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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罗德游戏-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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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弓起背,伸直了腿,她的软骨被牵扯着,早已失去灵活的关节几乎拉脱了臼,她却
又一次没意识到肩膀的疼痛。她以后会感到疼的——她所做出的每一个动作,拉扯、扭
动——但是现在,投掷成功的狂喜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她觉着要是不以某种方式表达她
成功的极度兴奋,她会爆炸的。她在床罩上打鼓似地敲着脚,身体从一边摆到另一边,
汗津津的头发抽打着面颊和鬓角,喉咙处的肌腱突起,像是粗粗的金属丝。
    “哈!”她叫道,“我……击中……你……了!哈哈!”
    烟灰缸击中狗时,它朝后猝然一跳。烟灰缸跌落,粉碎在地上时,它又猛地一扭身。
听到悍妇主人声音的变化,它的耳朵竖起来了。它现在听到的不是恐惧,而是胜利的语
调了。很快她就会下床,开始用那双奇怪的脚踢蹬它了。那种踢法不是软绵绵的,而是
强硬的了。狗知道如果再留在这里,就会像前次一样再次受到伤害,它必须跑开了。
    它转过头,看清楚退路仍然畅通,但同时,那新鲜血肉的诱人香味又一次袭击了它,
狗的胃痉挛起来,它饿得冒酸水,事情紧急了。它不安地呜咽着,卡在两个相左的指令
下,两者的尿味——一种表明疾病与虚弱而不是力量与信心的气味,增添了它的沮丧与
迷惑,它又开始吠叫起来。
    听到那种令人讨厌的嘶叫声,杰西畏缩了——要是做得到的话她会遮住双耳的。狗
感觉到了屋里的另一个变化——凶悍主人的气味里有种东西起了变化。她的肾上腺气味
虽然新鲜,但已在逐渐变淡。狗开始感觉到,也许它肩上受到的那一击,并不意味着打
击会接连而至。无论如何,说那一击使它疼痛,倒不如说让它吃了一惊。狗朝它放下的
那只胳膊——那堆散发着浓烈的诱人气味的血肉,尝试地迈出了一步。狗一边移动一边
注视着凶悍主人。它最初估计她不是伤不了人,就是无可奈何,或者两者都是,这种估
计也许有误,它得非常小心。
    杰西躺在床上,现在隐隐意识到自己肩膀的跳疼,更加意识到现在她的喉咙真的受
伤了。最清楚地意识到狗仍在这里。在她胜利的最初冲动下,她认为狗一定会逃跑,那
似乎是个必然的结局,可是,不知怎么狗守住了阵地。更糟糕的是,它又前进了,不错,
它的动作谨小慎微,但的确又在前进了。她感到身体内部某处有个绿色的毒囊肿胀发作
了——这东西带有苦味,毒芹一样令人讨厌。她担心如果那个毒囊爆裂,她会被自己受
挫引发的狂怒憋死。
    “滚出去,白痴。”她声嘶力竭地对狗叫道,“出去,不然我就杀了你。我不知道
怎样杀,但是我向上帝保证,我要杀了你。”
    狗又停了下来,以一种深深不安的眼神看着她。
    “对了,你最好听我的话。”杰西说,“最好这样,因为我的话是真的,每个字都
是真话。”接着,她的声音又提高了,变成大叫,尽管她过分紧张的嗓子开始失声,有
些话叫出来却成了低语。“我要杀了你,我发誓要杀了你,所以你滚出去吧!”
    曾经是凯瑟琳·萨特林的王子的这条狗,看看凶悍主人又看看肉;看看肉再看看主
人。再一次从主人看到肉时,它做出了一种决定,凯瑟琳的爸爸会将这决定称做妥协。
它向前匍匐着,同时转动眼珠紧盯着杰西。它抓住一块咬烂了的腱、脂肪和软骨,那曾
经是杰罗德伯林格姆的右二头肌。狗狂吠着向后拉扯着,杰罗德的胳膊抬起来了,他无
力的手指似乎指向东窗外车道里的梅塞德斯车。
    “停下!”杰西尖叫道。现在,她的声音更加频频进入高音区,在那儿尖叫变成了
喘着粗气的假声低语。“你难道没个完吗?请你丢开他!”
    野狗不理不睬。它快速地摇着头,就像它和凯瑟琳·萨特林用橡皮玩具玩游戏时常
做的那样,然而,这可不是游戏,野狗撕咬着,把肉从骨头上扯下来,凝乳状的白沫在
它的下巴飞迸。杰罗德精心修剪的手指在空中前后狂舞,现在他看上去像是个乐队指挥,
敦促他的演奏家们加快音速。
    杰西又听到了那种粗重的清理喉咙的声音,她突然觉得要呕吐。
    不!杰西!这是露丝的声音,声音里满是惊恐。不!你不能那样做!呕吐物的气味
会把狗引向你的……引它扑向你!
    杰西拼命抑制哽在喉中的块结,紧张得脸都扭歪了。这时又传来了撕扯的声音,她
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就一眼瞥见了狗的情形——它的前爪又紧绷起来了,它仿佛站在
一条深色的橡皮带一端,颜色是罐头垫圈的那种。她试图用手捂住脸,沮丧中她一时忘
记了自己被手铐缚住了。她的双手至少相隔两英尺,手铐发出了哐啷声。杰西呻吟了。
这种声音越过沮丧,进入了绝望,听起来像是放弃努力了。
    她又一次听到了那种温乎乎的撕扯声。接着一阵幸福狂吻式的咂嘴,声音便止息了,
杰西没有睁开眼。
    野狗开始往大厅门口退去,它的眼睛始终不离床上的悍妇主人。它的下颌叼着一大
块闪着光泽的杰罗德·伯林格姆。假如床上的主人打算把这块肉收回的话,它现在就争
取行动。狗不会思考——至少按人类所理解的那个字眼来说是不会,但是它复杂的本能
网络为它提供了一个有效的思维替代物,它知道它的所作所为——它打劫的行为——形
成了一种罪孽。可是它已经饿了很长时间了。它被一个人遗弃在树林中,那个人吹着
《生而自由》的调子回家去了。现在它在挨饿,如果那悍妇主人试图夺去它的晚餐,它
就要与之搏斗了。
    它最后瞥了她一眼,看到她没打算移动身体下床,便转过身去了。它将那块肉牢牢
地抓在爪子下面,拖到了门厅入口处,然后安顿下来。一阵风刮来,先是将门吹开,然
后又将门砰的一声关上。野狗朝那个方向瞧了一眼,以它那种不大思考的狗的方式确认,
如果需要的话,它能够用吻部推开门迅速逃离。它照管好这最后一件事后,便又开始用
餐了。

 
    
  






     
9




    杰西想呕吐的欲望消失得缓慢,但确实消失了。她仰面躺着,眼睛紧紧地闭着,现
在她开始真正感到肩膀的跳疼了。疼痛缓缓蠕动着,波浪般阵阵袭来。她沮丧地想,这
仅仅是开始。
    我想睡觉。她想,这又是露丝那孩子般的声音了。现在听起来让人心凉肉跳。这声
音对逻辑不感兴趣,也无所顾忌。那劣狗来时我几乎要睡着了,这就是我现在要做的事
——睡觉。
    她全身心地受到了感应,问题是她不再真的感到困倦了。她刚刚看到一只狗从她丈
夫身上扯下去一块肉,她一点儿也不困了。
    她感到的是口渴。
    杰西睁开了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东西便是杰罗德,他躺在光鉴照人的卧室地板上自
己的倒影里,像是一种奇异的人形环状珊瑚岛。他的眼睛仍然睁着,仍然愤怒地凝视着
天花板,但是他的眼镜现在戴歪了,一只眼镜腿伸进了耳朵里,而不是挂在耳朵上。他
的头歪着,角度极小,以至于他肥胖的左面颊几乎贴到了左肩。他的右肩和右肘之间只
剩下一块带有白色边缘的深红色伤口。
    “我的老天哪!”杰西低声惊呼起来。她赶忙扭头朝西窗外看去。金色的光线——
现在差不多是落日的光线了——使她目眩。她又闭上了眼睛,随着心脏将血流泵入闭着
的眼帘,她看见红黑两色一起一落。这样看了一会儿后,她注意到这种血流涌动模式一
遍又一遍地反复,差不多就像在显微镜下观看原生动物。那种幻灯片上带有红色血迹的
原生动物,她发现这种不断重复的模式既有趣也令人宽慰。她推想,考虑到眼下这种情
形,并不一定非得是天才,才能理解这种简单重复的模式所具有的吸引力。当一个人的
正常生活模式被打乱——这样令人震惊、令人猝不及防地被打乱,他得找件能抓挠住的
东西,那种既正常又可想而知的东西。如果最终你所发现的只是薄薄的眼皮里有序的血
流涌动,以及十月里一天的斜阳,那么,你就接受它,并深致谢忱。因为,如果你找不
着某种东西来把握的话,至少有某种意义上的东西,那么,这个新世界的秩序里那种异
己因素很可能让你发疯。
    比如说,现在从门厅传来的声音就是种异己因素。这是一条肮脏的野狗在吃一个人
的部分身体发出的声音。那个人曾带你第一次去看伯格曼导演的电影。曾带你去果园海
滩的娱乐公园,将你哄上了那条海盗大船,船在空中前后摇荡,像是个钟摆,他笑得眼
泪都流出来了,后来你说还要再来这里。那个人曾有一次在浴缸里和你做爱,直到你快
活得大叫起来。那个人现在成了一块块的肉,正在往狗的咽喉里下滑。
    那样的异己因素。
    “奇怪的日子,漂亮的夫人。”她说,“的确奇怪。”她说话的声音变得痛苦、嘶
哑、干巴巴的。她想,干脆闭上眼睛,不去管它了。可是,卧室里静了下来时,她听到
恐惧仍在,仍在用它软软的大脚掌四处潜行,寻找出口,等待她放松警惕。除此之外,
并没有真正安静下来。使链锯的家伙已结束一天的劳作,可是那只潜鸟仍不时发出叫声。
随着夜幕的降临,风刮起来了,把门刮得嘭嘭作响,比以前更响——而且更加频繁。
    而且,还加上狗吃她丈夫的声音。当杰罗德在阿美托店等着为三明治付账时,杰西
走进了隔壁的米硕德市场。那儿出售的鱼总是不错——正如她奶奶所描述的那样,新鲜
得活蹦乱跳。她买了一些很好的鳎鱼片,心想如果他决定在此过夜,她就能在平底锅中
快烙鱼片,鳎鱼味道好极了。要是由着杰罗德的话,他的食谱里只会有烤牛肉和油炸鸡
(偶尔为了营养的目的,加一些炸得很老的蘑菇)。他说过喜欢吃鳎鱼。她买鱼时,没
有丝毫不祥的预感。他还没吃到鱼,自己就被狗吃了。
    “这儿是个丛林,孩子。”杰西用她干巴巴的嘶哑声音说。她意识到她现在不仅仅
用露丝·尼尔瑞的声音思考,听起来竟然也像露丝了。她们读大学的日子里,如果听任
露丝自便,她会成天不吃饭,光是喝杜瓦酒,抽万宝路烟。
    那个并非胡言的粗嗓门又说起话来了,仿佛杰西摩擦了一个神灯。
    可记得去年冬天的一个日子,你上完制陶课回家时,听着WBLM电台里尼克·洛伊的
歌声,那首让你发笑的歌?
    她记得。她不想去追忆,但是她记得起来。她相信,那首尼克·洛伊唱的曲子名为
《我们一直是赢家》。这是抒发孤独之感的通俗唱词,既悲观又好笑,配上那悦耳的曲
子显得不太协调。去年冬天好笑得要死,的确如此,露丝说得对。可是现在不那么好笑
了。
    “住口,露丝。”她嘶叫着,“你要是打算在我脑子里占便宜的话,至少你得大气
些,不要取笑我了。”
    取笑你?天哪,宝贝儿,我没在取笑你,我在试图弄醒你!
    “我是醒的!”她抱怨道,湖面上,那只潜鸟又叫了,仿佛就这一点为她撑腰。
“多多少少还得感谢你!”
    不,你不是醒的,你一直不清醒——真正的清醒——有好长时间了。杰西,发生了
糟糕的事情时,你可知道你做了什么?你对自己说,“这不是该担心的事,这只是个噩
梦,我时不时做噩梦,它们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一旦翻过身来,就没事了。”这就是你
所做的,你这可怜的傻瓜,那正是你的所作所为。
    杰西张开嘴来回答——不管她是不是嘴发干,喉咙疼痛,这种不实之词不可不答。
可是,杰西自己还没来得及开始组织思想,伯林格姆太太便登上防御城堡了。
    你怎能说出这种讨厌的事呢?你真可怕!走开!
    露丝并非胡言的声音又发出了嘲讽的大笑。杰西想,这多么让人烦恼——让人烦恼
得可怕——听到自己的部分大脑,假托一个老熟人的声音大笑,而这个熟人早就去了只
有上帝才知道的地方。
    走开?那样你会高兴的,是不是?心爱的宝贝儿,肉馅布丁,爸爸的小姑娘,每当
过于接近事情真相,每当你开始怀疑,梦也许不仅仅是梦,你就跑开了。
    这很滑稽。
    是吗?那么,诺拉·卡利根怎么样了呢?
    有一会儿,伯林格姆太太的声音——以及她自己的声音,它通常在她脑子里以“我”
的身份大声说话——被那句话震惊得沉默了。然而,沉默中组成了一个奇怪又熟悉的形
象:一圈说说笑笑、指指点点的人——大部分是女人——围着一个年轻姑娘站着,姑娘
的头和双手戴着枷锁。很难看清楚她的模样,因为天很黑——本来应该是有日光的,但
是由于某种原因,天色依旧很暗。然而,即便天很亮,那姑娘的脸还是会被遮盖起来的。
她的头发垂下来,像是忏悔者的面罩,尽管很难相信,她能做出任何非常可怕的事来。
显然,她不过十二岁左右。不管她在为什么事情受罚,不可能因为她伤害了丈夫。夏娃
这个特别的女儿太年轻了,甚至还没开始行经,更不用说有丈夫了。
    不。那不真实。
    她头脑深层的一个声音突然说话了。这个声音既有乐感,又强烈得令人可怕,像是
一条鲸鱼的叫声。
    她只有十岁半时就开始行经了。也许问题就在那儿。也许他闻到了血腥味,就像外
面门厅里的那条狗。也许正是那使他发狂。
    闭嘴!杰西叫道,她自己突然变得狂起来。闭嘴!我们不谈那件事!
    说到气味,那另一种气味是什么?露丝发问,现在,头脑里的声音刺耳,而且急不
可耐……那是一个探矿者的声音。他终于碰巧发现了早就怀疑却根本无法找到的矿脉。
那种矿物的气味,像盐和旧铜币的气味——
    我们不谈那件事,我说过!
    她躺在床罩上,冰冷的皮肤下肌肉紧张,她的被囚及丈夫的死亡都已忘却——至少
暂时忘却了——在这新的威胁面前。她能感到,露丝,或者说露丝说起的她身上某个分
离出来的部分在争辩是否继续这个话题。它决定不继续(至少不直接谈论),杰西和伯
林格姆太太都宽慰地舒了口气。
    好吧——让我们来谈谈诺拉作为替代吧。露丝说。诺拉,你的心理治疗医生?诺拉,
你的咨询顾问?那段时间你停止画画了,因为一些画使你感到害怕,那时你开始去看的
那个人?不管是否巧合,是不是那段时间杰罗德对你性方面的兴趣似乎开始消失,而你
开始闻他的衬衫领,寻找香水味儿?你记得诺拉,记得吗?
    诺拉·卡利根是个好管闲事的坏女人!伯林格姆太太吼道。
    “不。”杰西嘟哝道,“她是善良的,我一点儿也不怀疑。只是总把事情做过头,
一个问题问得太仔细。”
    你说过你很喜欢她。我难道不是听你这样说过吗?
    “我想停止思考了。”杰西说,她的声音游移不定,“我也特别想不再听见那些声
音并回应它们的话了——都是些废话。”
    嗯,你最好还是听一听。露丝严厉地说。因为你不能以逃离诺拉的方式回避这件
事……就那件事来说,你想以逃离我的方式来避免被触及。
    我从来没有逃离你,露丝。急于否认,但并不太使人信服。她当然那样做过,她简
单地收拾起她的包,从她和露丝合住的那套漂亮而又愉快的宿舍搬了出去。她那样做并
不是因为露丝开始问她太多不适宜的问题——有关杰西童年时期的问题,有关达克斯考
湖的问题,有关杰西开始行经后,那个暑期可能发生的问题。不,只有坏朋友才会出于
这种原因搬走。杰西搬出去并不是因为露丝开始问起问题来。她搬出去是因为露丝要她
别再这么问下去了,她却不愿停止提问。在杰西看来,那就使露丝成为一个坏朋友了。
露丝看到了杰西在地下划的界线……然后她却故意跨越了它们,就像几年后诺拉·卡利
根做的那样。
    除此之外,在现在这样的条件下,逃离这个想法显得荒唐可笑,是不是?毕竟,她
被铐在了床上。
    别损害我的才智,可人儿。露丝说。你的头脑并没有被铐在床上,我俩都知道这一
点。如果想跑开,你仍然能做到的。可是,我的建议——我的强烈建议——是你别这么
做。因为我是你拥有的惟一机会。如果你只是躺在那里,假想这是你向左侧睡时所做的
一个里梦的话,你将戴着手铐死去。这就是你想要的吗?这就是你戴着手铐度过整个一
生得到的奖赏吗?自从——
    “我不要想那件事!”杰西朝空空的屋子叫喊着。
    露丝沉默了一会儿。但是杰西还没开始希望她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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