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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知青在缅甸-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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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很久我才记起问她:“你现在好吗?”她不答却说:“陈梁,以后我们不要见面了,忘了我吧。”我几乎遭了当头一棒,完全呆住了,她不看我,只是自顾自地说革命事业,当前,考虑个人感情是不适当的,尤其是战争时期,这种感情上的牵挂对两个人都没有好处,不如分手的好……冷冰冰的语调说着一些陌生的话,这怎么是我的一鸣呢?我知道她的决定通常不可更改,她的瘦弱单薄的身体里蕴藏着惊人的韧性、毅力和坚定,为了她所钟情的革命事业,她可以牺牲一切,难道包括初恋吗?
    我无法理解,无法接受,我有点恨这个扼杀真情的年代,恨这场摧毁爱情的战争,甚至恨她。她只是坦然一笑,又是那种为理想而牺牲的幸福微笑,令我心痛的微笑。
    她说话很算数,我再也见不到她了,我曾多次在后勤组和医院打听她,很奇怪没有任何人知道有关她的消息,她就像融化在热带雨林的空气中了,渐渐地,我不再找她,试图不去想她,她成了锁入我内心的一处隐痛和青年时代最难忘的回忆。
    再见到她是三年以后,在一种我无论如何也预想不到的情况下,我们见面了,想起那时的情景,我就止不住心理发抖,止不住想流泪,止不住20年来痛心疾首的后悔。
    那时侯我受了一点轻伤,从前线上撤下来,住在那边靠近附近的后方营地里。打了三年的仗,我已经是一个老兵了,看惯了生生死死,信仰和理想已成模糊的概念,不停息的战斗成了麻木的惯性,70年代初缅共已经进入低潮,丛林冲弥漫的是悲观厌战的情绪。
    营地里还住着不少缅共的官员和将领,为了调节单调无味的战争生活,他们找来文工团表演节目寻欢作乐,那都是一些年轻的女孩,来自印度、缅甸和中国,这些文工团巡回在各营地之间,除了表演节目,实际上她们还担任类似“慰安妇”的职责。我对这类歌舞不感兴趣,总觉得有点强作欢颜的味道。
    可是,我怎么也想不到,在那些年轻姑娘中间,我竟然看到了一鸣。
    她变了很多,当她站出来穿着一身红旗袍唱起《我的祖国》时,我以下认出她来,那是一首我们一起唱过无数遍极其钟爱的歌,我认得那嗓音和感情,她脸上涂了很厚的脂粉,在灯光下看来,竟感觉凄艳。然而她依然美丽,虽然脂粉仍遮不住脸上的倦意与憔悴。
    泪水一下子涌上我的眼睛,我茫然不知所措,白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这个样子,只是觉得自己当初似乎做错了很大一件事,可又不知是什么。看到那些很久没见过女人的士兵用野兽一样的眼光玩味她,我简直要疯了,可是一鸣仍然在笑着,对所有人。
    夜深了,疯狂的士兵们涌上台去,像抢猎物一样抢夺那些柔弱的女孩,她们虽然已经习惯于这种情景,并不惊慌失措,只是麻木地等待。有军官来制止混乱的士兵,然后他们自己把那些女孩带走了,一鸣瘦削的肩被一只大手粗鲁地揽了过去。我再也忍不住,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声“一鸣”,她回过头来,那双又深又黑的眼睛空空洞洞,好象根本没看见我,接着转过头,靠在那人肩上,走进屋里。
    灯光的瞬间,我感到撕心裂肺的疼痛,以前我也听说过曾有一些美丽出众的女知青被送去文工团以抚慰丛林中太寂寞的男人,并对她们说这是革命事业要求她们作出的牺牲。可我决想不到这会落到一鸣头上。其实我本该想到的,她是那么光彩照人。那一瞬间,我忽然全明白了,我太了解一鸣的性格,三年前她要求我忘记她的时候,已经决定作出这种牺牲了,只是当时我并不明白,我以为她为了所谓革命牺牲掉的只是初恋,只是我,可现在我明白她牺牲掉的远比那些珍贵,那时她只是一个19岁的少女啊!她微笑的神情重显在我面前,并且永远铭刻在我的生命中。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一鸣她太傻了,太理想主义了,可那个时代我们谁不是那样呢?
    自那以后,我一直陷在一种深深的痛悔和自责之中,似乎是我把一鸣推到了这步境地。三年战争生活,我不再是当年那个幼稚冲动的男孩子了,理想、信仰不再是那么简单的事。无休止的战争把人们抛入死亡与灾难,我想退出这场战争,和一鸣在一起。从她空洞的眼神里我看出了她的痛苦与失落。
    就在我准备去找她的时候,忽然传来惊人的消息:一鸣通敌叛逃了。
    据说,一次去往前线演出的途中,一鸣逃跑了,逃去的方向不是中国而是缅甸内地政府军控制区。又说,她已经被当即处决了,就草草埋在树林里。
    我惊愕得忘记了流泪,我知道以一鸣的超乎寻常的忍耐与坚韧,如果不是难以忍受那种折磨和蹂躏,她是不会这么做的。我知道那些几年见不到女人的士兵的饥渴的欲望,一鸣竟那样生活了三年。我根本无法想象。我的坚强、美丽的“女神”她在我心中依然更加冰清玉洁,不可侵犯,她决不会通敌叛逃的,这一点我坚信,她只是想到一个没人认得出她的陌生地方,永远抛开丛林中这段恶梦。
    一鸣就这样失踪了,而我的思念仍在。不久我退出了缅共,“文革”以后回到了北京。
    十几年过去,那些创伤和隐痛也渐渐平复了,可是几年前的一件事让我很久不能平静。
    那次是出差到中缅边境,然后过境参观了缅甸三个城市,那段日子里,我感到我的心在不停地呼唤一个人的名字,我似乎重新感怀20岁的日子和她芬芳的饿呼吸。不知是不是由于我思念过甚,我在街上碰到了一鸣。
    就像那次一样,我在人群中一眼看到她,一个穿着缅人服饰的女人,有一双又黑又深的眼睛,我的心抑制不住的狂跳起来,越过拥挤的人群想追上她,一边呼着她的名字,可她毫无觉察,用缅语和身边背着小孩的一个男人交谈着。在我绝望地停住脚步的时候,她忽然回过头来,向着我的方向微笑了一下,就是那种我永世难忘的笑容。至今我不知道那是假的还是真的。
    ●缅共高级将领中的中国知青
    今天,中缅边境线上的战火已经停息,连绵不断的枪声和流血成为一个逐渐远去的记忆。在缅甸靠近中国国境的一片丛林里的开阔地上,曾经被炮火烧焦的土地重新萌芽,枝枝蔓蔓的荒草在地上匍匐延伸,星星点点野花遍布,经常会有缅甸的或是中国的小孩子到这儿玩,青蓝的天宇下响起的幼稚的童音与天真的笑声,会让曾经历过战乱的人感到战后的凄凉与和平的艰难。他们小小的赤脚踩过草丛中冰冷洁白的碎石,那些石头在艳绿的草中显得格外落寞,没人知道这些碎石拼接起来会是一个多么雄壮的墓碑,也没人知道这片荒草下掩埋的几根枯骨曾属于一个多么年轻而完美的躯体。这坟墓,这坟墓下的人,同一切战争的遗迹一样,不管曾怎样轰轰烈烈,如今都不留一丝痕迹,而关于这坟墓的故事呢,也许会在丛林中慢慢流传,直到无人再忆起。
    时光追溯到1968年,荒草,坟墓与和平那时都不曾有过,燃烧着的是战火、鲜血和炽热的理想。缅共××战区的军长惊异地发现在自己的军队中竟有这样一位出色的战士。他的眼前浮现一张年轻军人的脸,像一尊完美的大理石雕像,虽然被硝烟熏的漆黑,面颊上还带着数枝刮破的血迹,但那英挺的眉与明亮的眼睛仍然发出摄人的光彩。那是一次大的战役,缅共明显败退,政府军大规模的围剿呈扇面状扑向这块临近边境的根据地。在来势凶猛的火力围攻下,最后军部不得不迁移。兵败如山倒,几乎所有的通讯系统都被摧毁,一切盲目的指挥均不起作用,几千幸存的缅共士兵如一群惊弓之鸟在丛林中四散奔逃,而这位年迈的军长也在其中,回想起早年追随昂山将军南征北战,后来又经历无数次恶战,留下累累战绩与累累伤痕,难道今天就注定在这里要全军覆没吗?一阵悲哀袭上心头,忽然,脚下一个踉跄,他栽倒在没膝的草丛里,滚热的液体从大腿汩汩涌出。
    当他醒来,发现自己伏在一个人肩上,如恶浪中的小舟一样颠簸不已,他感到那人强健的肌肉,滚烫的不断淌下的汗水和粗重的喘息。他略微一动,那人回过头,年轻英俊的脸上绽放着灿烂的笑容几乎使黑暗的丛林让步。年轻人艰难地背着他,一天一夜,在没有路的密林里跋涉,冷枪不断地从身后、耳边擦过去,路上不断有衣衫褴褛的士兵的僵硬的尸体。临近拂晓,他们终于穿过密林,来到一片宿营地。枪声渐渐远去,小股部队逐渐汇集。
    横七竖八躺倒的是筋疲力尽的士兵。军长倚在一个庞大的树根上,没人知道他是军长,他也愧于承认。绝望的空气弥漫在人群里,大家知道不久敌人就会追上来,发现这里,然后……有人开始咒骂,有个人粗鲁地折断了枪,返身向林外敌人的方向走去…去死或是去投敌?人群骚动起来。军长支撑起身子,想大声呼喊以制止一触即发的混乱局面。这种时候,也许只需一个清醒而理智的人便能挽回许多不该发生的惨剧。
    这时,一个灵活矫健的身影从人群中闪出来,拦住了往外走的人。军长发现他正是那个背了自己一天一夜的年轻战士。他的脸上看不到慌张与绝望,抿紧的嘴角显出果断和坚强,那是同他的年龄不相称的成熟。他用云南方言喊着,一边用手比划,他说:“难道大家还不明白,不管是留在这里还是往回走,都是死路一条,唯一的出路就是往前走。
    人群开始安静下来,大家开始思考。是的,以敌我力量的悬殊,正面战斗已完全不可能,唯有突出敌人的包围圈,才能保存住仅存的力量。敌人呈扇面包围,唯一的缺口就在前面50公里之外,就是缅共的另外一个战区,一个稳固的根据地。一点希望开始在人们绝望的心中升腾。大家顺着年轻军人手指的方向朝雾气弥漫的黑暗的前方望去。然而蓦然间,袭来的却是更大的绝望,大家清楚地记得那里是一片沼泽,迷不可测,无路可循,敌人之所以没有包围那里是因为他们知道没人能从那里过去,热带雨林中的沼泽通常意味着死亡。
    年轻的军人看到重新引起的骚动和惶恐,微微一笑,径直向前面走去,抛给人群一句话:“不想等死的跟我走!”他折下一根结实的树枝,随即走到军长身边,他不知道这个受伤的老兵是谁,但他知道不能把他扔在这里,救人须救到底。虽然他自己也不能预知沼泽地里等他的是生是死,但既然生路已绝,为什么不试一试呢?古人云:置于死地而后生。
    “走吗?”他轻声问。军长点点头,眼里流露出的是欣赏、敬佩和信任,他完全被这个年轻人身上真正的军人气质吸引住了,情愿把自己的生命完全交付于他。年轻人背起军长,持着树枝,一步一步向沼泽迈进,所有的士兵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甚至连越来越近的枪声都充耳不闻。他们猛地一陷,进入沼泽了,年轻人用棍探着路,艰难但准确坚定地一步步走去。
    一个人跟上去了,越来越多的人跟上去了,这些被恐惧折磨的士兵像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纷纷折下树枝,小心翼翼地循着年轻军人探出的路,向沼泽的深出走去。
    这是一次有史可查的战斗,缅共遭到惨重失败,约有不到一千人从沼泽地里逃生,他们在一个年轻军人的带领下,在沼泽地里走了一天一夜,终于到达了另一战区。
    军长永远无法忘记那个年轻军人,不光是他救了他的命,更重要的,在危急关头他表现出的出众的冷静、理智与勇敢,正是一个真正的军事家应具有的能力和品质。他会成为一个将军的。
    军长只知道他是一个中国人,刚参加缅共不久,而战友们都亲热地叫他“阿潮”。他急切地想知道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经过辗转查询得到的结果令军长大吃一惊,那是缅共的秘密情报组织从中国境内弄来的一份档案:韩潮,1950年生,籍贯北京,在他父亲那一栏填写的竟赫然是当时绝大多数人熟知的一个高级将领的名字。他是将军的儿子。
    在打仗的间歇,阿潮也时常会想起做将军的父亲,他从小过的就是一个军人的生活,严厉的父亲就像训练士兵一样训练自己的儿子,但阿潮崇拜式地爱他的父亲,爱他笔挺的军装,爱他英武的脸庞,爱他一枚枚的勋章。他听过无数个父亲在解放战争和朝鲜战争中经历的惊心动魄的故事,他还能背出全篇的《孙子兵法》,那是父亲一句一句教他的。18岁的时候,他自愿报名到最艰苦的最危险的云南中缅边境插队,父亲没有送他到火车站,而是在家门口和他道别,那时他第一次发现父亲竟然也苍老了,那白发和皱纹啊,怎么会是属于父亲的呢?他忽然想伏在父亲怀里大哭。父亲以少有的温情轻抚他的头发,儿子和父亲几乎一样高,一样魁梧。最后父亲对他说:不管最后能不能成功,按照你认为对的去做吧,只要努力奋斗过也就没什么遗憾的了。
    他走了,始终牢记着父亲那句话,但那时他并不太明白。后来他到了军垦农场。同一年,他越过国境,加入缅共。经历大大小小多次战役后,他才逐渐理解父亲的话,父亲实际上在告诉他“信仰”是什么,在那样一个混乱的充斥着各种革命的时代,每个人面临的选择实在太多,稍有不慎便会一生痛悔,最起码也会枉掷青春。父亲告诉他的是,用自己的头脑去判断对与错,不必计较得失也不必附庸他人,然后坚定地按照选择的目标去努力,不要轻信也不要轻易放弃,信仰便是做人的准则。
    阿潮这样做了,命运把他带到中缅边境,带到战争中,他相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他的思想和他18岁的年龄实在不相称,当绝大多数的知青都是被狂热的冲动与幼稚的幻想驱使着加入战争时,他却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和将做什么。而且,他真是一个天生的军人,他有清醒的头脑、敏锐的判断力和无所畏惧的勇敢,但同时他又是非常善良的,这种品质曾被古人称为“夫人之仁”。他痛心于战争带来的无休止的伤亡,因为他坚信战争不是目的,只是手段,是为了生,而不是为了死,他以强烈的求生欲望帮助每一个受伤的和绝望的人。他想起在沼泽地里的一天一夜,那是惊心动魄的生死交织的时刻,下一步可能就是灭顶与死亡,他是那样毫不犹豫地第一个走进沼泽,像一个神圣的殉难者,但实际上他从来没有比那个时候更强烈地渴望生。为了自己,也为了更多的人他别无选择。这一情节酷似高尔基的名篇《燃烧的心》中的故事,英雄丹柯掏出自己的心为绝望的人们照亮道路,走出沼泽,甘愿自己牺牲。丹柯是阿潮最喜欢最崇敬的人物。那个时代年轻人不可避免地崇尚英雄主义。
    阿潮像一颗明亮的星耀目地升起。他的才智,他的勇敢,他的卓越战绩,他的出身与来历,都是他带有一种传奇色彩。缅共的高层领导非常看中这个出色的中国年轻人,在不到五年时间里,他得到多次提升,最后他担任了×战区的参谋长,成为缅共中最年轻的高级将领之一。
    很多缅甸士兵、将领,很多缅共中的中国知青对阿潮这个人印象很深,直到他作了军区参谋长,人们仍然习惯于叫他“阿潮”。他看起来是那么年轻,才20岁出头,然而许多老兵都非常尊敬他,爱戴他。他总是战斗在最前线,和士兵住在一起,和他们一样睡潮湿的土炕,吃苦涩的野菜。打仗间歇的时候,他经常和大家在一起聊天。老兵们说起自己家乡的故事,故去的亲人,爱过的姑娘;他则忆起父亲的许多往事。通常是一起开怀大笑之后,又一起留泪。这种时候人们几乎忘了他是首长,完全当他是自己的兄弟朋友。而枪声一响,多愁善感、谈笑风生的他不见了,而代之一个雷厉风行、刚毅果断的指挥员。每个士兵都知道他的军纪是最严厉的因此他的军队也是最勇敢的,几年里他大大小小指挥过许多次战役,几乎没有失败的记录。
    70年代中期,缅共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许多年轻的中国知青们打了五六年的仗,看了太多的流血和死亡,厌倦了,失望了,逐渐有人逃走。一次,一男一女两个中国知青被押进了参谋部,他们的罪名是“企图逃叛”。阿潮听完了他们声泪具下的解释,其实不听他也猜得出,什么逃叛?往哪儿逃叛?他们只不过想回国罢了,每个人的理想和承受力是不同的。如果没有坚定的自己固有的信仰,仅凭一时的热血沸腾很难在这种艰苦而遥遥无期的事业中坚持下来。他理解他们,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道路的自由,每个人都在寻求自己生命的价值和意义,如果强留他们,只是把他们的恶梦延长。他们沮丧的表情和呆滞的眼神告诉他“他们初来时所抱的理想早已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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