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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内心的某个部分对他说,他需要一个新的起点。
可我打算做什么呢?
作为良好的开端,先找一间房子。
但那以后呢?
努力重塑你自己。
叫他恼火的是,他的职业本能依旧存在——当他穿过广场朝一家叫做拉·芳达的旅馆走去时,他不由自主地留神察看是否有人在监视自己。旅馆古香古色的西班牙风格的门厅气氛温馨怡人,但他的本能却不停地骚扰他,一遍遍提醒他不要沉醉于这种环境,而要集中注意力观察周围的人们。当他登记好客房,步行返回闹市区的停车库时,他再次四下里察看是否有人在监视自己。
他告诫自己说,这种事情必须停止,我不能再这样生活下去了。
一个花白胡须的男人跟在他后面走进停车坡道。这个人穿着咔叽布裤子和蓝色夏季运动衫,衣服十分肥大,足以藏得下一把手枪。德克尔在道奇猛士前面的一辆车旁停住步,掏出钥匙,打算用这个做武器。可那个男人钻进一辆兰吉海盗车,开走了。
德克尔再次告诫自己说,这种事情必须停止。
他把车开进拉·芳达旅馆的停车库,提着手提箱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一直注意不让自己察看身后的情况。他故意背朝餐厅大门吃晚餐。到了晚上,他毅然信步穿过闹市区,故意选择、而不是避开灯光昏暗的地方。
在一条水很深的混凝土水渠旁,有一个树木茂盛的小公园,一个人影从黑暗中冒了出来。“把你的钱包给我。”
德克尔愣住了。
“我有枪。听着,把你他妈的钱包给我。”
德克尔盯着这个他几乎看不清面孔的街头小痞子突然不能自持地大笑起来。
“你他妈的有什么可笑的?”
“在我经历过这一切之后,在我逼着自己麻痹松懈之后,你要拦路抢劫我?你肯定是在和我开玩笑吧。”
“等我把他妈的一粒子弹打到你他妈的身上时,你就不会觉得那么可笑了。”
“好吧,好吧,是我自找的。”德克尔取出钱包,从里面往外掏钱。“我只有这么多钱,都拿去吧。”
“我说过,我要的是你他妈的钱包,不只是你的钱。”
“别太贪心。我可以不要我的钱,但我需要我的驾驶执照和信用卡。”
“你这个他妈的臭狗屎,把钱包给我。”
德克尔打断了他的两只胳膊,夺过手枪塞进自己的衣袋,把这小子朝水渠边扔过去。他听到树枝噼啪折断的声音,大概这小子摔到水渠边的灌木丛中去了。德克尔俯下身,听到下面黑暗里传来那家伙的呻吟声。“你脏话说得太多了。”
他在心里记下离这儿最近的街道名称,找到一处投币电话,接通911的调度员,叫他们往那儿派一辆救护车。随后他把手枪扔进下水道,步行回到拉·芳达旅馆。在旅馆的酒吧里,他要了一杯柯纳克白兰地慢慢呷着,以调节自己激动的情绪。墙上的一块告示牌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是个玩笑吗?”他问酒吧侍者,“在这儿携带武器是违法的吗?”
“在新墨西哥,唯一不准携带武器的地方是酒吧。”侍者回答道,“你在街上走的时候可以带武器,但必须带在明处。”
“嘿,我太吃惊了。”
“当然,许多人不遵守法律,我敢肯定,他们都暗中携带武器。”
“这成就更加吃惊了。”德克尔说。
“而且,我认识的每一个人都在他们的车里备有一支枪。”
德克尔愣愣地盯着他,就像方才在小公园里遇到那个拦路抢劫的家伙时一样。“看来是应该采取点预防措施。”
6
“拓荒者是一家基督教枪械商店。”店员说。
这句话叫德克尔吃了一惊。“是吗?”他只能说出这几个字。
“我们相信,耶稣希望我们自己对自己的安全负责。”
“我认为耶稣是对的。”德克尔打量着货架上的手枪和步枪,目光落在一节上着锁的玻璃柜台上,里面是手枪。商店里散发着枪械润滑油的芳香气味。“我想要一把瓦尔特380型手枪。”
“这不可能,都卖光了。”
“那么有没有西格…索尔928型手枪?”
“这种武器棒极了。”店员说。他穿着胶底帆布运动鞋、牛仔裤和红格子工作服,腰带上挂着一支科尔特45型手枪。他年龄在三十五六岁,体格健壮,脸晒得黑红黑红的。“当美国军方把9毫米口径贝瑞塔手枪列为标准佩枪时,大人物们认为,对情报人员来说,用更小巧的佩枪作为隐蔽的武器,将会更有益处。”
“是吗?”德克尔又一次这样说。
店员打开玻璃柜台的锁,掀开上盖,取出一把跟德克尔的巴掌差不多大的手枪。“它使用的子弹跟贝瑞塔的相同,9毫米。装的子弹少一些,弹盒里13发,枪膛里一发。这枪是双动式的,所以你不必先扳击铁再射击——你只要扣动扳机就行了。但如果击铁已经扳起,而你又决定不开枪的话,你可以很安全地用这一侧的反扳卡把击铁扳低。这武器的构造好极了,绝对一流。”
店员取下弹盒,拉开枪顶的滑盖,露出空枪膛,然后才把枪递给德克尔。德克尔把空弹盒装回到弹盒卡上,对着一张招贴画上的萨达姆·侯赛因像假装瞄准。
“你算是把我说服了。”德克尔说。
“标价是950美元,我800美元卖给你。”
德克尔掏出信用卡放到柜台上。
“我很抱歉,”店员说,“但老大哥在监视着呢。你必须先填好这张表格,再经警方调查证实你并非恐怖分子或者头号公敌,那时你才能拿到枪。这些文字工作要花去你10美元,这你得感谢联邦政府。”
德克尔看看表格。其中有一项询问他是不是非法移民、吸毒者或者重罪犯。设计这种表格的人真的相信会有人对这些问题回答“是”吗?他很怀疑。
“我最早什么时候能拿到枪?”
“法律规定是5天。这儿有一份乔治·威尔论武器携带者权利的文章的复印件。”
和文章复印件钉在一起的是一段圣经引文。这时德克尔才认识到,异邦城的的确确异乎寻常。
走出商店,德克尔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下,仰慕地遥望着圣菲城东高耸入云的基督之血山脉。他至今仍不敢相信自己已经来到了圣菲。在他的全部生活中,他从来没有这么冲动过。
开车回旅馆的路上,他回顾了一下这个忙碌的上午和自己已经安排好的种种事宜:开了一个银行户头,把钱从弗吉尼亚他存的那家机构转到这儿来;与他委托的国立股票经济公司在此地的分公司取得了联系;打电话给他在亚历山大的房东,同意因自己中断租约付一笔罚款,作为交换,房东答应把他为数不多的衣物打包寄来。完成了这么多的事情,他感到疲惫不堪,但身处圣菲的现实感也越来越强烈了。他做成的事情越多,在这儿住下来的决心就越坚定。他还有许多其他事情要做。他要还掉租来的汽车,买一辆交通工具;他需要找个住的地方,必须想法给自己找一种工作做。
在汽车收音机里,他收听到公共广播“午前版”节目中的一篇报道,介绍的是目前许多步入中年的公司中层管理人员纷纷放弃他们压力沉重的工作(在他们的公司降低并解除他们的职务之前),移居西部山区诸州,在那儿创办自己的公司,靠自己的才干谋生存。这些人发现,为自己去工作、去冒险是激动人心的,也是富于成就感的。主持人把他们叫做“孤独的雄鹰”。
其实,此刻德克尔就感到很孤独。他对自己说,接下来我最好另找个地方,不住旅馆的客房。租公寓?买公寓套间?我怎么决定呢?什么对我有利呢?仅仅去查阅一下报上的广告栏吗?正当他举棋不定时,他注意到一块房地产公司的招牌。此时他正开车驶过一条绿荫浓郁的街道,这招牌就挂在街旁一幢土坯建筑的门前。突然间,他知道自己有了答案,而且这答案远不止解决了在哪儿安家的问题。
7
“是幢翻修一新的房子。”那位妇女说。她快60岁了,短短的花白头发,细长的脸庞因日晒而遍布皱纹,戴着许多绿松石首饰。她名叫埃德娜·弗里德,是德克尔注意到招牌的那家房地产代理公司的老板。这是她带他看的第四处房产了。“这房子上市已经一年多了,是拍卖。没有人在这儿住。税款、保险金和维修费使业主感到头痛。他们授权我说,他们愿意接受低于他们要价的价格。”
“他们要价多少?”德克尔说。
“63。5万美元。”
德克尔扬起了眉毛。“那么你告诉我这儿的房地产价格相当高时,不是开玩笑喽。”
“而且年年在提高。”埃德娜解释说,20年前在科罗拉多州的埃斯本发生过的事情现在在圣菲重演了。有钱人到埃斯本去旅游时,爱上了那个风景如画的山城,于是决定在那儿购置房产。这样一来,价格就被抬上去了,当地人被迫迁走,到他们付得起房价的其他城市去居住。同样,圣菲的房地产价格一天天昂贵,这主要是由来自纽约、得克萨斯和加利福尼亚的富有的迁入者造成的。
“去年我30万卖出的一幢房子9个月后再次上市,要价36万。”埃德娜说。她戴着斯泰森毡帽和广角太阳镜。“就圣菲的情况而言,那房子很普通,甚至不是土坯房屋。营造商所做的不过是修整好房屋的构架,再加上新的拉毛粉饰罢了。”
“那这幢是土坯房屋吗?”
“当然是。”埃德娜带他出了她的宝马车,沿着一条砾石小道来到一处高高的金属大门前。门两侧的拉毛粉饰墙壁和门一样高。门上雕有印第安史前岩画的侧影轮廓。门内是院子和门楼。“这房子出奇地坚实,你敲敲前门旁边的墙壁。”
德克尔敲了敲。指关节受到的撞击使他感到自己似乎敲在了石头上。他打量着房屋的外观。“我看到支撑门楼的圆柱有些干腐。”
“你的眼力不错。”
“院子里杂草丛生,内墙需要重新拉毛粉饰一番。这些似乎说明,你所谓翻修一新的房子是不符合实际情况的。”德克尔说,“真正的问题在哪里?这房产占地两英亩,你告诉我这儿属于博物馆区,四周风景优美,是个理想的地段。但为什么至今没卖出去呢?”
埃德娜犹豫了一下。“因为这不是一幢大房子,而是两套共用一面公共墙壁的小房子。”
“什么?”
“要从房子的这一部分到另一部分去,你得走到外面,进另一个门。”
“有谁愿意要这种一点儿也不方便的住房呢?”
埃德娜没法做出回答。
“让我看看房子的其余部分吧。”
“你的意思是,虽然是这种布局,你仍可能对这房子感兴趣?”
“我得先查看一下再说,带我去看看洗衣间。”
埃德娜困惑不解地带他走进去,洗衣间挨着车库,建在房子的地下,有一扇低矮的小门,空间十分狭窄。德克尔从里面钻出来时,拍打着衣服上的尘土,心里感到很满意。“供电系统看上去大约有10年的历史了,铜管道略新一些,但都还挺好。”
“你的眼力的确不错,”埃德娜说,“你知道该从哪儿看起。”
“如果基础结构也需要改造的话,那么改建这个地方就没有必要了。”
“改建?”现在埃德娜更摸不着头脑了。
“你瞧这房子的布局。车库建在相连的两套房子之间,但我们有可能把车库改建成一个房间,在房间的后部隔起一道走廊,再把部分公共墙壁推倒,让走廊通向另一边的房子,从而使两套房子连成一体。”
“哎呀,我简直……”埃德娜看了看车库。“我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德克尔在内心盘算着。他本来没计划买这么一幢价格昂贵的房子。他想到自己积蓄的30万美元,想到定金和抵押款,以及自己是否打算成为有房子的穷光蛋。同时,投资获益的可能性牢牢吸引了他。“我出价60万。”
“低于要价?给这么一幢值钱的房子?”
“给这幢我听见你称为翻修一新的房子,或者是不是我刚才的建议突然使这房子更加具有吸引力了?”
“对合适的买主,是这样的。”埃德娜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为什么我有一种感觉,你曾多次洽谈过房地产生意呢?”
“我曾经是一家跨国房地产咨询公司的顾问。”德克尔把中央情报局为他印制的商业名片递给她。“罗利…哈克曼公司,总部设在弗吉尼亚的亚历山大。这家公司不是索斯比那样的跨国公司,但经营着许多特殊的房地产业务。我的具体工作是,寻找那种实际价值比表面上看起来的要高得多的房地产。”
“比如这幢房子。”埃德娜说。
德克尔耸耸肩。“我的问题在于,我无论如何只能付得起60万。”
“我会把这一点向我的委托人讲清楚的。”
“请务必强调这一点。按通常标准,定金应该是12万。以现行的8%的利率计算,余款30年的抵押金是……”
“我得到车上去拿我的利率本。”
“没有必要,我能算出来。”德克尔在拍纸簿上草草划着。“一个月大约3500美元,一年42,000美元多一点。”
“我从来没有见过算得这么快的人。”
德克尔又耸耸肩。“还有另一个问题——如果我找不到工作,我就买不起房子。”
“卖房地产怎么样?”埃德娜突然大笑起来。“你一直在试图说服我成交。”
“也许有点吧。”
“我喜欢你的风格。”埃德娜笑着说,“如果你能说服我成交,那你就能说服任何人。你需要一个工作,现在你找到了。问题是,你怎么付得起改建房子的费用呢?”
“这很容易,用廉价劳动力。”
“可你究竟指望到哪儿去找廉价劳动力呢?”
德克尔伸出自己的双手。“就在这儿。”
8
无论是在特种部队服役时,还是后来做文职情报特工时,德克尔曾多次感到过害怕——失败了的任务,没有预想到的威胁——但哪一次也无法与他第二天半夜醒来时感到的恐惧相比。他的心怦怦乱跳,一个劲儿地恶心,浸透了汗水的T恤衫和拳击短裤紧紧贴在身上。有那么一会儿,他似乎被黑暗吞没了,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这不是拉·芳达旅馆里的房间。但接着他就想起来了,他已经搬到埃德娜经营的一处租赁房里了。这房子甚至比他在亚历山大城退租的那套公寓还要窄小,但至少它比拉·芳达旅馆的客房便宜。目前首要的原则是节约。
他感到口干舌燥,却找不到电灯开关。在他摸索着到狭小的浴室去找水池时,屁股碰到了一张桌子上。他一连喝下好几杯水才感到解渴。他又摸索着走到单间的窗前,拉开双层百叶窗。出现在他眼前的并不是壮观的风景,而是停车场里月光映照下的汽车。
他问自己,我究竟做了些什么?他又开始出汗了。我一生中从未拥有过大宗的财产,可我刚刚签署过文件,承诺购买价值60万美元的房屋,为此我必须一次付清12万美元,以后每年还要支付42,000美元的抵押款。我这是疯了吗?如果情报局方面听说我真的在房地产上投资了,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怀疑是什么促使我相信自己付得起这笔钱。事实上,我是付不起的,但他们并不知道这一点。
德克尔不由得想起最近的一桩丑闻。一个名叫奥尔德里奇·埃姆斯的特工把中央情报局莫斯科地下组织的秘密情报出卖给了俄国人,换取到250万美元。其结果是灾难性的——行动组织被摧毁,特工被处死。过了好几年,中央情报局的反间谍机构才开始怀疑有一个双重间谍,并最终把怀疑的目标集中到埃姆斯的身上。使情报局大为震惊的是,反间谍机构派出的小组发现,在作为例行审查一部分的测谎检查中,埃姆斯两次都差点没通过,但测谎结果却被描述为模棱两可,而且得出了对他有利的结论。这个小组还进一步了解到,埃姆斯在房地产上投资惊人——数处度假别墅和南美一个占地一万英亩的大牧场;此外,他还分别在不同的银行账户上存有几十万美元。这些钱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之后不久,埃姆斯和他的妻子因间谍罪被逮捕。中央情报局本来已经放松了对其特工人员私人生活的监视,现在却又采取了新的严格的防范措施。
德克尔告诫自己说,我将成为措施中某几项的靶子。因为我辞职时的态度,他们已经派人监视我了。今天我签署文件,等于是拉响了警报器。明天早上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兰利,我必须解释清楚我正在做的事情。
但兰利会认为我这是耍花招。我究竟正在做什么呢?德克尔摸到身后的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了进去。周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