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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方以智那晚的潇洒风流仿佛一片云烟,经风一吹,竟消失得一干二净,对他的生活并未发生半点改变,但那粒“石子”却实实在在地沉隐胸中,不时硌着他的心口。
第二天早晨,他起床后照常去上班,单位里继续进行着改革,大脑的弓弦绷得紧紧地不敢有半点松懈。丝瓜婆照样唠叨,一如既往地把他视为小学生给他“上课”,根本就不管“学生”的态度与状况如何,这恐怕是所有中小学教师长期以来形成的通病,不能怪丝瓜婆一人“独断专用”。方以智当忍则忍,实在忍不住了,就回想那晚的潇洒“阿Q”一番,在心里说你压我,老子就狠命地将那个姜芸芸压在胯下,把她当做一碗下饭的“菜”来报复你。这样一想,也就两相扯平了。然而,毕竟做贼心虚,总觉得人们看他的眼光有些异样,就忐忑不安地想,难道人家晓得我方以智干了那种见不得人的事吗?我一个正直的革命军人,一个党的好干部,一个循规蹈矩的公民,难道真的干过那样的事情吗?想着想着,自己都觉得有点迷惑了,就想那晚的风流很有可能是在梦中发生的。
也是巧,方以智在下班路上遇到了罗薇,他鼓起勇气说想到她家里去看她,她大方地回答:好哇,随时欢迎方科长来我家做客。一番话说得他的心里七上八下。
方以智心神不宁地回家,吃过晚饭,坐在客厅看电视。看完新闻联播,全是清一色的广告。他拿着遥控器搜索了几个来回,没有一个频道对他的口味。调着调着,就见得一群公安人员冲进了一个灯光昏暗的场所,摄影机镜头摇晃着,现出躺在沙发上扭动着的两具赤裸身子;然后是一男一女的特写镜头,不过这对男女的眼睛都贴了一条黑色的胶布,但熟悉他们的人仍然可以分辨认识得一清二楚;然后又是一群衣冠不整的男人,一大溜浓妆艳抹的女人……画外音断断续续地在方以智耳边回响不已,大意是说于昨天晚上,本市公安人员对公共娱乐场所采取突击检查行动,当场抓获了一批卖淫嫖娼的不法分子。播音员还说,市委市政府要将这场严打整治活动持续深入下去,彻底整顿、清理不法娱乐场所,对有关当事人和卖淫嫖娼者坚决予以严厉打击。与此同时,一个接一个的画面不断闪现,郁香巷晃动着出现了,那个名叫绿岛梦的卡拉OK厅似乎也成了公安部门的严打、清理与整治对象……
方以智看着看着,突然感到一阵难抑的头晕目眩。一个巨大的声音在他胸腔轰鸣不已:完了,完了,完了!一声声,仿佛空谷传音,活生生地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是的,这回恐怕真的要栽了,没想到上那地方潇洒了一回,就赶上了“严打”。他对“严打”的力度与坚决是有过亲身体会的,那就是从严从快从速处理。记得1983年全国第一次“严打”时,本市一个小青年第一次拦路抢劫,仅抢得人民币8角7分,结果判处死刑。那么,此次的“严打”又将如何呢?肯定会一查到底,从重从速。既然是彻底清理整治,只要动真格的,绿岛梦卡拉OK厅的那个小姐姜芸芸肯定跑不了。一旦抓住姜芸芸,稍一审讯,她肯定会供出方以智。这么一想,他简直有点魂飞魄散了,于是就后悔当初不该把自己的真实姓名和单位地址告诉她,更后悔不应该跑到那个地方去潇洒,结果留下了难以根除的隐患。唉!当时从美食街出来,要是直接打的回家该多好呵!哪怕就是与罗薇发生了什么,即使被发现被抓现行,也算不得什么,大不了属道德层面的问题。一次,他听一位自学大学法律课程的年轻同事开玩笑,说现在这社会呀,只要你有本事,不管搞多少个情人,国家都不会出面管你干涉你,而掏钱嫖妓,哪怕只一次也不行,一旦抓住,就会受到法律制裁。方以智越想越害怕,公安部门采取的行动是在昨天晚上,那么,要不了多久,姜芸芸就会供出他方以智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消息一旦传出,画皮一旦戳破,可以想见的是,在同事朋友熟人之间,将引起多大的震动啊!大家开始肯定不相信,接着会大骂他虚伪,然后是与他决裂……不不不,他方以智还等不及听到他们的大骂,看不到他们的决裂,就会给关进号子,轻者罚款拘留,而赶上“严打”这样的风头,稍重一点,说不定还要判刑。唉,不管何种情形,他方以智算是完了——工作完了,家庭完了,人生完了,一辈子的清白与口碑完了……一句话,什么都完了!真要到了那时,可怎么活下去啊?
方以智越想越害怕,焦躁不安地在屋内来回走个不停。
施莉莉见状训斥道:“走来走去的烦不烦啊你,莫非魂丢了不成?”
方以智闻言,突然一声怒吼,一拳砸在桌子上:“狗日的丝瓜婆,真是欺人太甚!你是不是活得有点不耐烦了?你再嚷,老子就……就一刀杀了你!”
施莉莉从未见方以智发过这么大的火,就想他肯定在外面遇到了什么麻烦,还是知趣点暂不理睬为好,免得他真的做出什么丧失理智的事情来,等过一段时间,再来慢慢收拾他不迟。这么一想,又虚张声势地嚷了几声,就出门找过去的同事絮絮叨叨聊天去了。
方以智不顾一切地吼过一阵,这个“杀”字就定格在他心头久久不肯散去。什么,杀?是的,杀!我要杀!我要杀什么?难道真的杀人不成?不错,是杀人,但不是杀别人,而是杀自己。要是在“绿岛梦”跟姜芸芸的事情一旦败露,他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那就只有一条道路可以选择——自杀!
这样一想,方以智的神情反而镇静下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得开始着手有关自杀的准备工作了。怀揣一把锋利的刀子,一有情况,就毫不犹豫地对自己下手。此生此世,还有什么遗憾需要弥补的吗?想来想去,牵挂着的除了一对儿女,再就是罗薇了。只要施莉莉还活着,儿女就不用他操心,丝瓜婆别的不敢恭维,看护儿女还是贴心贴意能让他放心的。那么,剩下的就是罗薇了。说什么也得履行诺言,到罗薇家去一趟,暗恋了一辈子,不管结果怎样,也该表明一下自己的心迹才是。若不抓紧时间,日后恐怕就没有机会了。他想马上出门赶过去,但想到这是自己第一次向她表白心迹,也可能是最后的一次见面,免不了有几分伤感,总得给她留点什么值得安慰值得纪念的东西才是。送点什么好呢?手头空空如也,实在想不出自己这辈子还有过什么值钱的东西。于是,就在家里翻箱倒柜地搜寻。翻来翻去,不知怎么就翻出了一迭存款单。施莉莉也算得上一个节俭能干会过日子的女人,为了子女,他们俩省吃俭用,好钢使在刀刃上,一分一分地积攒着,没想到还存了这么厚厚的一迭存款。女儿大学快毕业了,不用为她担忧什么了。儿子考大学,正赶上招生改革,得自费读书。如果考试发挥不好分数不够的话,就属扩招范畴,还得交上一大笔所谓的赞助费才行。方以智将一迭存款加在一起粗略地算了算,有十五六万元之多。这个丝瓜婆,勤俭持家可真是一个能手呢!这样一想,就在心底原谅了对自己的“管教”与虐待。十五六万元,儿子读书是绰绰有余了,那么,我得从自己这些年的血汗钱中抽回一部分干点儿非干不可的事情才行。方以智咬咬牙,看看四周,从中飞快地抽出一张5000的存款单揣进胸前的贴身口袋……
6
该做的事情似乎都做了,可预想中的变故并没有发生。
方以智惶惶不可终日地想,总归会发生些什么的,绝对不会平静如水、依然如故、一如既往。
时间拖得越长,他就越加感到不安,想什么都烦,看什么都不舒服,做什么都心不在焉。常常一夜睡到大天亮的他,开始做恶梦,开始辗转反侧,开始品尝失眠的滋味。夜晚没睡好,眼圈黑黑的,头脑昏昏的,工作丢三拉四,甚至出现差错,这可是他这辈子从未有过的现象,已被主管领导不点名地批评过两次了。这在改革渐近尾声,结果眼看就要分晓的当口,显然不是一种好的兆头。其实,所谓的改革,并非着眼于提高生产力与生产效率,在很大程度上而言,就是一种利益的再分配,官位的调整,岗位的变换,工资的浮动等。这就等于是一个蛋糕,蛋糕的大小、味道没变,但在分配上却有多种选择,参与分配的人数或多或少,切成的块面或大或小,都会影响到每一个人的切身利益。因此,改革的每一参与者、涉及者,都会使出浑身解数,使自己的利益最大化,最不济也得守住现成的盘子。方以智有过一番上上下下的活动打点,主管领导也跟他透过口风,可以再干3年自然退休,但方案与结果一天不公布,他心里就一天不踏实。越近尾声,风声越紧,想打探点什么消息,难之又难。越是这种情形,他就越想知道点什么。问跟他同一级别或级别低一些的同事,大家双手一摊都说不知道,碗还盖着呢,谁也不知里面到底有些什么名堂;问比他大的官员,科长说你的问题……然后就沉吟不语,转移话题左顾而言他;问主管领导,他说你的问题可复杂呢,说了这一句就不肯往下说了;问更大的领导,人家根本就不理你……大家仿佛统一了口径似的守口如瓶让他很沮丧,上级领导的态度更是不大不小的打击,特别是科长与主管领导,都提及他的问题。问题?他有什么问题?他一辈子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工作方面几乎没有过什么大的问题!要说有问题,只是近来跟发廊女姜芸芸有过一手,还跟厂里的下岗女工罗薇不明不白……莫非,这一切都被领导知道了不成?果真如此,事情可就惨了!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公安部门、派出所至今并未找上门来。也许,那个姜芸芸根本就没有记住他的姓名、单位、地址、电话之类的东西,或是记住了为保护他并没有向警察透露。同时他也了解到,公安人员打击卖淫嫖娼,因涉及面过宽,一般只抓现行,既往不咎。另外呢,也有一个半年的期限,超过半年的,可免予处罚。也许,他的一夜风流与潇洒,换来的只是一场虚惊吧?但愿如此!
这天晚上,他不知怎么又转到郁香巷去了,发现那儿的美容院、发廊、洗脚城之类的,一家家还是大门紧闭。就以往的扫黄打非而言,都是雷声大雨点小,走走过场而已,不过三五天,风声一过,就又热火朝天了。可这次却不一样,都半月有余了,还是清查后的老样子,市政府也不担心影响外来投资了,看来公安部门的确加大了打击力度,要一查到底,彻底整治了。
想到“一查到底”这个词,方以智心里就紧张得不行。只要姜芸芸这边出事牵扯到他,那就不是下不下岗的问题了,而是被开除,遭拘留,铁饭碗将难以保住,下半辈子的生计也会没有着落。
也许,那个姜芸芸还在回忆,在苦思冥想着与他有过交往的风流嫖客,然后一一交代,以争取政府的宽大处理。那么岌岌可危的他,离深渊也就真的只有一步之遥了。
也许,她交代了,公安人员既往不咎,但是呢,却将这一情况反映到了工厂领导那儿……
想到这里,方以智脑里的电线突然被接通,心胸顿时豁然——领导对他的态度,他的所谓问题,恐怕都源于此。果真如此,那么他方以智,也算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一时间,他心头想着的,嘴里念叨的,就这两个字。
他感到自己的脑袋要爆炸了,神经要分裂了,灵魂要出窍了……
也不知是怎么回到家中的,一脚踏进门,他就觉出了屋内气氛的异样,施莉莉正虎视眈眈地严阵以待——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沙发前的茶几上散乱地放着一迭存款单,两眼射出的凶光像两把闪着寒光的锋利尖刀。最近,施莉莉不像过去那样絮絮叨叨地烦他了,而是换了另一种方式,就那么冷冷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看得他心里直发毛。
“姓方的,”施莉莉指着茶几上的存款单道,“你给我老实交代,动用家里的存款单没有?”来了,真的来了!果不其然,说来就来了!该来的,总归会来,所谓是福不用躲,是祸躲不脱,应该就是这回事了!“没有,我要存款单干吗?我哪儿用得上这些钱呀!”方以智一口否定。不能承认,打死都不能承认,一旦承认,若追问钱款的去向,那么一切的一切,全都露馅了!“还没有?你骗我!”施莉莉从沙发上一跃而起,三两下蹦到他面前,双手叉腰道,“我的东西,全都做了记号的,只要有人动过,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这迭存款单,明明有人动过,家里既没外人,又没来小偷,除了你,还会有谁?!老实坦白交代吧,拿了多少,干什么去了?”
方以智沉默不语。
心头的积郁憋了这么多天,施莉莉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她要发泄,要一泻千里地发泄,不禁咋咋呼呼地大声吼道:“姓方的,你知道吗?这可是血汗钱啦,是我从牙缝里一厘一毫、一分一毛积攒起来的,还要办大事的呀!要买新房,要养老,要让儿子上大学,要给一对儿女娶亲完婚用的呀!你倒好,不仅不顾家,还偷了拿到外面去挥霍!快点告诉我,到底拿了多少,干什么去了,马上给我归位,不然的话,老娘今晚跟你没有完!”“你到底想怎样?”瞧着丝瓜婆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方以智心虚地问。“想怎样?老娘要跟你拼命!”说着冲进厨房,拿出一把菜刀,在方以智面前威风凛凛地指手画脚。
方以智见她动了真格的,害怕极了,他一边招架一边后退道:“别,别,别这样,你别拿着刀子吓人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那你就老老实实地交代吧。”方以智退一步,她就进一步。“我没有什么可交代的……”“你嘴硬,还跟老娘嘴硬呀!”施莉莉咬牙切齿地说着,照着方以智就是一刀。
他本能地伸手一挡,菜刀与手掌碰了个正着,一股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施莉莉原只想吓唬吓唬他,没想到一下就砍中手掌,当即吓得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婆娘,你还真的要杀我呀!不活了,老子早就不想活了,活够了,活得太没意思了!”鲜血激活了方以智长期压抑的男人本性与军人本色,他顾不得疼痛,上前一把抢过菜刀,“狗日的丝瓜婆,你的心也够毒够狠的啦,你还真敢杀我呀,咱们看到底谁杀谁,到底是你杀我,还是我杀了你!”
方以智不顾一切地叫着嚷着,对准施莉莉,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挥刀乱砍。在接二连三、手舞足蹈的砍杀中,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发泄与快感,只觉得周身热血奔涌,既涌向被砍的手掌,又涌向大脑。
在一阵无拘无束、无休无止、惬意欢畅的砍杀中,方以智脑子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片空白……
几天后,当地晚报被本市文人称为“包打听”的栏目,登出一则几百字的八卦消息,大意是,某工厂一名50多岁的中层管理人员、转业退伍军人,领导、同事、邻居眼中的好干部、好丈夫、好父亲,却因家庭琐事于×月×日晚丧失理智,挥刀怒杀其妻,然后自杀身亡。
(选自芳草网fangcao/)
网友评论:
命名:小说的结局在我的意料以外,男主人翁其实也是个悲剧化的人物,我不认同他的生活态度,但是作为小说来说,是需要的,所以我也就释然了。
没有我的:文章很有可读性;都市题材却体现着小人物的生活状态;挺好看的!
李梅:作品展现出我们平时生活的一面;琐碎而普通;说是普通;但小说本身却有着激烈的矛盾冲突和戏剧化的一面;作者把这两种对立面表现得不错;淋漓尽致。
责任编辑:陈婉清
路劫《芳草·网络小说月刊》2009年1期栾建东
“站住,举起手来!把钱拿出来!”
“?!”
“听见没有?把钱拿出来!”
“你让把手举起来,我怎么拿?”
“那……你就放下手。”
“你要多少?”
“胡说!把你身上的全拿出来。”
“别老把枪口对着我,我会很紧张的。”
“好吧,那你快一点。”
“我身上只有200元,可以吗?”
“行,把它递过来。”
“给你。不过,现在我很饿,我想吃饭。离这里不远有一个酒馆,一起去怎么样?难道你不饿吗?”
“当然很饿……想把我骗到人多的地方,好让警察逮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