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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初的一个晚上,一个头发灰白的年轻人一跛一跛地走进
提摩斯达尔酒店,这是镇上惟一的啤酒店、店主狄克,奥唐奈尔
正在柜台。酒店几乎是空的,因为现在是一星期的中间一天,而
且快要下另一场雪了。地上积雪已经有两三英寸了,还有更多的
雪要下。
跛子跺跺脚,走到吧台,要了一杯酒。奥唐奈尔给他端过
来。他喝了两杯,喝得非常慢,一边看着酒吧那边的电视。奥唐
奈尔记得以前从没见过这家伙。
“再要一杯吗?”奥唐奈尔问,给角落的两个老女人送完酒回
来。
“再喝一杯也没关系,”那人说。他指指电视上方。“我猜你
见过他。”
那是一个嵌在镜框里的放大的政治漫画。画的是格莱克,斯
蒂尔森头上歪戴着一顶安全帽,正把一个穿西装的家伙从国会大
厦的台阶上扔下去。穿西装的人是路易斯·奎因,那个十四个月
前被抓住拿回扣的众议员。漫画的题目是:“让游手好闲者滚
蛋”。在画面的一角,潦草地写着一行字:“赠给狄克,奥唐奈尔,
他的酒店是第三选区最好的!吸引他们来,狄克——格莱克。斯
蒂尔森。”
“当然见过,”奥唐奈尔说。“上次他竞选,在这里做了一次
演讲。到处张贴布告,说星期六下午两点到酒店喝一杯,由格莱
克付款。那是我生意最好的一天。本来每个只能喝一杯的,但他
最后敞开让他们喝。这么做太棒了,是吗?”
“听上去你很崇拜他。”
“是,的确如此,”奥唐奈尔说。“谁敢说不的话,我就要揍
他一顿。”
““嗯,我不会让你痛苦的,”那家伙放下酒杯。“我请你喝一
杯。
“好吧。我很愿意。谢谢,先生……”
“我叫约翰尼·史密斯。” ·
“啊,很高兴见到你,约翰尼。我叫狄克·奥唐奈尔。”他给
自己倒了一杯啤酒。“是的,格莱克为新罕布尔州做了许多好事。
许多人不敢这么说,但我敢。我还要大声说:格莱克·斯蒂尔森
有一天会成为总统的。”
“你这么想?”
“是的,”奥唐奈尔说。“新罕布什尔州不够大,格莱克不会
老在这里。他是一个杰出的政治家,很了不起。我过去认为政治
家都是一群骗子和懒汉,但格莱克是个例外。他是个了不起的
人。如果五年前你告诉我我会说这话,我会当面嘲笑你的。我会
说,我从来不会看重一个政治家。但是,他妈的,他是个大丈
夫。”
约翰尼说,“这些人在竞选时跟你很亲热,但一旦他们选上
了,就一脚踢开你了,我就遇到过这种事,我从缅因州来,有一
次我给穆斯基写信,你猜我收到什么?一封印刷信!”
“啊,穆斯基是个波兰人,”奥唐奈尔说。“你能指望一个波
兰人什么呢?听着,格莱克每个周未都回到这个地区!这听上去
怎么样?”
“每个周未?”约翰尼呷着啤酒。“在哪里?特里姆布尔?里
杰威?大镇子?”
“他有一个方法,”奥唐奈尔用一种敬仰的口气说,显然他自
己从来没想出过什么方法。“十五个镇,从首府那样的大城市到
提摩斯达尔和考特斯诺奇这样的小镇。他每周去一个地方,直到
走完所有的地方,然后又从头开始。你知道考特斯诺奇有多大
吗?那里只有八百个人。一个人从华盛顿赶到考特斯诺奇镇,在
一个寒冷的会议厅冻个半死,你认为这个人怎么样呢?他一脚踢
开你了吗?”
“没有,”约翰尼坦率地说。“他干什么呢?只是握握手?”
“不,他在每个镇都预定一个会议厅,预定星期六一整天。
他早晨十点到那里,人们可以去跟他交谈。告诉他他们的想法。
如果他们有问题,他就回答问题,如果他回答不了,就回到华盛
顿找出答案!”他得意地看着约翰尼。
“上次他什么时候到提摩斯达尔的?”
“两个月前。”奥唐奈尔说。他走到现金出纳机边,在一叠纸
里摸索。他拿出张皱皱巴巴的剪报,把它放在约翰尼身边的吧台
上。
“这就是名单。你看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剪报是从里杰威报上剪下来的,已经非常旧了。报道的标题
是:《斯蒂尔森宣布“反馈中心”》。第一段好像直接引自斯蒂尔
森的新闻公报。下面是格莱克将要度周未的镇的名单和日期。直
到三月中旬他才会再次来提摩斯达尔。
“我认为这很了不起。”约翰尼说。
“对。我也这么认为。许多人都这么认为。”
“根据这张剪报,他上个周未应该在考特斯诺奇镇。”
“对,”奥唐奈尔说;笑了起来。“可爱的考特斯诺奇镇。再
来一杯啤酒吗,约翰尼?”
“如果你跟我一起喝,我就再来一杯。”约翰尼说,掏出几块
钱放在吧台上。
“好吧,我也喝。”
一个女人把钱投进自动点唱机里,塔米·魏奈特开始唱起
“站在你的男人身边”,声音听上去苍老。疲倦和不快。
“喂,狄克!”另一个女人叫道。“你这里没什么服务吗?”
“住口”他喊道。
“操你妈!”她喊道,咯咯笑起来。
“他妈的,克拉丽丝,我告诉过你别在我的酒吧说脏话!我
告诉过你……”
“噢,算了,拿酒来吧。”
“我讨厌那两个臭女人,”奥唐奈尔低声对约翰尼说。“她们
是两个酗酒的同性恋。她们在这里很长时间了,如果我死后她们
还活着,我也不会奇怪。这世界有时真该死!”
“是的。”
“对不起,我马上就回来。我有一个女儿,她只在冬天和星
期五和星期六回来。”
奥唐奈尔倒了两杯啤酒,端到那两个女人那里。他对她们说
了什么,然后克拉丽丝又说:“操你妈。”又咯咯笑起来。塔米·
魏奈特在一张老唱片上唱着。
奥唐奈尔回来了,在围裙上擦着手,塔米·魏奈特唱完了,
瑞德·梭文接着唱起来。
“谢谢你请我喝啤酒。”奥唐奈尔说,又倒了两杯。
“别客气,”约翰尼说,仍在研究那张剪报。“上个周未是考
特斯诺奇镇,这个周未应该是杰克逊镇。我从没听说过这个镇。
应该是个非常小的镇吧?”
“一个非常小的镇,”奥唐奈尔同意说。“那里过去有个滑雪
场,但现在破产了。那里失业很严重。他们造一些纸浆,种几亩
地。但他还是去那儿跟他们谈话,听他们抱怨。你从缅因州的什
么地方来,约翰尼?”
“列维斯通。”约翰尼撒谎道。剪报上说格莱克·斯蒂尔森将
在镇大厅会见有兴趣见他的人。
“我猜你滑雪来的,是吗?”
“不,前段时间我伤了腿,再也不滑雪了。我只不过经过这
里。谢谢你让我看这个。”约翰尼把剪报交回去。“这很有趣。”
奥唐奈尔小心翼翼地把剪报放回原处。他有一个空空的酒
吧,有一条听指挥的狗和格莱克·斯蒂尔森。格莱克来过他的酒
巴
约翰尼突然希望自己死去。如果这种才能是上帝赋予他的,
那么上帝是个疯子,应该阻止他。如果上帝要格莱克·斯蒂尔森
死,为什么不在他出生时用脐带勒死他呢?或在他还是一团肉时
扼死他呢?或在他调收音机电台时让他触电身亡呢?让他在油井
中淹死?为什么上帝要让约翰尼干这肮脏的工作?·拯救世界并非
他的责任,只有精神病病人才会试图拯救世界。他突然决定让格
莱克·斯蒂尔森活下去,以此向上帝表示轻蔑。
“你没事儿吗,约翰尼尸奥唐奈尔问。
“嗯?没事儿。”
“你看上去有点儿怪。”
恰克·柴沃斯说:如果我不做,我怕我到死都不会忘记他最
后杀死的那几百万人,一辈子不得安宁。
“我想我有点儿心不在焉,”约翰尼说。“我很高兴和你一起
喝酒。”
“我也一样,”奥唐奈尔说,显得很高兴。“我希望路过这里
的人都这么想。他们路过这里去滑雪场。那地方很大。他们到那
里玩。如果我知道他们会在这里停留,我会把这里按他们的趣味
布置起来:瑞士和科罗拉多的大幅海报,一个火炉,在自动点唱
机里装上摇滚音乐。我……你知道,我很喜欢那样。”他耸耸肩。
“我不是一个坏蛋。”
“当然不是。”约翰尼说,从凳子上站起来,想着那条受过训
练的狗,以及盼望中的嘻皮士小偷。
“哎,告诉你的朋友们我这个地方。”奥唐奈尔说。
“一定。”约翰尼说。
“喂,狄克。”一个女人喊道。“听说过在这地方应该微笑服
务吗?”
“怎么不噎死你呢?奥唐奈尔冲她喊道,脸红了。
“操——你!”克拉丽丝喊道,咯咯笑起来。
约翰尼悄悄地走进外面的暴风雪中
八
他住在朴茨茅斯的假日饭店。那天晚上他回来时,告诉服务
台算帐,他明天早晨离开。
在他屋里,他坐在假日饭店千篇一律的那种写字桌前,拿出
所有的文具用品,握住一支笔。他的头很疼,但必须写信。他短
暂的反叛情绪过去了。他跟格莱克·斯蒂尔森的事还没完。
我疯了,他想。真的疯了,完全发疯了。他现在可以看到新
闻标题了:(通灵者枪杀新罕布什尔州的众议员)。《疯子刺杀了
斯蒂尔森)。《一阵枪弹杀死了新罕布什尔州的众议员》。当然,
还有(内幕》杂志:(假预言家杀死斯蒂尔森,十二位著名精神
病专家解释史密斯为什么这么做》。也许迪斯会写一篇短文附在
后面,描述约翰尼曾经威胁要用枪射死他。
发疯了。
医院的债付清了,但这会留下一种新的债务,他父亲不得不
承担。他和他的新婚妻子会受到人们的关注,他们会受到充满仇
恨的信件。他认识的每个人都会受到采访——柴沃斯一家人。山
姆、乔治·伯曼警长。莎拉呢?也许他们不会追溯到莎拉。毕竟,
他并没有准备射杀总统。至少现在还不是总统。很多人不敢这么
说,但我敢。我还要大声说:格菜克·斯蒂尔森有一天会成为,总
统的。
约翰尼揉揉太阳穴。头疼一阵一阵的,使他写信很困难。他
拉过第一张纸,拿起笔,写下“亲爱的爸爸。”外面,雪扑打着
窗户,发出沙子似的声音。最后,笔在信纸上移动起来,开始很
慢,然后越来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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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区域
约翰尼走上木头台阶,那上面的雪已扫净,撤了盐。他走进
一扇门,来到门口的走廊,那里贴着通知,说二月三日杰克逊镇
在这里举行一次特别会议。还有一张通告,说格莱克。斯蒂尔森
即将来访,并有一张他本人的照片,头上歪戴着安全帽,咧着嘴
得意地笑着。在通往会议厅的绿色门右边,有一块牌子,那正是
约翰尼期待的,他默默地看了它几秒钟,嘴里呼出白气。这块牌
子放在木架子上,写道:“今天驾驶员检测,请准备好证件。”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里面热烘烘的,点着一个大火炉,上个
警察坐在一张桌子后面。警察穿着一件滑雪衫,没拉上拉链。桌
上摊着文件,还有一个检查视力的设备。
警察抬头看着约翰尼,他感到心往下一沉。
“有什么事吗,先生?”
约翰尼摸摸挂在脖子上的照相机。“我想四处看看,不知可
不可以,”他说。“《美国》杂志派我来的。我们要拍缅因州。新
罕布什尔州和佛蒙特州的市政厅建筑,需要拍很多照片。”
“去拍吧,”警察说。“我妻子一直读《美国》杂志。我觉得
很没意思。”
约翰尼微微一笑:“新英格兰建筑有一种……严肃的倾向。”
严肃?”警察怀疑地重复道,然后让这话溜过去了,“下一
个”
一个年轻人走近警察坐的桌子。他把考试卷交给警察,后者
接过来说:“请往探视器里看,辨别我让你看的交通标志和信
具”
年轻人往探视器中看着。警察把一份答案纸放在年轻人的考
试纸上。约翰尼沿着杰克逊市政厅中间的走道往前走,拍了一张
讲台的照片。
“停车标志,”他后面的年轻人说。“下一个是交通信息标志
……不许向右拐,不许向左拐,像那个……”
他没有想到市政厅会有警察,作为道具的照相机,里面连胶
卷都没放。但是现在退出已经太晚了。今天是星期五,如果不发
生意外的话,斯蒂尔森明天就会到这里。他会回答问题,倾听杰
克逊人们的建议。会有一大批随从跟着他。两个助手,两个顾问
——还有几个穿着套装和运动上衣的年轻人,这些人不久前还穿
着牛仔裤,骑着摩托车。格莱克·斯蒂尔森仍然坚信贴身保镖的
作用。在特里姆布尔集会上,他们有截短的撞球杆。现在他们带
者枪吗?一个美国众议员获准带枪很困难吗?约翰尼不这么想。
他只会有一次好机会,他必须好好利用这个机会。所以勘查一
下地形是很重要的,看看他是应该在这里杀斯蒂尔森呢,还是最
好在停车场等着,车窗摇下,枪放在腿上。
所以他来了,现在他在这里,勘查地形,离他不到三十英尺
的地方,一个州警察正在进行驾驶员考试。
他左边有个公告牌,约翰尼举起没装胶卷的照相机对它按了
下快门——到底他为什么不花两分钟时间买一卷胶卷呢:公告牌
上全是小镇琐碎消息:烤豆晚餐、中学比赛,狗领执照的消息,
当然,还有更多的有关格莱克的消息。一条告示说杰克逊的镇长
正在寻找会速写的人。约翰尼研究着这张告示,好像它很有趣一
样,同时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
刍然,如果杰克逊镇不可能的话,他可以等到下一周,斯蒂:
尔森会在乌泼生镇做同样的事。或下下周,在特里姆布尔。或下
下下周。或永远不。
应该是这周。应该是明天。
他拍了角落的火炉,然后向上看。上面有个阳台。不——不
完全是个阳台,更像一个过道,有齐腰高的栏杆和宽宽的白色木
板,上面刻着小小的菱形孔和花体字。一个人可以蹲在栏杆后
面,通过那些菱形孔向外看。在恰当的时刻,他只要站起来……
“这是什么牌子的相机?”
约翰尼转过头,相信一定是警察。警察会要求看他没装胶卷
的照相机,然后他会要求看他的身份证,那么一切就都完了。
但不是警察。是那个参加驾驶员考试的年轻人。他大约二十
二岁,头发很长,眼睛很开朗。他穿着一件皮上衣和一条退色的
牛仔裤。
“尼康。”约翰尼说。
“好相机)我是一个真正的照相机迷。你为《美国)杂志工
作多久了?”
“我是一个自由撰稿人,”约翰尼说。“我向他们提供作品,
有时为《乡村杂志),有时为《新英格兰)。”
“没有全国性的,像《人民》或《生活)?”
“没有。至少现在没有。;’
“你的焦距是多少?”
焦距是什么?
约翰尼耸耸肩。“我主要靠耳朵。”
“你的意思是靠眼睛吧。”年轻人微笑着说。
“对,靠眼睛。”孩子,走开,请走开吧。
“我对自由撰稿人很感兴趣,”年轻人说,咧嘴一笑。“我的
梦想是有一天拍一张伊瓦·吉玛的升旗照片。”
“我听说那是事先安排好的。”约翰尼说。
“也许,也许是的。但那是一张经典照片。UFO着陆的第一
张照片怎么样!我很想拍一张那样的照片。我拍了许多照片。你
在《美国》跟谁联系?”
约翰尼现在冒汗了。“实际上,他们跟我联系,”他说。“这
是……”
“克劳森先生,你现在可以过来了,”警察说,听上去很不耐
烦。“我要跟你核对一下答案。”
“啊,叫我了,”克劳森说。“再见。”他急忙跑过去,约翰尼
轻了口气。该赶紧离开了。
他又“拍”了两三张照片,以免显出匆忙,但他几乎不知道
自己拍的是什么。然后他离开了。
那个年轻人克劳森已经忘记了他。他显然没有通过笔试,他
在激烈地跟警察争辩,后者只是摇头。
约翰尼在市政厅的人口处停了一下。他左边是衣帽间。右边
是一扇关着的门。他推推门,发现没有锁。一条窄窄的楼梯通到
上面。当然。办公室就在上面,走廊也在上面。
他住在杰克逊旅馆,这是一个很可爱的小旅馆、在主要街道
上。它曾被仔细地装修过,装修显然花了不少钱,但旅馆主人可
能认为可以收回成本,因为这里新建了杰克逊山滑雪场。但滑雪
场破产了,现在这可爱的小旅馆也奄奄一息了。夜班服务员在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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