萧公道:“后面是豚子萧祥叔。”天师道:“再后面是哪个?”萧公道:“再后面是小孙萧天任。”天师道:“都是同时得道么?”萧公道:“小神生于宋,得道于咸淳初年。”天师道:“尊神不消讲得,平生刚正自持,言笑不苟,美美恶恶,里闾咸为之质正,宋咸淳间为神。曾附童子,先事言祸福,动若发机。乡民相率朝谒,立庙于新淦之太洋洲,福泽一方,万代瞻仰。贫道附近在龙虎山,颇知颠末,只不知令嗣君几时得道?”萧公道:“豚子生于元至正中,仕为灵阳主簿。灵阳剧盗泼天王劫县库藏,逼勒县官,豚子不屈而死。上帝谓豚子生前忠正,死后刚方,命为神著于乡,乡人合祀于小神之庙。”天师道:“令孙几时得道?”萧公道:“小孙于洪武中,仕为白沟河巡检司巡检,死王事。上帝谓死虽非命,聪明正直,足以为神。目今尚水著闻。”天师道:“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为神也。可喜!可喜!”萧公道:“过承夸奖。”天师道:“尊神来此贵干?”萧公道:“圣旨在上,特来朝参。”天师道:“朝参已毕,请退。”萧公应声“是”,领着子和孙一拥而去。
去犹未了,只见船头下一道红光烛天而起,红光里面又闪出一位神道,浓眉虬髯,面如黑漆,纱帽圆领,皂靴角带,连声叫道:“万岁!万岁!万万岁!”天师道:“来者何神?早通名姓。”其神道:“小神姓晏名成仔,官拜平浪侯,本贯临江府清江镇人氏。”天师道:“原来是晏公都督大元帅。”晏公道:“小神忝居天师桑梓,但上下之分相悬,不及请益。”天师道:“尊神平生嫉恶如探汤,少不善,必面叱之。乡人起敬起畏,动辄曰:‘得无晏君知乎?’贫道平日敬恭之有素者,只不知尊神初仕居何官?”晏公道:“小神元初以人材所选入官,为文锦局堂长。元人暴虐,征求无厌。局官旧管供应宫锦,有机户濮二者,坐织染累,鬻二女、一子赔偿上官。小神怜其无辜,出俸资代之;不足,脱妻簪珥满其数。濮得爷子完聚,日夜焚香告天。上帝素重小神刚正廉谨,遂命为神。小神承上帝命,奄忽于官,家人初不之知也。小神死之日,即先畅驺导于里之旷野,峨冠博带,护呵甚严,里中人见之愕然,莫不称叹,说道:‘晏氏之子荣归故乡,人材官如此夸耀。’月余,小神舆榇而归,里中人且骇且疑。及至相语,则见之日,即小神官舍死之日也。里中人始惊异。家人启棺相视,棺中一无所有,乃知小神尸解为神,立庙祀之。厥后小神颇奉职于九江八河之上,无少差失云。”天师道:“久仰!久仰!今日到此,有何尊干?”晏公道:“因为宝船中有圣旨在外,故此特来朝参。”天师道:“朝参已毕,请回罢。”晏公应一声“是”,一拥而起。
言犹未了,船头下又是一道红光烛天而起。红光里面闪出一位神道,金盔金甲,耀眼争光。兼且人物长大,声响如雷,连声叫道:“万岁!万岁!万万岁!”天师道:“来者何神?早通名姓。”其神道:“小神姓风名天车,官拜沿江游奕神是也。”天师道:“你何处出身?”游奕神说道:“小神生于蜀之酆都。生下地来,有三只眼,一只观天,凡遇烈风暴雨,无不先知;一只观地,凡有桑田沧海,无不先知;一只观人,凡有吉凶祸福,无不先知。因小神观天、观地、观人无不先知,故此上帝授小神一个沿江游奕之职,专一报天上之风云,江河之变迁,人间之祸福。”天师道:“曾有何显应?”游奕神道:“宋丞相陈尧咨未遇之时,有远游,泊舟三山矶,先一日请谒,具告他来日午时有大风突至,舟行必覆,公宜避之,陈唯唯称谢。到明日,自朝至中,天清气朗,万里无云。舟人累请解缆,陈不许,舟人再三促之,陈说道:‘紧行,慢行,先行,只有许多路程,更待同行。’舟一时开发殆尽,片帆风饱,无限悠扬,舟人嗟叹不已。甫及午牌时候,忽然西北上一朵黑云渐渐而起,起到大顶上之时,大风暴至,折木飞沙,怒涛如山。同行舟收拾不及,不免沉溺之患,陈舟如故。舟人始信陈语,跽而致谢。陈心亦异小神之报,每欲谢无由。他日焦山下又见小神,陈揖小神近前致礼,问小神故。小神具告他是沿江游奕神,以公他日当做宰相,故奉告。陈说道:‘何以报德?’小神说道:‘贵人所至,百神理当接卫,不敢望报。但愿求《金光明经》一部,乘其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