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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俩这才叫兄友弟恭吧,做哥哥的在农村务农看顾祖宅,弟弟在城里,没少给哥哥好处!
莫小曼刚才在支书家堂屋看见了案桌上摆放的台式收音机,还有个圆圆的玻璃罩座钟,木楼下一架永久牌自行车,一间敞开着门的房间里,靠墙一部亮闪闪的缝纫机,是华南牌的!
这个年代,这些可都是紧俏的好东西,要想买,光有钱还不行的,得有指标,还要有工业券!而这两样条件,只能是城里非农业户口才容易弄得到!
如果莫支书没有个在城里当工人的弟弟支持,他再厉害,家里也不可能同时拥有好几样紧俏商品!
不过莫支书家孩子挺多的,夫妻俩生了七个儿女!老大老二嫁了,老三老四娶媳妇生了孙子孙女,老五初中毕业在家务农一边等待招工推荐,老六读小学,老七……刚刚四岁!
两人都已经做了爷奶,最末的女儿竟比孙子孙女还小!
走近屋子,立刻有几个小娃娃扑上来,支书抱了他的小女儿,还得腾出一只手牵孙女,然后再跑过来两个拖着鼻涕虫的男娃,一个喊阿公,一个喊外公……
莫小曼看着支书手忙脚乱应付不过来,觉得这个家给自己的喜感真是太多了,忍不住地直想笑,都快要醉了!
莫国强家孩子也多,但他们家从没有给莫小曼这种欢喜快乐的感觉,两辈子,都没有!
第十三章 定下知青屋
晚饭就在支书家开,莫阿公说刚分得些白米,舀了些出来拿去厨房下锅煮,被莫支书夫妻俩同时强硬推回来,五叔奶个子不高,性子很热诚,莫阿奶教莫小曼称呼她做“五叔奶”,想必莫支书在族中兄弟里排行第五。
五叔奶嗔怪地说道:“他二伯,你要这样,可就让我们难做人了!我家四小子和五小子当年在水库游泳,兄弟俩腿抽筋一个扯一个地沉下水,要不是你及时赶到,还能有命在吗?这些年你泡的药酒,治了村里多少人的风湿病啊?我们家这老头年轻时候不讲究,落下骨痛,还不是你给了药材,教他泡上一坛子药酒,常年喝着,虽然没断根,可刮风下雨也不能发作得太厉害,免受那份疼痛……你们啊,甭客气了,当在自个家一样的!”
莫阿公听完,笑呵呵地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五叔奶有媳妇和闺女做帮手,也不要莫小曼进厨房,莫小曼就乖巧地坐在莫阿奶身边,等吃饭。
趁这功夫又多瞅莫阿公几眼,她记得阿公只是认识草药,从来不给人看病的,前世她被刘凤英泼热油烫伤,人又发烧只剩一口气,阿公开始是不知道,知道后急着催莫国强送医院,见莫国强实在不肯送去医院,再拖下去小命不保,阿公只得自己弄了些黑漆漆凉沁沁的药糊给她涂上,再煎了汤药灌下,也是小曼命大,活下来了,烫伤也慢慢好起来,却留下满身的疤痕,丑陋不堪,她只当阿公是瞎蒙的蒙古大夫,现在听说阿公还会配药酒治风湿骨痛,不免有些惊奇:阿公到底懂不懂中医啊?
晚饭摆上桌,没有大鱼大肉,那香味却让莫小曼垂涎欲滴,支书家人多,菜不是一碟一碟的,而是以盆为单位,那种直径一尺、深五六寸的土黄瓦盆:一盆韭菜炒蛋、一盆炖南瓜、一盆炒豆角,和一盆腊肉炒酸菜,外加一盆丝瓜汤!
主食是一大锅白米饭,不掺杂粮的!
这是待客的规格!
莫小曼眼睛往桌上一扫,目光圈住那盆腊肉炒酸菜,并没有多少块腊肉,但炼了油出来,足够润炒酸菜,那个香味,真叫人受不了!
将芥菜洗净晒干,切得细细碎碎,拌上米饭粒和少许盐巴,填装进瓦坛腌出来的酸菜,本地家家户户都会做,这种酸菜腌渍法不知由哪代祖宗发明并流传下来,估计没有千年也得有百年了,每年家里收割了芥菜,大缸大坛腌制起来,足够吃一年的,夏天就算没有油炒,光是吃着清真味的,也足以下饭喝粥,把肚子填得饱饱的!
今晚这盆酸菜里有腊肉,还拍了几瓣蒜米,撒一把葱花,爆几颗红辣椒,这味道不要太美,对于莫小曼来说,简直堪比山珍海味了!
小孩子不能上桌,莫阿奶眼睛看不见怕失礼,坚拒不肯上桌,莫阿公是今晚主客,上了桌和支书推杯换盏,喝着小酒说点酒话,莫阿奶和莫小曼两个就坐在莫阿公身后,每人捧着一碗白米饭,上头搁一勺炒蛋和一勺腊肉炒酸菜。
莫阿奶面色平静一口一口慢慢吃,似乎在侧耳听莫阿公说话,莫小曼表情就丰富多了,隔得许多年,再吃到家乡的酸菜,她高兴啊,扒一口饭,珍惜地送一筷子酸菜,味道很美,但是肚子很饿,只得嚼两嚼就赶紧吞下去,自己都没察觉,她这饭吃得那叫一个眉飞色舞!
莫支书错眼瞧见小曼那个样儿,不由得乐了,走过来给她和莫阿奶又添上两块腊肉,再一次夸赞莫阿公挑得对,莫国强几个孩子里,别的都不成,就这莫小曼最好!
女人小孩们吃完饭就放碗离开,桌上几个老少男人还在慢慢喝酒,谈古论今,没到睡觉的时候,五叔奶陪着莫阿奶坐在门口晒台子里说话,每人拿一柄大蒲扇,扇着风也可以赶蚊子,莫小曼被几个四五六岁的幼儿邀请一起玩,盛情难却,不得不发掘出点童心,陪他们又跑又跳地玩了一会。
这当口却见院门开了,关队长走了进来,和五叔奶、莫阿奶打一声招呼,就直接走进堂厅,被莫支书招呼着坐下一起喝酒。
屋里男人们说些什么外头听不清,大概过得二十分钟这样,莫阿公忽然跑了出来,蹲到莫阿奶身边问道:
“老太婆,我原先想着明天把你们带到水库上去住一段,等入了秋,雨水少些,再叫莫老大把那几分菜地还给我们,那本是我们旧年买的地基,我们一家三口围起个小院,起两间屋住着。刚才听关队长和莫支书商量:年初知青们一个个全跑回城里去,就再也没回来,他们本就是城里人,城里总会给他们安排好工作,可能以后村里都没有知青了!原先造给知青住的院子和屋子白白空着,就先给我们住!那知青院子很好很牢固,知青们会拾掇,里头干净敞亮有花有草的,还有水井、晒谷坪,抵得莫家小院两倍宽,一正一厢七间屋,夯的厚土墙,还粉刷过好几遍,上头盖的全是红瓦……我们一家子先住着,往后要是当真没有知青了,我们跟队里商量,就把它买下来,好不好?”
莫阿奶还没反应过来,五叔奶一拍蒲扇,大声道:“知青屋嘛?那地方好得很啊!就在村西头,地势偏高,像这大热天,总有凉风吹到,屋子起的方向也好,只那院子后头有三几户人家,左右都空旷清静,一出院门就是公路,交通方便得很!早上下午东西边日头轮着晒,可一到黄昏,凉风就来了!每年队里要晒谷子,我就爱抢着去,坐在那大梨树下吹风乘凉,舒服得很哦!要不是得分神赶雀鸟,我坐在那都能睡着!”
“院里还有棵梨树啊?那结不结果?”
莫阿奶眼睛失明十几年,早已记不清村口哪个方位有棵大梨树,更不知道知青屋是什么样,顺口问了一句。
五叔奶说道:“那梨树大着呢,是六月梨,几十年了,年年结果,梨果皮薄核小水多又清甜,好吃着呢!哎,今年队里摘了果子,不是家家分得五斤嘛?”
莫阿奶笑了笑:住在莫家院子里,由莫二婶当家,队里分的福利不管是什么,从来都轮不到她来吃!
莫阿公又问:“老太婆,你看成不?”
莫阿奶说道:“也要问问小曼啊,看她喜欢不?”
莫小曼此刻已经蹲在阿公身边了,不等阿公问她,就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连连点了几个头,惹得阿公哈哈大笑,莫阿奶也笑了,买知青屋的事就这么敲定下来。
1978年,也就是明年,全国恢复高考,更有大规模的招工考试,只要是拥有城镇非农业户口的年轻人,参加了各厂矿企业的招工考试都能优先录取,知青年代一去不复返,农村各个生产队空置的知青点,几乎都折价卖给本队社员。
前世阿公阿奶应该也是先入住知青屋,之后得了莫支书预先透露的内部消息,才会抢先买下那个院子,只可惜阿公很快就出事了!
记得阿公阿奶住进去后,莫小曼也去看过的,一起去的还有莫小苏、莫小凤、莫小枝,几个小姑娘当时就在那院子里争吵开了,除了莫小曼自卑觉得自己没资格,其余三个都争抢着要霸占房间,因曾经是知青宿舍,知青们城里来的,习惯把房间拾掇得美观整洁,墙上贴着电影明星小像或是风景画报,农村小妞见识少又不知时髦为何物,但她们知道这样的房间是她们想要的,这就足够了。
只是最后她们谁也没能住进来,阿公不允许,并且对她们恶语相向,甚至拿着鞭子把她们赶了出来。
上辈子莫小曼不知道那天阿公为什么生气成那样,现在约莫明白了:肯定是莫国强和刘凤英不守信用,占了阿公那半间房间,拿了阿公的钱,结果却没有按照说好的,给一个闺女跟着阿公阿奶生活。
所以阿公看到几个小姑娘,心理就不平衡了,估计也是怕阿奶伤心吧,毕竟想要个女孩在跟前,是阿奶先提出来的。
阿公和阿奶离开吵闹的莫家小院,在知青院里过了两年的清静日子,就双双离世,夫妻俩都还不到六十岁。
是因为阿公采药坠落山崖,失明的阿奶也生无可恋,这一世,莫小曼定要避免阿公出现意外,希望凭借宝珠能治好阿奶的眼睛,让这对相爱的夫妻俩多活些年!
第十四章 办户口
晚上铺好床,莫小曼打了温水给阿奶洗脸洗脚的当儿,韩大妈来了,手上拿着一叠衣裳,五叔奶和她媳妇也围过来看热闹,韩大妈给莫小曼带来两件上衣两件裤子,凑成两套,都是她的小女儿韩家英穿不了的旧衣裳,韩家英在城里上学,读的卫生学校,说是旧衣裳,其实根本没有一个破洞,只不过是小了短了,韩家英穿不进这才让韩大妈收起,每一件都洗得干净泛白,因为是刚从箱底翻出来,带着股樟木香味儿,对于从小到大只能穿破衣裳的莫小曼来说,韩大妈给的这些旧衣裳完全可以当成新衣裳了。
五叔奶和她媳妇把衣裳一件件展开来看,啧啧赞叹,一套改得腰身细窄、裤管适中笔直的军装,一件茄紫碎花长袖衬衫,配条蓝色劳动布裤子,衣裳和裤子原本都有点长,韩大妈自家有缝纫机,给剪去一点袖口和裤管,莫小曼立时就可以穿上身。
莫阿奶对韩大妈谢了又谢,莫小曼也十分感激,心里记住韩大妈这份恩情,五叔奶和她媳妇更是对着韩大妈说了一箩筐的好话,夸赞她心地善良仁厚,倒弄得韩大妈很不好意思,不过韩大妈性子爽直,嘴巴也厉害,三言两语把话题岔到别处,几个女人在院子里不知说起什么可乐的事情,拍着大腿哈哈笑个不停,坐了半个多小时,韩大妈不放心家里老人,就告辞回去了。
五叔奶就催着莫小曼打井水冲个澡,把两套衣裳都试穿一遍给大伙看,个个都夸好看,五叔奶拍着莫小曼的肩膀说:“马靠金鞍,人靠衣装,我们小曼以前吃不好穿不好,跟个小乞丐似的不显眼,以后啊,可不一样喽!瞧着吧,这小脸蛋儿、小身条长开来,比那电影里的演员还要标致!”
莫阿奶笑得合不拢嘴:“那是自然,我家小曼将来不会缺漂亮的新衣裳穿!”
莫阿公连连点头附和:“有,会有的!多的不说,逢年过节,一准给做新衣,让她自己挑,想要啥样就做啥样!”
莫小曼抿着嘴巴,眉眼带笑看着大家,她不是害羞,也不是不想说话,这时候太过感动,生怕自己一张嘴,就会哭出声来!
这样的幸福,或许上辈子她也可以争取得到,但是,那时候的她却没有这等智慧和胆量!
心中没有负担,莫小曼和阿奶一起躺在一张双人床上,睡得惬意而安宁,一整夜半个梦都没做。
第二天,莫阿公一早就跟着莫支书和关队长出去,两个钟头后和莫支书一起回来,笑呵呵告诉莫阿奶和莫小曼:
“手续都全了,把那院子场地、屋里物什什么的清点好,签个字存底就成,队长说了,让我们先住着,东西都用着,将来队里就算收回,也不过是收个几十块折损费而已!今天是集日呢,赶紧的,我们这就去公社,把户口办好,再买些用的东西,今晚上就能住到我们自个儿家里了!”
从村里去到公社,骑自行车四十分钟,走路要一个多钟头,莫阿公不会骑车,原本打算把莫阿奶暂时留在支书家,自己带着莫小曼走路去公社,但莫小曼提议说:
“阿公,今天去办户口,以后就我们一家三口了,要不把阿奶也一起带上,我们去公社照相馆照张全家福,好不好?”
莫阿公一听,觉得很新鲜,点着头说:“好!我看好!就怕你阿奶不愿意?”
莫阿奶笑着答道:“你们要不嫌弃我老太婆眼瞎,那我就去!”
莫阿公和莫小曼异口同声:“不嫌弃!不嫌弃!”
莫支书夫妻俩在旁边瞧着也很高兴,莫支书说道:“那就一起去吧,把我们家牛车套上,铺一层干稻草,二嫂坐着正好!”
于是,莫小曼重生的第二天,又有了个新体验:坐着慢腾腾的牛车,去往三十多公里外的公社赶集。
拉车的是头老牛,车架子挺大但造得粗糙平时用来驮拉稻草柴草什么的,公路还是省际的呢,或许是因为这一段经过的全是乡村,所以没有得到重视,没给铺上沥青柏油,一路全是青白色的碎石子,小曼看见有人骑着单车在路上跑,一不小心车轮陷进碎石堆就摔倒下去了!
幸而牛车承载车架的汽轮刚充气,牛车上垫了厚厚一层干稻草,坐着倒也不觉得太颠颇,但肯定是比不了坐汽车舒服,偶尔还被路过的卡车、班车扬起的团团风尘裹住满面,咳嗽连连呼吸都困难……
看着莫阿公和莫阿奶在扑天灰尘中还是一脸陶醉的样子,莫小曼是绝对不敢说什么抱怨的话,就这样的待遇,上辈子她都没机会享受到呢!
为防路上莫小曼口渴想喝水,阿公特地用他进山常带的竹筒在支书家灌了一筒凉开水,莫小曼趁阿公不备往竹筒里加了点灵泉,自己喝时也让阿公阿奶喝两口,阿公坚持不喝,想省着水给她们祖孙俩喝,莫小曼哪里肯依,执拗地非要阿公也喝几口,一路上为着喝水,一家三口吵吵嚷嚷却又笑声不断,其乐融融。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是走到公社了。
阿公在街集口喝停老牛,卸下牛车,牵了老牛走到公路坎下一个足球场那么大的草地,这块草地看来是特意准备给各村来赶集的人们暂时系放牛马的,因为莫小曼看见边上还立着好些个木桩子,阿公把老牛的牛绳往桩子上一系,由着它围在桩子边吃草,他自己走了上来,和小曼一起搀扶着莫阿奶,先往派出所去办户口。
莫小曼走出几步又回头瞧了瞧草场上七零八落绑着的十几头牛马,没人看守,主人们却个个都放心离开,不由得暗自感叹:七十年代就这点好啊,治安绝对没问题,牛马就这么随便放着,根本不担心有小偷!
再过个五六年就不行了,甚而十年之后,农村出现盗牛集团,牛羊关在自家圈里都有人破门而入,毫不客气地全部牵走!集市上处处有小偷的身影,一不小心你的包就被刀片割破了,钱物不冀而飞,自行车什么的不缴钱保管,就是套上三道锁也没用!
到了派出所,正好没有什么人来办事,两面墙上贴着宣传画的办公室里,有个戴大盖帽的年轻公安坐在桌子后头,和后世不同,这个年代人们把警察统称为公安,公安的服装也很特别,蓝色裤子,上衣纯白色,连大盖帽都是白色的,点缀着鲜红帽徵和领章,看上去感觉很亲切。
不用花费时间排队了,阿公让莫小曼和莫阿奶在门口等着,他自己从口袋里掏出大队证明走进去办事,不一会儿就把手续办完了。
莫小曼看到阿公手上并没拿有什么东西,不由得奇怪,问阿公:“这就办好啦?派出所的人不给你个本子什么的吗?”
“什么本子?要本子做啥来?”
莫小曼一时不知怎么解释,想了想才道:“就是户口本啊,有个本子拿着,才知道我们三个的户口放一处了啊!”
“哦,你是这个意思啊,小丫头,啥都不懂!”阿公笑了:“我们整个大队的人都放在一本户口薄里,其中一页纸就是一家人,我们一家三口登记在一页纸上面了,我看得清清楚楚的,放心啦!”
莫小曼无语:原来,这时候还没有那种一家一户自己拿着的户口本啊,而是整个大队共有的户口薄!