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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瑞玉理解他的心,知道性格坚韧的张学良越是在强敌面前,越会显现出平常人少有的坚毅和勇敢。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品味他的语意,她希望在这默默的聆听中取得他对自己的好感。
张学良远望着夕阳下的悠悠江水,动情地说:“我所以在观看秋操中对日本人引起了憎恨,就因为后来他们又带着我去参观了海军。还有,他们好多兵工厂也让我去看过了。日本的武器库我也看了。我一看心里就感到他们这完全是在向我示威。我曾经到过吴军港,军舰好像有陆奥、天成、金钢、伊势,我都上去看了看。我看见日本海军的炮筒确是十分先进的,一个库房里有好多种。我当时心里就想,你们给我看这个干什么?无非是在向我示威嘛!其实你们日本人也用不着向我示威,我们也知道日本军队的厉害。我虽然年轻,可是我不但不害怕,反而引起了反感:你们这样示威干什么?是想吓唬人吗?你吓唬我,我也不怕!总的来说,我到日本去看秋操,得到的印象并不良好!”
谷瑞玉没想到张学良对日本持有如此强烈的反感,为了不让他们的谈话始终陷入这激愤的气氛中去,机灵的谷瑞玉有意避开了敏感的话题,她说:“汉卿,可是报纸上不是刊载了你在日本受昭和天皇礼遇的大照片了吗?”
提到天皇的接见,张学良脸上的愤慨神情稍有和缓。但是谷瑞玉仍然难以让爱国心极强的张学良很快从对日本炫耀武力的激愤中解脱出来。张学良和谷瑞玉双双伫立在江畔黑灰色的天主教教堂下面,晚风在江边的林荫道上徐徐吹过。他说:“不错,我在晋见天皇的时候,戴着他们送我的一枚大勋章。而且还生出了一个有趣的故事来呢。”
“有趣的故事?”她眼里露出了笑意。
“是有趣的故事。瑞玉,昭和天皇,对了,应该叫他皇太子最合适了。日本人不知为什么竟然把我和皇太子相提并论了。有人竟然将我误为是皇太子了,可笑至极。”
“竟有这样的事?”
“在东京观看阅兵的时候,我跟在演习指挥官的身后走,军乐队却将我误当成了皇太子,而且当我走过来的时候,他们的乐队还奏起了《八千代》!”
“《八千代》是他们的国歌吧?”
“是的。”张学良的眼前又出现了东京那幢镶嵌着碧绿色琉璃瓦的皇宫,几层碧瓦参差的大殿矗立在深秋的阳光下,让张学良忽然感到心绪紧张。在日本逗留期间,张学良时时感到心情压抑,尽管日方表面上处处表现出对来宾的礼遇,可是他仍然感到日本人在这故弄玄虚的礼遇背后,一定隐藏着无法猜测的凶险。现在,当张学良向谷瑞玉回忆在日本的经历时,心里仍然余悸不消:“瑞玉,我第二次到日本皇宫里去的时候,有幸见到了皇后。我会见皇后以后,在外面签名的时候,就听到了这样的话,说皇后见了我以后,问她身边的人说:‘刚才第三个进来的人是谁?’为什么要单独问我是谁呢?后来我才弄明白,我长得很像当时的日本皇太子。当时我们在皇宫里也见到了天皇昭和,他当场给了我一枚金质的勋章!”
“他们给了你金质奖章,那不是最高的奖赏吗?”
“不,你不懂,这不是什么奖赏,我也不需要日本的奖赏。他们这种作法,与其说是奖赏我,不如说是在拉拢我!”
谷瑞玉不反驳他的话。只是微微一笑,似有什么心事。张学良也忽然发现谷瑞玉的心思完全不在日本,虽然她故意装出对张学良日本之行大感兴趣的神态,但是他发现她在自己谈话的时候想着其它事情。半晌,谷瑞玉才说:“你是说日本人也看到你,将来必定会成为东北的真正执政者吗?”
“不,瑞玉,恰恰相反,日本人是看我张汉卿是个没有用的纨绔子弟,不然的话,他们就不会让我去看那些军舰和大炮了。”
“哦?他们有什么理由,说你是纨绔子弟?”她困惑地一怔。下面的话不知为什么竟吞咽下去了。 张学良说:“在他们日本人眼里,我张汉卿现在只不过是个在父亲庇护下的有钱的纨绔子弟,但是,他们不了解我这个人。我不能总是扮演这种有钱的纨绔子弟的角色。有一天,我必须为我的国家做出一番惊人伟业来的。”
谷瑞玉不响。她只是默默地听,偶尔会不时插问一两句,好像她另有心事。目光游移地避开张学良,面对着夕阳下越来越暗的江水发呆。
他们在江边的谈话就在这种不冷不热的气氛中结束了。
谷瑞玉对张学良的谈话只听,却不肯谈任何反对的意见。她这拘谨的神态显然与张学良在哈尔滨见过的谷瑞玉大不相同。晚上,张学良回到他下榻的客栈,暗自回想起谷瑞玉这次对他不冷不热的态度,心里不禁困惑,甚至升出种种猜测。可是他始终找不到谷瑞玉不向他重提结婚和去沈阳的要求,究竟是何种原因。直到他从吉林即将返回沈阳的一天,李小四忽然送进一封密封着的信来,说:“少帅,这是长春鲍家特别派人送到吉林来的。这要请您亲自拆阅才行。”
他知道长春鲍家的来信,就是鲍贵卿公馆里专函。他从信封上那熟悉的笔迹一眼就认得出来,写信的竟是胞姐张冠英。张学良万没想到大姐竟会在这时候写信给他,急忙拆阅一看,信上竟只有几行字:“汉卿,见字后请马上到长春来,有急事相商。”张学良吃惊地将姐姐冠英的信反复看了又看,一时如堕五里雾中。他此次来吉林秘密幽会谷瑞玉,任何人都不知内情,可是冠英竟然知道他在吉林,究竟是何人泄露了他的秘密?姐姐急请自己赴长春,又有什么急事与他商量呢?
第一卷 春第四章 情海难步(1)
住在长春的张冠英,是张学良的胞姐。她乳名首芳,晚清时,张作霖曾经在辽宁海城一带落草为匪。落魄中的张作霖,在黑山县赵家庙娶赵木匠之女赵春桂为妻。赵春桂嫁给张作霖以后,随他辗转在台安、八角台、新民、郑家屯和洮南等地,真可谓一对患难夫妻。特别是张作霖在台安为匪时,不断受到当地官府的通缉追捕,赵夫人不顾被抓杀头的危险,与张作霖患难与共,相随左右,张冠英就是在那凄风苦雨的日子里,出生在黑山县一座老山林里,得名首芳,深得张作霖的喜欢。她比弟弟张学良年长三岁。由于其母赵春桂在张作霖得势不久即病殁在新民县,所以张冠英从小就对张学良有着相当的影响。张学良对胞姐的深情更是无法描述。所以,这次他在吉林忽然收到张冠英的来信,不敢怠慢,星夜带着李小四等兵弁赶到了长春。
那时,张冠英的公公鲍贵卿虽然已辞去了吉林督军一职,远在沈阳作寓公,可是,由于丈夫鲍玉才仍在长春任职,所以张冠英一家只好住在吉林省城里。张学良见了大姐张冠英,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进门见姐姐阴沉着脸,张学良心里就暗暗吃惊。因为对他慈爱有加的胞姐忽然变了脸色,不能不让张学良暗暗吃惊。他万没想到姐弟俩刚见了面,冠英便哭泣着:“汉卿,咱妈死得早,死前曾把你托付给我说:学良将来能否有出息,就全看你是否照顾好他了。现在,妈妈早不在人世了,爸爸他将你视若掌上明珠一般,刚刚20岁你就当上了混成旅的旅长。这次又派你东渡日本去观看秋操。所有这一切,都是提携你早日成其大业。本来你前途似锦,可是,姐姐怎么也不曾想到,你家有贤妻凤至,却忽然借去黑龙江剿匪之便,暗中做起荒唐事来了,汉卿,这又让我听了如何安心呢?”
张学良惊出了浑身冷汗。他这才明白大姐张冠英为什么从长春派人送信到吉林,原来是他和谷瑞玉暗生恋情的事情已经不胫而走,风声已经传到了大姐的耳朵里了。张学良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旅长,可是他在姐姐的面前,从来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在他的印象中,姐姐对他既慈爱又严厉。他见大姐为自己和谷瑞玉的事情伤心,心里顿觉过意不去,脸膛马上涨红了,他困窘地低下头不语。
“那位谷姑娘本是个唱戏的,你在黑龙江剿匪鞍马不歇,不知为什么会结识一位戏伶?”张冠英见张学良低头不语,情知她听到的相关信息已是千真万确。张冠英心想弟弟和谷瑞玉的婚外之情如果继续发展下去,定会产生种种不可思议的后果。想到这里张冠英不禁悲从心起,眼泪打湿了衣襟。
张学良尴尬地坐在那里,他感到有些无地自容。自从他和谷瑞玉产生感情以来,张学良始终处在理智之中。虽然谷瑞玉曾去过密山和哈尔滨两地,可是,张学良一直将他与谷瑞玉的感情界限严格地控制在朋友的范畴。即便在他的军队内部,知道此事的人也寥寥无几。他到吉林又是便衣简从,神不知鬼不觉,他所以慎重小心地让自己和谷瑞玉的关系密而不露,就是担心这种感情会影响自己刚刚起步的仕途。可是,尽管他千方百计地多加小心,姐姐还是得知了可靠的消息。张学良不知是何人将这消息传给了他心中敬畏的大姐的。见张冠英坐在那里悄悄落泪,张学良就只好诚恳地说:“大姐,您千万不要为我的事担心。学良一时不慎,越过了男女感情的界限,现在大姐既然认为弟弟行迹失当,那我从此不作这非份之想也就是了。”
“你说得轻巧,从此不作非份之想?”不料没等张学良将话说完,张冠英竟厉声喝道:“现在木已成舟,人家谷瑞玉又是个黄花姑娘,又岂能容你随随便便。即便我饶得了你,人家谷家又岂能饶过你吗?”
张学良大为吃惊,一时猜测不透姐姐的心思。他来到姐姐面前的时候,以为冠英定对他在于凤至不知情的时候与谷瑞玉暗生情愫,会加以严厉的训责。可是没想到大姐不但对他和谷瑞玉的事情非常知情,而且听口气此事一定引起了麻烦。他怔了一下,说:“大姐,谷瑞玉不是那种不三不四的是非小人,她虽然和我感情较深,可她决不是那种纠缠不放的人。当初我和她发生感情,就是因为她待我一片真心。现在既然大姐反对我和她在一起,相信谷瑞玉也决不会纠缠不放的。”
“汉卿,你呀,真糊涂!”张冠英见弟弟仍然执迷不悟,心里就又气又恨。她说:“即便谷瑞玉能放过你,可她二姐能依你吗?”
“她二姐?……”张学良听了又是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走进了无法拔脚的泥淖。原来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已铸成了大错。现在他才清醒过来,如果不是谷瑞馨将自己和谷瑞玉堕入爱河的信息告诉给他大姐,张冠英是决不会对他兴师问罪的。
原来,谷瑞玉自从和张学良在哈尔滨道外小别墅日久生情以后,她二姐瑞馨始终在长春打听着此事的进展。现在她发现张学良去日本观看秋操,随时有在军界更进一步的前景,心里替妹妹谋取归宿的念头便变得更加强烈起来。此次张学良经朝鲜回国将去吉林的消息,就是谷瑞玉告诉她的。那天,谷瑞馨将谷瑞玉从吉林接到长春官邸里,姐妹俩自然又是一番悄悄的商议。
谷瑞馨说:“虽然你和张汉卿的感情日见深厚,可是,你想过没有,如果你们继续这样偷偷保持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将来你又如何能得到正经的名份呢?”
姐姐的话恰好说在了谷瑞玉的心坎上。许久以来她的心病恰好就在于此。她知道像自己这样出身的女子,如果有一天想跻身于上流社会,简直比登天还难。特别是若想成为张学良名正言顺的夫人就更不可能。因为她在哈尔滨俄罗斯大戏院包厢里亲眼见到了于凤至。谷瑞玉知道无论从哪一个方面,她都无法与出身在辽河边小镇上的于凤至相比。于凤至作为张作霖亲自许定的婚姻,任何人休想将于凤至排挤出张氏家族。即便她谷瑞玉天姿国色,娇柔万种,也难以得到张家少夫人的位置。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悲切落泪了,说:“二姐的好心我自然知道,可是,我已经对汉卿作了许诺,我决不会难为他,更不能为了自己的归宿,就做出破坏别人家庭的事情。现在他既然有于凤至在身旁,我若想得到名份,几乎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谷瑞馨连连摇头叹息:“瑞玉,可惜你空生了个娇艳的容貌,却缺少女人的心计。像你这样,又如何可以活出个女人的志气来呢?”
“汉卿待我不薄。他也确是真心诚意爱我,他也不是没有娶我的心,可是,他又怎么能不顾于凤至的既定婚姻,给我个夫人的名份呢?”谷瑞玉对姐姐的过份苛求不以为然。她知道张学良对自己的感情是真诚的,绝无任何玩弄感情或寻欢取乐之意。谷瑞玉知道她一年多来和张学良暗地里发展的情愫,都是出于双方的真诚之心。她也多次试图在她和于凤至之间寻求一个可供自己容身的条件,但是,谷瑞玉对此作出的种种努力,最终都胎死腹中了。
“为什么就不能有名份?我早就对你说过,既然不能取于凤至而代之,那么,至少也可以像我这样做个姨太太吧?”谷瑞馨见妹妹黯然失神,彷徨无计的样子,心里就倍感焦灼。
第一卷 春第四章 情海难步(2)
“姨太太也怕不能轻易得到。”谷瑞玉了解张学良的处境,她知道在张作霖的帅府里,十四个儿女的亲事,几乎无不是一言九鼎的张作霖作主。张作霖既然为张学良娶了一房夫人,又如何能够在张学良新婚不久再同意他娶一位如夫人呢?谷瑞玉想到她面临的重重障碍,不禁心恢意冷,连连摇头叹气说:“二姐,你的好意我领了,可是你不要再逼我,也不要再逼张汉卿了。即便他现在有娶我作姨太太的念头,在张大帅那里也怕难以过关呢!”
谷瑞馨却冷笑说:“我怎是逼他张汉卿?瑞玉,女人都是水做的,就说明咱们女人太相信男人的唉声叹气了。其实谁不知道张汉卿是个有主张有见地的男子汉?许多熟悉他的人都对我说过:张汉卿想做的事情,就一定可以做成。因为这个人做事历来不唯唯诺诺,也从不计后果。他现在既然对你真诚相爱,我相信他会有办法把你尽快收房的。”
“收房?”她连想也不敢想地叹了一口气,无言地摇摇头。
“你担心张作霖这关过不了?”谷瑞馨见妹妹虽然有此心,却没有进一步达到自己目的的胆量,就将她早已想好的打算合盘托出,她说:“我倒有一个办法,让张作霖必须同意他儿子娶你进门。只要你点头,我马上就可让张汉卿的大姐出面,玉成你们的美事!”
“什么?你想把我们的事情,都说给张学良的大姐,这……这行吗?”谷瑞玉听了二姐的话,脸色顿时变得苍白。她是位心地善良的女子,尽管她从心里喜欢张学良,可是她越喜欢一个人,就越不想作出伤害心中恋人的事情。现在听了姐姐的主意,心里立刻变得紧张起来,连连摇头说:“这样不好,汉卿知道后一定会生气的。”
“你呀,真傻!”谷瑞馨嗔怪地用手指戳戳妹妹的额头,说:“世上的事情,不狠心就难以办成。瑞玉,只要你点头,剩下的事都由我去办好了!”
谷瑞馨就在妹妹与张学良在吉林松花江边重逢幽会的时候,前往鲍玉才官邸的。她将妹妹和张学良的关系,从头至尾向张冠英细说究竟。她见张冠英为弟弟和谷瑞玉的事情心烦意乱,就马上向她晓以利害,谷瑞馨说:“大姐,汉卿既已和瑞玉有了这种难以割舍的关系,您做为他的大姐,理当尽快促成好事才对!千万不可让此事一误再误,如若一旦发生什么意外的不测,不论对你们张家,还是对我们谷家,都是有害而无利啊!”
张冠英哪肯接受一位唱戏的女子做弟弟的如夫人。便说:“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谁都知道汉卿早已娶妻生子,如若让谷姑娘进门,那又置于凤至何地呢?”
“可是,如若我家瑞玉有个三长两短,再声张了出去,你们张家的脸面又往哪儿搁?”谷瑞馨见张冠英不肯买帐,只好摆出决然的脸孔,语含威胁地说:“谁不知道我家瑞玉是个黄花闺女!”
张冠英不再反驳,她知道谷瑞馨这番话的份量。
“其实这件事也并不难办。”谷瑞馨见她的话发生了作用,于是又换上了笑脸,说:“虽然汉卿身边已有个于凤至,可是,张学良经常统兵出征,身边没有个随军的人行吗?于凤至尽管识文断字,可她毕竟不能舍弃子女。能情愿随张汉卿南征北战的,恐怕非我家的四妹莫属了!”
张冠英仍然不肯答话。
谷瑞馨继续向张冠英施加压力:“汉卿和瑞玉都有共结连理的美意。可惜他们身边缺少个在张大帅面前说清道理的人。依我看,这桩美事只有您出面最合适,不然的话,将来万一出了事,你当大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