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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我那时就想,要是有一天我死了埋这儿该有多好。不想真的应验了,这不是命是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天天去那儿捣鼓。我把长得一人多高的芭茅草割了,把一架一架密得鸡都钻不进的剌架砍了。就连地上的杂草也扯得干干净净,稍微成点形的石头捡得一个都不剩。打瓜问我天天抄着农具家什打河堤上来来回回搞个啥,我说要在台子上种地。他把嘴唇嘬得清响,说,我怕不行啊?我问为啥不行。他说,生成没土,我怕不是长庄稼的地方哦?我那不成器的牯牛也在旁边凑劲儿说,闲的,就算把俩钱儿老子都懒种的。我说,你们莫管,我自有办法。
我说的办法就是背土填。打瓜说得确实不错,那地方风景虽好,就是土脚浅了点,差不多只有半挖锄深。有个地方倒是深,可只七八尺长,两三尺宽。还有,无论深的浅的都是沙土,指头大的黄豆大的菜籽大的,都是清一色的滴溜圆。我当时很有点儿想不通,心里想这儿打盘古开天地时起就没有人过,这些沙到底是怎么打河里跑上来的。我把地势左左右右地看了看才想明白,原来这儿肯定是河道,也就是说,是河水一年又一年地切啊切,一个劲儿地切,一个劲儿地切,硬打台子边上切下了现在这样一个大槽,在下面流了。我看看想想,想想又看看,觉得这水真是厉害,这时间真是厉害,真是像古话说的那样水滴石穿。我想啥事只要有个赖劲儿,没有办不成的。不瞒你说,我背土填地的想法就是打那会生成的。也是打那会起,我开始天天用背篓把黄磷厂平地基的土往上背。虽说我一条腿长一条腿短,又六十好几了,一次顶多只能背个小半背篓,但我背得勤。俗话说勤快走成槽,懒汉压成痨。我就是图的勤快,背一背篓上去稍稍喘口小气儿了就下来再背,还有,我是不断天地背,就是再累也要坚持。有一回那短的一条腿风湿发了,我也没歇住,硬撑着往上爬,爬一步哼一气,哼一气爬一步,赶爬上台子了,几乎站不起来了,干脆就势一歪,把土倒了。也是怪得日怪,我这样哼了一天后竟然不疼了,第二天背得更起劲儿了。就这样,我一天背个一百好几十趟,一连整整背了半个月。每到晚上放工时间,我就用挖锄把一下一下地量上一回,我背了半个月就量了十五回。我原打算背足两分半地后就不再背,就开始种。可我正打算量第十六回的时候,我那不成器的牯牛出事了。
七
那天我准备量第十六回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太阳像块熔化了的陈年松香,冷冰冰暗红暗红地往黄磷厂背后山顶落,落又没落完,还有一半儿在天上。这样,瓦白瓦白的云彩成暗红色的了,整个天空成暗红色的了,整个山成暗红色的了,整个地成暗红色的了,整条河成暗红色的了,整个黄磷厂成暗红色了,黄磷厂电炉上火把成暗红色的了。连我影子也成暗红色的了。要把从前,台子上肯定还有暗红色的画眉,关山关山地叫成一片,叫得人心里也是暗红色的,可现在一只都没有。四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连黄磷厂原料车间破碎机也停了,也没有敲下料管声音了。我用挖锄把将背篓里的土磕了磕,然后开始量地。可我刚把挖锄把往地上比的时候,却听到黄磷厂那边传来砰的一声响。那响声特别大特别沉,在河谷中一荡地过去,一回地过来,又一荡地地去,好半天才停止。响声刚一停止,立马打黄磷厂那边传来一片喊叫声,好像是喊妈的声音,妈耶妈耶我的妈耶,一声赶一声的,惨得连石头都穿得透。接着听见许多人踢踢踏踏跑动。我立马想到这肯定是打炮了。一想到打炮,我心里咯噔一紧,立马一条腿长一条腿短地朝黄磷厂里跑。
我说的打炮不是电影上的那种打炮,把碗粗炮弹朝炮筒里一喂,咚地一家伙打出去,呜呜呜地飞半天,然后再咚地一家伙炸开,也不是现在发廊里的小姐说先生要不要打炮的那种打炮。不过啥样的打炮道理上都是一样的,都是什么东西憋狠了,要发泄一家伙才舒服。黄磷厂的打炮也是憋狠了。我听可主任给我说过,黄磷原料磷矿石一定要烘干,不然就会产生过多的水蒸气,水蒸气一过多,就会和电炉里焦炭烧出的煤气发生反应,就会憋得受不住,一憋得受不住就要打插电极那地方往外喷,一喷就有响声,砰,跟打炮一样。可主任还说,黄磷一打炮,就会喷出黄磷来,要是有人站在跟前,那就会出重大安全事故了,说白了就是要烧着人了。所以黄磷操作规程上要求电炉操作工必须搞得像日本鬼子那样穿工作服戴安全帽。所以那天一听到响声我就知道黄磷厂打炮了,一听到喊妈的声音就知道黄磷厂打炮烧着人了。一想到黄磷厂打炮烧着人了我就想到我那不成器的牯牛。我不止一回听到他的工友说,他经常不穿工作服不戴安全帽。他说那太热了,一穿上工作服就像穿上火龙衣似的,烧得慌,一戴上安全帽就像戴了痒箍一样,痒得一脑壳都是虱子。所以那天我一听到响声和喊妈的声音就没命地往黄磷厂里跑。
要进黄磷厂得往我家方向跑一百多丈远的河堤,然后朝右边拐进大门。等我一条腿长一条腿短地跑进大门,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不过天空仍然是一片暗红色,厂区里也是一片暗红色。暗红色的厂区已乱成一锅粥一窝蜂了,穿工作服和不穿工作服的人跑来跑去,一边跑一边惊慌地叫着,看上去有点像火里逃来窜去的老鼠。这时黄磷电炉那边妈耶妈耶我的妈耶的喊声还在,不过比刚才听到的要小得多,但却清楚得多,惨的像是地狱阎王爷正在审案子。我那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进了黄磷厂又往电炉那边跑,边跑边问旁边也跑着的人,咋回事啊,咋回事啊。可他们都只顾跑,没一个人理我。这时我已经跑到电炉边上了,一眼看到可主任正朝我这边跑。我就逮住他问,咋回事啊,咋回事啊。可主任说,牯牛,牯牛。我说牯牛,你是说我家牯牛?可主任说,快,快,阚厂长说让我们快。我一听,眼前一下黑了。
我家牯牛出事的详细情况我是后来听可主任说的,因为他要负责写安全事故调查报告,所有细节都不能马虎。可主任说,出事儿的不光我家牯牛一个,而是三个,都是我家牯牛的工友。当时牯牛和他的两个工友正在检查水封,看看电极歪了没有,砰的一声黄磷就打炮了。据配电室里配电工说,黄磷一喷就出来了,像放了个大烟花,牯牛他们三个人立马成了三团火,烧得呼呼作响,空气中满是烧猪蹄的香味儿。旁边人都慌了,忙着去找灭火器,却死活打不开,后来才知道是保险栓没抽。我家牯牛和两个工友就妈耶妈耶我的妈耶地喊着往楼梯边跑,然后顺着楼梯下楼,跑到冷却池边,扑通扑通扑通接二连三跳进去了。可主任说,惨啊,他们一边跑身上火团一边直往下掉,掉得呼呼响,掉到地上了还呼呼地燃。他们跑一路掉一路,楼梯栏杆上满是呼呼响的火团。我知道那是人肉烧流了才往下掉的,那呼呼响着燃烧的事实上就是我家牯牛和他工友们的油啊。半个多月后我到电炉上去看,还发现栏杆上粘着一块块烧焦的肉皮,我心里哦,真比自家烧了还疼。
那天可主任一说我牯牛名字时,我眼前一黑差点儿晕过去,身子也像下水后的红薯粉丝,溜溜地就软了,一下瘫在地上了。等我好不容易挣扎着站起来时,那边已经把牯牛和另两个打冷却池里救起来了,正叫着喊着抬过来。我忙挤过去看,只见三个人已被烧得不成人形了,浑身上下一黑条,好像刚打沥青池里捞出来的,身上白烟直冒,冷不丁还有黄磷哧地燃一下。我已认不出哪个是我牯牛了,看看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我就没目标地喊,牯牛牯牛,牯牛哎。可他们只顾吼,这个吼了那个吼,三个人吼成一片。我又喊,牯牛,牯牛。我第三声没喊出来就被几个拎塑料桶的人一冲把我冲到一边去了。那几个人跟着往他们三个身上浇水,走几步浇一下,走几步浇一下,这样不一会儿就到了厂大门口。这时一辆小轿车刚好冲到。小轿车刚一停;后面一辆万山大哥面包车跟着也到了,紧贴着小轿车屁股停下。我看见厂长阚四打车里一钻出来,就朝抬着牯牛的人群跑过来,挥手喊着说,妈的,快点,快点。一群人就抬着人朝万山大哥面包车跑去。阚四又大声喊着说,妈的,都挤到一辆搞啥,着一个上我的车。一群人中就分开一小群人,抬着不知是我家牯牛还是另两个中的一个,上了阚四的小轿车。我正要挤上车跟着一起去,不知哪条胳膊把我一拨拨得原地转了几个圈儿,等把圈转完,两辆车呜的一声都跑了,眼前只剩一堆乱哄哄说话的人。我就一条腿长一条腿短地跟在后面喊,牯牛啊牯牛我的牯牛。
这时天已经黑定了,黄磷厂大电小电都停了,一没电天显得格外黑,黑得我都不知道眼睛长哪儿了。路上尽是跑着去县医院的人,跑得踢踢踏踏地响。我就跟着那响也朝县医院跑。我一路跑一路喊,牯牛啊我的牯牛。我嗓子都喊哑了。
八
我家牯牛和他两个工友烧得可真是惨啦,整个脑壳,脖子,胸脯,肚子,还有胯裆,都烧到了。没烧到的只有背心屁股。可主任在安全事故报告中分析说,那是因为黄磷喷出来时他们一骇把身子骇仰着了才没烧着。可主任还说他们三个均为严重烧伤,烧伤面积均达百分之四十以上,其中我家牯牛最为严重,达百分之五十二。我那天赶到县医院时,三个都人事不省了,个个头肿得有斗大,烧焦的皮跟烧焦的衣服连在一起,分不出哪是哪了。医生和院长一看这伤势,都拿着眉头直皱,脑壳直摆,说是就医院现有条件,根本无法处理这么严重烧伤。搞得阚四焦躁了,就骂上了。阚四说,妈的,啰唆个球,先救命要紧。就这样,我家牯牛只在县医院住了半夜,草草抹了些烧伤膏,打了几针保命药,然后就被一救护车拖到市里一家部队医院了。
我家牯牛一共在那家部队医院住了整整半年。那家医院是专治烧伤的医院,听打瓜说全国都有名的,省里部队上烧了的都在那儿治。我看也不怎么的,是驴子屙屎外面光,因为我家牯牛的那两个工友进去第五天上就给治死了,只捧了两个比升子大不了多少的骨灰盒回来。我家牯牛倒是没死,但给治得人不是人怪不是怪了,整个脑壳,脖子,胸脯,肚子,还有胯裆,一块好皮都没了,全是光溜溜的一块板,打起火把都难找一个毛眼儿,跟街上卖的大理石桌没有区别。两边脸上倒是像模像样的真皮,毛眼儿也像模像样的,但打瓜说那是打他屁股上割下来补的,典型的拆东墙补西墙,扯爷的被窝盖奶的脚,抵什么事啊。我在想,这人没皮了真不是个看相,光溜得照人影儿不说,还有些红的白的丝丝夹在肉里乱爬乱窜,这儿散开巴掌大一大片,像是小麦的根系,那儿纠成牛缰绳粗一大股,像是一条毛腿毛脚的大蜈蚣。我看着心里那个疼啊,没法说。我心里一疼就想骂那家短阳寿的医院。打瓜却说我不讲道理,他说烧成那样能治活就是万幸。话虽这么说,可我家牯牛也是残废得太狠了点,没皮没毛眼了也还将就,可那么多的四肢五官硬是没一官是好的了。鼻子给烧塌了,巴了,要是不流鼻涕就不晓得鼻孔在哪儿了。嘴巴给烧歪了,左嘴角朝颧骨上奔,右嘴角往下巴上扯,而且还说不成话了,一说就啊啊。还有,还有腿也烧盘了,连胯裆那东西也给烧缩了,不过细就看不见,过细看见了也像个炕熟了的蚕蛹,很显然莫指望将来做成什么事了。我这可是绝后了啊。牯牛绝后就是我绝后啊。我真是哭都没有好腔啊。
尽管牯牛烧成这样,我还是不嫌弃他。我咋能呢,儿不嫌母丑,父能嫌子丑吗?他好歹也是我丁歪歪滴的一滴水啊。虽说他原先忤逆我,动不动跟我老子长老子短的,可现在我原谅他了。说实话我是多希望他再像以前那样,把眼睛红得能蘸着写标语,一肩膀把我扛到屋旮旯里,让我一条腿长一条腿短地弹半天弹不起来啊。我宁愿受气,也不愿看到他这样。可怜他是再没有这样的好机会了。自打一出院回来,他就躲到屋里不出来,饭菜在屋里吃,屎尿在屋里屙,咋哄都不出来了。我说牯牛啊,你不能老这样呆在屋里啊,你出去晒晒太阳散散心啊。他说啊啊。我说牯牛啊,听话。他还是啊啊。然后拿没眉毛没眼皮的眼睛扭到一边,一动不动地瞪着墙壁发呆。我看这样哄着不行,就去背他。他又啊啊地用手推我,推着推着就打没眉毛没眼皮的眼睛流出眼泪来。这哪像我原先的牯牛啊。
我家牯牛烧残后我也有半年多没做成啥事。我没心事做啊。我一想他烧成那样了我就觉得啥都完了,没啥可指望的了。我越想越呕,越呕越觉得没指望了。呕到最后我也病了,在床上一病七八上十天。这样一呕夹一病,我还做啥?眨个眼睛过年了,到了春上了。
半年时间虽说不长,可发生的事儿不少。最跟我们有关系的是黄磷厂不行了,按打瓜的说法就是航空母舰歪了几歪,差点沉了。开头那年把,黄磷厂确实风光了一番,天天来买黄磷的人能从厂里排半里路,麻袋装着现金都提不到货,就是给阚四买大中华烟他也懒得理。不想到了我家牯牛被烧残那会,黄磷咚地一家伙跌价了,从一万多块一吨跌到五六千块一吨,急得阚四天天妈的妈的骂。当初县上要征地的时候我就担心着有这么一天,不想这么快就到来了。黄磷厂一不行,我们也跟着惨。惨就惨在生活费成问题了,一等一两个月发不下来,要发也顶多只能发一半。打瓜就带我们老家伙们跑到厂里找阚四要。这回阚四倒没那么妈的妈地骂,只把两个手板使劲磕得叭叭响,说是厂里工人都四五个月没发了,能发一半就算是对得起人了。打瓜听了,把嘴唇嘬了嘬,说,我怕没这么严重吧。这么大个黄磷厂,这点钱都没了?阚四说,我这么大个厂长还哄你们不成?财务账摆在那儿,谁瞒得了?打瓜说,那我们这些人怎么办?我怕多少还是要解决点吧?阚四把手一摊说,你吃了灯草说得轻巧,我又不是开着印钞厂,拿什么解决?打瓜见阚四把话说到这份上,只好怏怏引着我们回来。有的提议说再去闹吧,啥时发了啥时不闹。打瓜说厂里确实没钱发,一闹就是无理取闹,按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第几条第几款是要拘留十五天的,还得罚一笔钱,再说闹得开不了工最终害的还是自家。我们一听,觉得是那么个理,就没闹。打瓜说不是还有占地补偿嘛,先把老本吃上再说。于是都狠心把老本吃上了,家家倒也能勉强过。勉强都不能过的只是我们爷儿俩,因为我那不成气的牯牛把老本早吃光了。那天我回来找牯牛要那存折。他啊呀啊地跟我打哑谜,我一看那神色不对劲儿,就把他箱子的锁一锤子敲了,一看存折,单打单的只剩下两千多块了。我想这绝对是他平时和别人砸金花砸完了的,因为我家的补偿费可是两三万啊,就是当菜炒了吃也得吃上好一晌。我当时气得要拿锤子敲他脑壳,但一看他那可怜劲儿,就硬忍下了。我就是把他脑壳敲碎了能把钱敲回来吗?我只有认了算。
赶就赶在这时候物价又张起翅膀往上涨了,街上是啥东西都贵得咬人。特别是菜价,一个劲儿地涨,一个劲儿地涨,最后都涨到经济日报上了。就说小白菜吧,原先才几角钱一斤,现在块把钱还不卖,其他葱啊辣椒啊洋芋啊更不用说了。我想这咋吃得起啊,不想办法咋行啊。
我这样就又想到了河边那块地了。
九
我再次爬上那台子的时候,已到了三月头上。俗话说正半年二穿梭,三月天气难得过。我想这难得过并不
一定是说要在三月里受苦受难,而是天气太好了,好得叫人难受吧。因为这时节说冷不冷说热不热,桃花啊杏花啊李花啊什么花都在赶劲儿开,花栎啊桷栎啊黄桑啊什么树都在赶劲儿青。蜂蝶闹哄哄地飞。河里水也无来由地涨了,水真是绿得不晓得用啥形容才好。远处还有斑鸠在叫,咕咕咕,咕咕咕,一声赶一声的。斑鸠刚一叫完布谷接着叫,碗豆八颗,碗豆八颗,也一声赶一声的。斑鸠就这样和布谷换着叫,掺着叫,很有包场的意思。这样就不能不难受了,说不出的一种难受的感觉,总觉得要流点泪才合适,可更难受的是总也流不出来。我那时的感觉就是这样的。
那块地的四周也有花开着。我数了数,有三棵桃树花,五棵苦李树花。紧靠河边的石坎上还有一棵碗口粗的剌楸树花,就是我做棺材的那种。桃花是红的,苦李花是白的,剌楸树花是紫的。桃花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